31崩塌
2034年1月16日,嗜酒如命的f國外長在一次私人聚會中吐露了古德失蹤的訊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次可怕的破壁行為並未如預想中那樣立刻攪亂世界。原因很簡單,在這之前,早就有數十種不同版本的謠言傳了出來,其中包括古德被某國政府秘密囚禁,世界大戰一觸即發;古德在權力與金錢面前迷失,不惜毀約來提高π藥劑的價格;古德是來自外星的施恩使者,擅自違反宇宙公約給人類降下福音,如今又被抓了回去,等等。與這些光怪陸離卻又頭頭是道的傳聞相比,「古德在直播後神秘失蹤」這個蒼白且無趣的真相顯然是無法激發聽眾太多興趣的——除了某個好奇心分外強烈的獨裁者之外。
或許是冥冥之中的某種定數,這位獨裁者在無數種流言中捕捉到了唯一的真相,並動用起手中的權勢和財富試著驗證它。於是,在結束了難忘的「濾鏡」之旅後,剛剛重見天日的楊鳴又一次被盯上了。
也許是「濾鏡」的手段太仁慈了一些,除掉三五次難忘的水刑體驗以外,楊鳴的日子並不算太難熬,不僅衣食無憂,就連日常生活都有專人服侍。風情萬種的女審訊者甚至主動勾引過他兩次,以期待從他口中套出更有價值的情報。最後,隨著「接管」行動的成功,他很快便被放了出來。
這番僥倖讓他在重獲自由後不知收斂,甚至變本加厲了幾分。楊鳴整天混跡於酒吧與夜場間,用尋覓不同女人的肉體來驅散心中的陰影與恐懼。在一個難忘的春宵之後,楊鳴又一次發現自己被綁在了一把椅子上。
這次對方只問了一個問題:「古德是不是早已失蹤了?」有了上一次的教訓,懦弱的花花公子不假思索地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然後再一次被打暈了過去。
楊鳴並不是唯一一個證人,為了驗證這條傳言,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獨裁者先後綁架了包括楊鳴在內的十一位可能知情的「嫌疑人」,其中有六個人的答案都和楊鳴一致:古德在新聞釋出會之後就失聯了,此後有關他的一切新聞報道,都是聯合國為了維穩而杜撰的假訊息!
儘管走漏的只是最表層的真相,但後果卻比想象中嚴重。宗教起家、靠陰謀走上權位的獨裁者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慣用思維去理解他人,併產生「古德一定被某個大國政府藏了起來」的執念,這讓年近六旬的他陷入了瘋狂。當幾個大國首腦拒絕他的索藥要求後,這個曾有「基地」經歷的獨裁者導演了一次更甚於「9·11」的恐怖襲擊。
在局外人看來,這次屠戮是無比愚蠢且幼稚的。要知道,這種手筆的恐怖活動無一例外地存在著深刻的政治動機,策劃者要麼為了復仇,要麼刻意製造動亂,從而攫取看不見的政治或宗教利益。但這次完全不同,毫無訴求,無人受益。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在生命的盡頭一次歇斯底里的發洩。
正因如此,m國智庫很快就找到了對方的突破口,他們只用超卓的大腦便搞定了本該由航母與核彈完成的任務。這位狂熱的獨裁者不僅是國家的政治首腦,還是數千萬教徒仰望的宗教領袖。三年前,他更是在統轄的國家裡全面取締了西醫,「靠化學藥劑來阻礙教徒升入天堂」的罪行將受到宗教所的嚴厲審判。所以,當世界頂級駭客將獨裁者的索藥錄音通過網站昭告天下後,這位萬民敬仰的宗教領袖立馬變成了一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只過了不到兩天,兩位曾經忠心耿耿的貼身警衛將手上的刺刀戳入了老朽不堪的軀體,在被刺者停止呼吸之前,他們將他的心臟挖了出來,然後拿到了人潮洶湧的廣場上。
「這便是叛教者的心臟,看,它還裝著一個異教徒製造的電子起搏器呢!」
鮮血從刺刀上滴落下來,將槍栓、泥土乃至人們的眼球染成一片血紅。場面徹底失控了,不只在這片剛失去統治者的國度,古德神秘失蹤的資訊如病毒一樣蔓延至全球,與以往諸多空穴來風的流言不同的是,這次是有證據的,楊鳴等人的審訊錄影被放到了社交媒體上,並在刪除前被下載了超過十億次。
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m國,數十年來始終屹立於世界之巔的全球霸主,因為一個憑空消失的中國人成了眾矢之的。七十億人,包括那些自小出生在m國國旗下、高唱m國國歌的人民同時將懷疑與不善的目光投向了世界上最強大的政府:是他們把「上帝」給弄丟了,又或者,是他們將上帝藏起來了,從而讓活兩三百歲成為該國高階領導人與億萬富翁們獨佔的專利。
秩序已失去,信任已無存。世人本在慶幸,慶幸自己是歷史上最幸運的一代人,擁有帝王將相求之不得的長久壽命。當願景破滅,光明便墮入了黑暗。事到如今,無論政府採取怎樣的嚴厲手段都難以阻止各種版本的謠言了,「人口控制論」「階級特權論」死灰復燃。歐洲、美洲、大洋洲的人民拿著憲法賦予他們的手槍走上街頭,高呼著「推翻滿嘴謊言的統治者」「寧願明明白白地死去,也不要在被矇蔽中活著」一類的口號,暴徒與恐怖分子混雜在其中,時不時地用零散的槍聲與噴濺的鮮血將遊行的氣氛推向新的高潮。
a市,「救贖」基地。
「基地裡的頑固者又開始請願了,他們提議,將古德的死訊藉此機會一併公佈出去。長痛不如短痛,相信我們的國家與民族能挺過去!」趙全將徵詢的目光投向沐青,希冀得到對方的同意。
「幼稚!這將是一聲引發全面戰爭的驚雷,是一記將我國從受害方變成欺詐方的重錘!我再強調一遍,在接到上級命令前,無論是古德的死訊還是‘克隆騙局’,禁止洩密!」
「可是……」
沐青打斷了趙全,用掙扎的語氣說道:「當說了第一個謊言之後,你就必須編造無數謊言繼續欺騙下去!正因如此,善意的隱瞞常常蛻化為惡意的欺騙,這並非出自狡詐,而是憐憫。要知道,相比真相,多數人很多時候更願意聽到謊言!不告訴人民真相併非為了傷害他們,而是為了保護他們,希望你能理解!」
2034年2月19日,除夕夜。
「救贖」已經中止半個月了。為了防止更高階機密的洩露,在家賦閒的「救贖者」們搬進了新家——一處位於秦嶺深處的十一層的軍事建築。在這裡,二十多位高階囚徒享有最優越的物質條件與精神娛樂,除了一樣東西——自由。
除了少數幾位高階官員外,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被限制了自由。畢竟,僅是表層機密的洩露,便把平靜有序的社會攪成一攤渾水了。如果再公佈「古德被謀殺了」的噩耗或是「古德很可能是騙子」這個迄今為止最可能的推論,世界又將變成什麼樣子?沒人敢賭這一把。
真相必須被暫時封鎖——為了世界和平與人類的安寧!
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春節,即便是在牢籠也不例外。屋外的遠山黑黢黢的,看不到一絲燈光,更不用說焰火了。沒了煙霧的遮掩、華燈的矇蔽,繁星彷彿一顆顆明珠綴滿了黑夜,純淨而令人窒息。
燈火通明的屋內人聲鼎沸,熟悉的、陌生的、同道的、異心的「洞悉者」們一同舉杯,這些失去自由的人強顏歡笑、觥籌交錯。酒精衝不走心中鬱積的、不吐不快的心結,桌上的珍饈不足以打消人們心中的憂慮。沒人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甚至沒人相信自己還能有重獲自由的機會。終於,有人在嘔吐的時候哭了出來,又有人在豪飲的時候狂笑起來,大逆不道的牢騷話在耳膜邊迴盪。在場面徹底失控之前,趙全猛一拍桌子。
「夠了!不想被關禁閉的話,立刻給我回房間!」
多數人站了起來,行屍走肉般移向屬於自己的籠子,也有一些人不為所動,他們或爛醉如泥,或慷慨激昂,把趙全的呵斥完全當成了空氣。幾位軍人踏著正步跑進宴會廳,用盡可能輕柔的動作控制住了幾位叛逆者,將他們送了回去。
喬恩的房間內,秦漢一把抓過面前的紅酒,高舉起杯子向自己的嗓子眼兒倒去,身旁的喬恩費力地抓住他,想要阻止這個略顯愚蠢的舉動,但秦漢沒有聽她的,他從她的右手中搶過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群瘋子!」秦漢杯底朝上,向著對面的陳哲說道,「也許他們信奉‘朝聞道,夕死可矣!’他們無所謂活八十年還是兩百年。但老百姓可沒有這麼高的覺悟,對多數人來說,如果能一輩子生活在美好的謊言中,那才是最大的幸福呢!」
「沒錯,這些可憐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怪胎,他們還真以為大家都是孔子那樣的求道者呢!」陳哲一飲而盡,然後重新斟滿杯中的烈酒,這次,他一共斟了三杯,「我已經有三年沒有喝一滴酒了,但今晚例外,你也來一杯吧,喬大美女!」
喬恩剛想拒絕,陳哲已經把酒倒上了。她猶豫了片刻,然後蹙著眉頭喝了一口,辛辣的熱流順著食道流進胃裡,很快讓全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動了起來。
與多數人不一樣的是,喬恩在這裡並沒有體驗到過多孤寂或是絕望的感覺。從她懂事的那年開始,父親便常年不在身邊了,母親則在她六歲的時候組建了新的家庭。每年除夕,她都只能去小鎮另一頭的大伯家,大伯對她很客氣,每次都會把最好吃的菜夾進她的碗裡。但敏感的女孩卻總能感受到笑臉後的一絲虛偽。長大後,她終於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了,大伯的熱情並非出於親情或是寵溺,而是因為喬恩的父親每年給他匯去的兩萬美元。
很快,喬恩的臉上就泛起兩朵紅暈,她說:「在這兒也挺好的!」
「不好又能怎麼辦呢,這輩子都要待在這裡了!」秦漢沒有反駁她,心裡卻浮現出兩個纖弱的女孩的身影。
「別這麼悲觀,人都是健忘的。等過個十年、二十年,說不定人們就不關心這件事了,到時候我們就自由了!」陳哲開啟了電視,螢幕上出現了所有中國人都無比熟悉的春晚。他皺了皺眉頭,歌舞昇平的表演讓他難受。陳哲按動遙控器,換到了電影頻道。
這是一部法國電影,名字叫《evolution》(《進化論》)。
鏡頭中出現了一張2040年11月1日的報紙,「π藥劑今日上市」的巨大黑字佔據了整個頭版。很快,報紙被拿了起來,之後在無數只年歲不同、膚色迥異的手上不斷被傳遞。場景忽轉,一個臉上帶著雀斑的白人少年服下了剛剛上市的π藥劑,一家人的眼睛裡全都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少年叫路易斯·威廉,正在讀高中。路易斯頭腦一般,但十分自律,為了趕上班上的尖子生,他常常讀書到很晚,努力擠出每一點兒時間來彌補智商上的差距。按照正常的軌跡,路易斯雖然未必能出人頭地,但總歸差不到哪裡去。但是長生紀元到了,漫長到足夠任意揮霍的時間改變了少年的人生。
3.14,生命延長了3.14倍。如果將時間比作一隻股票的話,那它連續漲停了十二天,每個人都成了暴發戶。從前不甘人後,總是爭分奪秒的少年路易斯則屬於最不能適應的那批人。在最開始的時候,路易斯把一天的作業分成兩天去完成,並堅信「即使這樣,自己也能學到從前1.5倍的東西」,但拖延症的惡化速度超乎想象,等到第三個月,他的學習效率便只剩原來的三分之一了,即便如此,他依然認為「自己和從前相比並沒有失去什麼,只是多了些玩耍和睡覺的時間罷了」,就這樣,半年之後,勤奮的上進少年蛻變成一個整天沉迷於網路遊戲的蛀蟲。
這種糟糕的情況一直延續了下去,直到他從三流大學畢業也未見絲毫好轉。在「五十歲只相當於從前的二十七歲,八十歲才相當於三十五歲」的心態驅動下(路易斯服藥時年齡約十八歲),路易斯絲毫沒有了原本的進取心和緊迫感,整日遊手好閒,混吃等死。這樣的心態徹底葬送了他的前途。終於,在五十歲那年,他因為無法給企業帶來任何效益而丟掉了飯碗。
「再不努力就晚了!」熒幕上,主人公的父親對兒子怒喝。
「晚什麼?在身份證的第二行,我才二十七歲呢!」自從π藥劑在世界上普及後,每個人的身份證上都印著兩個年齡,第一行是真實年齡,第二行則是生理年齡(按照八十歲的生命週期換算)。
「你這個混賬東西!」父親絕望地摔壞了牆邊的花瓶。老人清楚地知道,在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年紀超過四十五歲卻依舊碌碌無為的人,都會被社會貼上「懶惰」「不思進取」「毫無天分」的標籤,此生都很難再撕下來。要知道,在這個時間充裕到「喪心病狂」的時代,每個人都擁有三十多年的智力、體力巔峰期的時代,如果到這個年紀還不能取得任何成就的話,那他這輩子99%就完了。
被公司掃地出門的路易斯沮喪地走在街頭,他試著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但hr們在看完簡歷後就將其扔進了廢紙堆,工業的發展無法趕上人口膨脹的速度,勞動力已不再是稀缺品。在長生時代,行業精英可能在一生中先後跳槽幾十次,勤勉的勞動者則在一家公司盡忠職守一百多年,之後領取七八十年的退休工資,而路易斯並不屬於以上兩類。
被淘汰者想從垃圾堆裡翻出一些可以果腹的東西,但最終失敗了。街頭早已坐滿了像他這樣的流浪漢、懶漢。極為漫長的生命決定了這些社會蛀蟲還要像這樣生活兩百年之久,而在這兩個世紀裡,幾乎是不會有異性會看上他的。
隨著壽命的極大延長,超過99%的婚姻關係都無法走到生命的盡頭,這背後有三個原因:首先,朝夕相處必定會在伴侶之間產生厭倦感,原本這個問題會因為肉體的衰老而不至於失控,畢竟「當夫妻間徹底膩味的時候,他們也多半過了發情期了」,但現在不一樣,π藥劑的神奇魔力讓結婚三十年的夫妻依然處於荷爾蒙的高水平期;其次,由於「每位女性一生中有且僅有一次生育權」政策的廣泛實施,多數夫妻是不存在孩子這根紐帶的,即使有了結晶,十七八年的養育子女的過程也不再是離婚路上的羈絆。夫妻倆同床異夢,將孩子撫養成人後再分道揚鑣,這也就浪費了生命的二十分之一而已;再次,很多社會學家分析,就算以上兩點因素加起來,離婚率也本該在70%上下徘徊,但人類的從眾心理導致了最後的滑坡,婚姻關係在人們眼中不再是穩定且應當穩定的,而變成了一種合同關係,換伴侶就跟換房子一樣,不過是尋找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而已。在長生時代,一對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情侶是可以上新聞的。
婚姻成了交易,男人和女人按財富與容貌待價而沽。當發情期的人類尋覓到合適的異性時,婚姻合同便會被簽訂。這就註定了99%的被淘汰者是不可能找到配偶的——正如沒人會和乞丐籤合同一樣,而且,即便是最廉價的妓女他們也消費不起,社保基金早在地球人口突破一百億的時候就徹底崩潰了!
一併崩潰的還有家族人倫體系,這是一個可能出現十五世同堂的時代,嚴苛的計劃生育政策將每一棵族譜樹都修剪得光禿禿的,絕不會生出繁茂的枝葉。在這樣的大前提下,好幾代人都會將心血全部傾注在某個最有出息的晚輩身上,以希望他(她)能成為整個家族中興的希望。這個人可能是曾孫或者外孫女,反正不一定是兒女或孫子就對了。所以,像路易斯這樣,幾乎看不到希望的「年輕人」多半是得不到長輩的任何扶持的,目前家族中的寵兒是他哥哥的孫女,他父母的重孫女,一個叫阿黛爾·威廉的十三歲天才。
路易斯終於餓死了,在簡陋的葬禮上,路易斯的哥哥拉過阿黛爾,叫她給這個素未謀面的叔祖父鞠躬,女孩面露厭惡,掙開爺爺的手,敏捷地跳開了,用清脆的童聲喊道:
「自然選擇是生物進化的動力,適應者生存下來,不能適應者被淘汰,這是進化論中物競天擇的必然結果,沒什麼好難過的!」
靈堂內有幾位老人生氣了,認為這孩子不懂規矩,但更多的人發出了笑聲。
「這孩子有出息!」阿黛爾的母親說,「還沒上小學一年級呢,都理解進化論了!」
電影鏡頭緩緩移動,從死者慘白的面龐移至少女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上,再從一張張竊笑或是厭惡的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窗外赤紅的夕陽上,紅日落下,螢幕漸漸暗了下來。一行字幕從黑色的底部緩緩升起,是一行法文:
「chérirchaqueseconde,peuimportecombiend'années。」(珍惜現在的每一秒鐘,別管你還有多少年。)
電影結束了。
「法國政府已經開始給民眾洗腦了,電影告訴我們,能活太久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秦漢又一次舉起杯子,「乾杯!」
「乾杯。」陳哲想起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心中生出一絲微妙的幸災樂禍感,「這片子是法國人拍的,他們應該不知道已經徹底沒指望了!」
秦漢搶過遙控器,不顧陳哲的反對調到了中央電視臺。他覺得在這一刻,他和女兒們是在一起的,起碼同時在看同樣的節目。
32春晚
春節來臨,一年一度的春晚在播出。和往年不一樣的是,主持人熱情洋溢的開場白後,沐青出現在了春晚的舞臺中央。
「同志們好!」沐青看上去比往常蒼老了不少,雙目無神,烏髮變成了銀絲,皺紋裡滿是歲月的風霜。要知道,他還不到五十五歲,這讓電視機前的三人都心生疑惑,就在半個月前,他們見到的沐青還不是這樣的。
「今年是歷史上最特別的一年,是人民最歡欣鼓舞的一年,也是最艱難、最絕望的一年!我們看到了希望,之後又感受了絕望!我知道你們很焦急、很失望,事實上,我也和你們一樣!我是個將老之人,過完年我就五十五歲了!我是多麼渴望現在就有一瓶π藥劑放在我的面前,我好一口喝下它,這樣我就可以再活七八十年了!
「但是我沒有!全世界都沒有!事實已經發生了!無論是焦急還是衝動都於事無補。請大家相信,我們正發動一切力量尋找和π藥劑有關的一切線索。不僅僅是為了你們,也為了我自己!
「有記者問我,怕不怕老,怕不怕死?我也是人,我當然害怕!但這絕對不該是我們絕望、迷茫的理由!鮮花會凋謝,白雪會融化,即使是恆星都有寂滅的一天!生命短暫,所以我們才應該格外珍惜時間、生命!」
「我覺得他不該在除夕夜說這個的,太影響心情了!」秦漢一邊唸叨,一邊轉過頭去,身邊的心理學家喬恩正在用一種打量弱智的目光看著他。
「不患寡而患不均,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就是社會比較理論。當有人感覺自己受到不平等對待的時候,最快的平息怒氣的方法就是讓他知道,其他人都和他一樣倒霉,或者比他還糟!沐青想用這種方法告訴我們,國家幹部和我們平民老百姓老得一樣快!這是最能安撫民心的辦法!我相信,他一定是故意沒有染髮的!」
「完全正確!就效果而言,法國人的電影跟我們的春晚一比,簡直就是幼稚園的水準!」陳哲出言附和,「這一次我支援沐青,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安撫大家的情緒,讓社會重新走上正軌,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法子了!」
秦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思緒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
「媽媽,這位爺爺也在找古德叔叔呢!」一千七百公里外的a市市區,秦雪用小手指著螢幕,對廚房裡的婦人說道。
何雪並沒有聽到女兒的聲音,嘈雜的油煙機轟鳴聲蓋過了一切。她在廚房裡用並不熟練的雙手操作著面前的鍋鏟,自打家裡少了唯一的男人之後,這位母親便不得不努力學習很多東西,包括廚藝。客廳裡,一對活潑可愛的小天使正似懂非懂地看著電視上的春節聯歡晚會。
「古德叔叔最喜歡我,我這個芭比娃娃就是他給我買的!」
「才不是,叔叔每次都叫你愛哭鬼,叫我小公主!」
「瞎說,我是小公主,你才是愛哭鬼呢!」
「明明就是你!每次叔叔跟你開玩笑的時候,你都會哭鼻子!」
「我不管,你就是愛哭鬼!」
「我不是,我不是!」
秦雪和秦雨扭打到一起,然後在媽媽走近前又嘻嘻哈哈地分開。何雪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菜走進客廳,並招呼沙發上的女兒走到飯桌前。因為是除夕夜,秦雨和秦雪都聽話地照做了。當姐姐準備吃飯的時候,妹妹忽然伸出粉嫩的小手,按住了姐姐的筷子。
「爸爸呢?他不回來陪我們吃年夜飯嗎?」
秦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又緩緩地放回了碗邊,四隻清澈的眼睛同時投向了飯桌前的媽媽。何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連忙轉過身去,不讓女兒看到自己的臉龐,她強忍著哽咽說:「爸爸不回來過年了,我們先吃吧!」
何雪是在一個月前得到通知的,當時一位手持國安局證件的中年男子找到了她,並用極度嚴肅的語氣說:「你的丈夫秦漢被國家安全域性選中,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他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都不會回家了,你放心,他很安全!國家會每月給您發放四萬元特殊津貼。」
何雪還想多問兩句,但對方不再開口,只是將一個地址和一個號碼遞到她的面前,例行公事地說:「你可以去探望,這是地址,記得提前預約!」
何雪早已猜到,這些天來丈夫身上發生的事情一定與那位朋友有關。但她從未多問,既然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又何必去胡亂思考提問呢?這些日子,她像多數單親媽媽那樣,獨自拉扯著一對正在上幼兒園的女兒,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生活著。每當女兒問起爸爸的去向時,她也總是用最溫和平靜的語氣告訴她們,爸爸去外地工作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但這一次,女兒放下筷子的動作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放下了偽裝的堅強,流著淚跑進客廳,翻出那張壓在抽屜最底下的紙條,然後撥通了上面的電話,「我是秦漢的愛人,我要和女兒去探親!」何雪說道。讓她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電話那頭的陌生男人很快便同意了她的要求,並將日期定在了十二天後的情人節。何雪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花,幸福地轉過身去,將這個訊息告訴兩個女兒,女兒們立刻雀躍了起來。
2月23日,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停在了何雪家門口,身穿軍裝的司機開了門,然後一言不發地等三人上車。十二個小時後,母女三人第一次看到了巍峨的秦嶺。
秦漢快步向門口的探視間走去,遠遠就看見裡面兩個翹首以盼的纖弱身影,他用力推開門,張開雙臂,用力地給她們一個熊抱。
「爸爸,我們想你!」秦雪將粉嫩的腮幫貼到父親的臉上,絲毫不介意扎人的鬍鬚。
「我也想你們!」
「爸爸,你在這裡忙什麼呢?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啊?」
「爸爸在這裡很好,你們長到這麼高的時候,爸爸就可以回去看你們了!」秦漢先是比了比自己胸口的高度,然後猶豫了一下,將手掌稍微上抬了一點兒。
「爸爸,叔叔阿姨們都說,你在找古德叔叔,是這樣嗎?」
女兒奶聲奶氣的話語讓秦漢全身一下子緊繃起來,在這個地方,古德是最為禁忌的話題,殘酷的真相已讓數十人失去了自由。他手心冒汗,不知是該搪塞還是該沉默,就在這時,耳朵內的微型耳機傳來了趙全的指示。
「就說‘是的’!」
「是啊,全世界都在找他呢!」秦漢竭力裝出自然的表情,並努力地將話題岔到別的地方,但女兒們並不買賬。
「爸爸,自從電視上說,古德叔叔失蹤了之後,媽媽就再也不准我們出去玩了呢!」秦雪氣鼓鼓地看著爸爸,眼神中還帶著一絲責備,「你就快點兒找到古德叔叔吧,不然我們連春遊都要取消了呢!」
兩名一直站在門口的警衛走了進來,屋內的話題過於敏感,他們不得不打斷這次會面,以確保這兩個可愛的小姑娘不會成為永遠無法呼吸自由空氣的囚徒。警衛的動作很粗暴,但心卻很溫柔。當兩雙粗糙的大手拉住女孩時,秦雨立刻大哭起來,將求助的眼光投向了父親,秦漢痛苦地閉上雙眼,什麼都沒有說。
女兒們所說的情況他早已在電視上知道了:「上帝」失蹤了,不知道身處何方,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撲朔迷離的真相攪亂了資訊所至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繁華的國際都市還是茹毛飲血的原始部落。全世界犯罪率在短短一個月內上升了80%。從大喜到大悲,從希望到絕望,中間還經歷了無比忐忑的等待,這些因素激發起人類原始慾望中的犯罪因子,將道德、法律統統踐踏在腳下。
這一切已經夠糟了,然而還有火上澆油的。某個天才的詐騙團伙杜撰出一條「古德被歐洲黑手黨控制,只需匯款二十萬美元便能買到十年劑量的π藥劑」的流言,並藉助專業的ps和影片剪輯手段營造出以假亂真的效果。人類又一次瘋狂了,據不完全統計,全世界大約有十六萬人支付了這二十萬美元,然後買回家一瓶無毒無害、氣味古怪的不知名溶液。其中銷量最好的一種出自兩個印度大學生之手,他們用天才的大腦想到,可以將興奮劑與偉哥加入到這種「偽造π藥劑」裡去。數萬人在服用了這種贗品後欣喜若狂,接著奔走相告。當這兩個騙子被送上絞刑架時,他們的銀行賬戶裡已經多出四十億美元了。
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金錢,當這兩個等式被合併簡化成「生命就是金錢」時,犯罪便不可遏止地發生了。諷刺的是,最終遏制住犯罪勢頭的並非法律或是警察,而是戰爭。
33長生之戰
在這次席捲全球的政治動盪中,多數文明的、先進的、在世界格局中擁有一席之地的政權尚能保持相對的剋制與冷靜,但那些獨裁、落後國度的野心家則徹底失去了理智,他們手握財富、大權獨攬,他們唯一的夢想便是「向天再借五百年」,要殫精竭慮地帶領民族與國家走向新的輝煌!但那些大國竟然拒絕了他們對π藥劑的索求,即使他們將價碼開到一千億也不行!這是多麼令人深惡痛絕的行徑啊!
伴隨著沉悶的爆炸聲在m國某航天基地響起,內憂外患的m國終於忍無可忍,決定用稱霸全球的艦隊來教訓某些井底之蛙,順便將國民的一部分關注點從「上帝分子」上移出去。但另外一些超級大國並不這麼想,於是質變發生了。
2034年3月,前往亞丁灣打擊恐怖犯罪的「里根」號航母被一顆不知來自何處的巡航導彈擊中,永久地沉入了四百六十米深的大西洋底。一同遭遇厄運的,還有航母戰鬥群中六艘戰列艦與十一艘巡洋艦。一萬兩千名乘坐救生艇逃生的官兵被十萬名極端武裝分子包圍,就像一群失去庇護的綿羊被扔進了狼群。
事實上,如果m國不是那麼迷信頭頂的電子偵察衛星的話,他們是有可能找到這數十枚導彈的源頭的。但對尖端科技的盲目信任遮蔽了他們原本明亮的雙眼,從2024到2028年,m國先後發射了六顆「天眼」級軍事衛星。與以往的偵察衛星不同的是,「天眼」位於3.6萬公里高度的同步衛星軌道。站得高,看得遠,m國人獨有的超高畫質成像及紅外透視技術讓他們只靠這六顆「眼睛」就能看清整個地球的一舉一動,就連雲層霧霾都難以對其構成干擾。信賴引發懈怠,就在「里根」號被擊沉的一小時前,二十個只有籃球大小的微型高爆炸彈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四顆印有m國國旗的天眼衛星,並在短短六十秒鐘時間裡弄瞎了這四顆價值數千億美元的「眼睛」。
然而人們沒有想到的是,即便是瞎了一隻眼的世界霸主依然具有向全世界挑戰的勇氣與能力。在「里根」號被擊沉的第二天,手上並沒有確鑿證據的m國人義無反顧地對嫌疑物件直接宣戰。在之後的一年裡,包括五大常任理事國在內的二十三個國家都被捲入了無休止的殘酷戰爭中。
反物質炸彈、電磁光電武器,這些此前只出現在概念與想象中的武器在這次大戰中先後揭開了神秘的面紗,隨著空襲警報一次次被拉響,人民開始談論戰爭,但動亂之源π藥劑依然是最熱的話題。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了八九個月,一種突破想象極限的武器將「上帝分子」徹底打入冷宮,人類開始更關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而非兩百年之後。
這是一場災難,更是一場神話。
2035年1月22日,伴著辭舊迎新的鞭炮聲,夜空裡綻放的煙花將a市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市中心廣場上聚集了十二萬祈禱戰爭早日結束的平民,當新年的鐘聲敲響第十二下時,一顆被戴在某位美麗女士手上的鑽戒忽然綻放出超新星般的奪目光芒,將一張張虔誠莊重的面孔映得發亮,人們尚不及閉眼,衝擊波已不約而至,接著是焚燬一切的灼熱能量。死亡之花在這座美麗的內陸城市無情綻放。
神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這是不少人在意識消散前的最終感受。在距離發光點最近的區域,一種極為怪異的感覺曾在遇難者心頭短暫浮現,那是一種類似於時間扭曲停滯的奇異觀感,就像是心臟全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又或是大腦在強烈刺激下瞬間空白那樣。更確切地說,人類現有的任何詞彙都無法準確地形容這種感覺。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們是絕對沒有機會將這種感覺說出來的。
短短十二個小時裡,相似的災劫先後降臨在七個國家的二十六個地區。被化作塵埃的除了兩個超級大國的首都中心廣場,還有十一個秘密軍事基地和十三顆軍用衛星。
毫無徵兆、無從防備、無從抵禦,這是所有地球人面對神秘打擊的第一感受。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戰慄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後不降反升:一個直徑不足0.9毫米、無比堅硬的物質(沒錯,就是那顆原本只有兩克拉的鑽石)忽然被宇宙中某種看不見的神力賜予了亞光速:約介於99.2%~99.8%光速之間,無數碳原子在肉眼看不到的空間中撕扯分解,將本該在大型強子對撞機中出現的宇宙速度轉化為毀滅一切的能量。
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這種突破想象的神秘武器並非出自北美洲的世界霸主,而是剛剛崛起的y國。事實上,要不是y國科學院院長的及時發聲,有些人甚至懷疑這是來自其他文明物種的懲戒與審判了。
「也許你們尚處於迷茫中,又或者你們已經撥開了迷霧,看到了表象。這是一次超高速物體撞擊帶來的動能攻擊,是人類戰爭史上最原始、最簡單的攻擊方式,就和西元前的羅馬士兵肩扛撞木衝向迦太基人厚重的城門一樣,充滿了復古的美感與神韻!」
某個劍橋大學畢業的記者在臺下插話:「你們是如何把一顆含有10的20次方個碳原子的鑽石加速到這個不可思議的速度的?」
「不,我們並沒有賦予它速度,如果我們真要這麼做的話,那我國一年的發電量都不夠我們揮霍的,那是它們原本就有的速度!」望著演講臺下無數雙充滿疑惑的眼睛,院長用力一揚右手,數十盞燈一下子全滅了,大廳內一片黑暗。在場面失控之前,一束強烈的乳白色光從院長的頭頂直直地打了下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比黑白相片還要清晰的人影。
大廳內瞬間鴉雀無聲,人們屏息靜氣,就連眼睛都不敢眨上一下,生怕錯過了某個至關重要的畫面或是環節。院長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右臂向前微伸,以確保硬幣的位置處於追光燈的正下方。緊接著,他在數百道目光中鬆開手指,硬幣在地心引力的牽引下垂直落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清晰可聞的脆響。
「當我鬆開手指之後,硬幣是運動的,是嗎?」
出於對院長的尊重,在座的數十位記者和兩位物理學家茫然地點點頭,算是回答了這個無比幼稚而愚蠢的問題。
「不,它是靜止的!我說的‘它’,是硬幣在地毯上的投影!」
記者們面面相覷,接著開始交頭接耳,顯然大多數人並沒有弄明白院長想要表達的意思。與此同時,在座的兩位物理學家忽然安靜了下來,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
「三維空間內以重力加速度自由落體的硬幣,在二維空間內的投影卻是靜止的。以此類推,那些在三維空間裡看似靜止的物體,在更高維度的空間裡同樣具備人類無法觀測到的速度!」院長的嘴角露出一絲惡魔般的微笑,「很多人都聽過,我們都存在於一個從奇點射出的光錐裡,光錐之內便是命運。換言之,如果有一個光錐之外、保持著時空絕對靜止狀態的觀測者,那麼在他眼中,我們和身邊的一切都是以光速運動的!相對論告訴我們,隨著速度增加至光速,時間也會變得靜止。但這一次反了過來,我們用某種手段將一顆鑽石丟擲了時間之河,將其推離了我們所在的光錐。於是它在四維時空內的時間流速就轉化成了三維空間裡的光速!我相信,那些位於撞擊位置附近的遇難者,臨終前多半能感到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時空扭曲感!如果將光錐看作一列以光速前行、永不停息的動車的話,那‘穿越’就是一隻從車窗外伸進來的鑷子,它用某種超乎想象的魔力,將某位乘客手上的戒指攫了出去,並使其靜止了下來。於是,當戒指重新被扔進列車的時候,它的相對速度就已經達到了光速。」
在釋出會結束之前,院長用簡短的語言為今天的主題進行了最好的詮釋。
「光錐之內就是命運,這一次,我們的武器掙脫了時間的枷鎖,打破了命運的桎梏,甚至超越了因果律的存在,我們稱之為‘穿越’!」
34隕星
來自命運之外的「穿越彈」用冰冷的目光威懾著光錐內的地球。面對這種早已突破了人類理解範疇的天頂星科技,任何防範措施都顯得無比笨拙可笑。此刻,臉色陰沉的首長正在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地牢裡的幾位囚徒,「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成立的組織叫‘濾鏡’吧?」
沒有人回答。
「你們的口號不是‘過濾’一切威脅到地球文明的技術嗎?為了這個崇高的目標,你們用卑劣的手段竊取了car-tpro技術,不惜以鮮血阻止r國的流星計劃,甚至不顧後果地毀滅了人類長生的希望。但這一次,y國人請來了超越時空的‘撒旦’,用足以毀滅地球的力量來制裁世界,那個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依舊沒有人回答。
首長憤怒地抓住了一號的衣領,喉嚨裡發出沉悶的低吼,「別想用不知情這樣的理由來搪塞我。我早就調查清楚了,你和y國科學院院長、‘穿越’的始作俑者鄧肯博士是同窗密友。你甚至參與了‘穿越’武器的後期監督工作,告訴我,為什麼你們沒有‘過濾’它?」
一號笑了笑,開口道:「難道你忘了嗎?我不過是m國的傀儡而已,而y國是我們的秘密盟友,我為什麼要參與這件事?」
「那你們呢?」首長意識到自己在震怒之下忘記了這一點,他鬆開手,轉頭對其他「濾鏡」成員說,「二號,我們的駭客在你的電腦裡找到了一段神秘的程式程式碼,它的唯一用途就是用於模擬‘穿越’武器對地球產生的威脅值。四十七,呵呵,這意味著人類文明有將近一半的可能會毀在這玩意兒的手上,可事實是,你們這些以保衛文明為己任的傢伙直接無視了它。」
在首長身側,歐陽與沐青木然站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由於加入「濾鏡」的時間太晚,他們並不知曉「穿越」的存在。終於,幾個沙啞的音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這是納什藉助特殊儀器發出的聲音,「沒錯,我們知道這玩意兒!但我們沒法阻止!即便‘濾鏡’裡匯聚了全人類十分之一的精英,即使我們全都抱著為夢想犧牲一切的崇高覺悟,但依然無能為力!我們嘗試過阻止,嘗試過‘抹殺’,我們付出了二十三條鮮活的人命與四十億美元的經費,要知道,y國政府對‘穿越’的重視程度,讓他們不惜發動整個國家的力量來保護它!這是我們難以抗衡的!」
納什頓了一頓,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曾看過的幾本中文典籍,總結陳詞道:「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但如果你擁有足夠的實力,懷璧也是無罪的!只要強者願意,甚至可以將天下無雙的玉璧雕成你想要的傳國玉璽!」
「可惡,如果我們當初對林泉的‘思維讀取’能重視一些,說不定如今也有了劃時代的資訊武器呢!」首長握緊了拳頭,卻發現這雙手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充滿力量。
在穿越彈的威懾下,y國軍隊在戰爭中幾乎所向披靡。耀武揚威的航母編隊穿越過浩瀚廣闊的海洋,最後停在了臺灣海峽。艦隊如一個嫁入夫家的驕橫新娘,不但頤指氣使,而且來去自如。黃種人一邊用與生俱來的耐性忍受著這樣的屈辱,一邊用無數次犧牲試探出了穿越武器的侷限。
鮮血換來了真理:「穿越」是一種成本極高昂、製造過程極複雜,但體積極小巧、投放極方便的非常規戰略武器。如果僅考慮造價與當量比,一枚價值二十億美元的「穿越彈」當量只有不足一萬噸,價效比甚至趕不上原子彈的千分之一。但簡易到喪心病狂的投放手段讓它成了戰爭中最耀眼的明星。一隻體重不足十克的天牛都有足夠的力量攜帶一枚當量為十萬噸的穿越彈飛上兩萬米的高空——更不要說各種各樣的鳥類了。換言之,只要y國願意,他們可以在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引爆「穿越」,毫無懸念地殺死任何出現在陽光之下的敵軍領導人,摧毀一切暴露了座標的核武基地,它的價值在於之前提到的那十二個字:毫無徵兆、無從防備、無從抵禦。
但它也是有缺點的,高達數十億美元的造價與不到二十枚的年產量讓它只能成為針對敵軍領袖或軍事樞紐的戰略威懾,而非常規武器——「穿越」武器的核心材料是一種名為「四夸克x」的粒子,這種由兩個正夸克和兩個反夸克構成的奇特強子是將物質推出光錐的「克洛諾斯之手」,而它是無法量產的,即便是y國人將工業生產與民用生活的全部用電都用上也做不到!
當好幾個國家在痛苦中權衡是否要打破《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來對抗這種全新武器的時候,北方的戰鬥民族r國已經開始這麼做了,數十架載有「帝皇」氫彈的全新轟炸機趁著夜色飛過數千公里,試圖以此逼迫y國簽下停戰協議。但y國的堅實盟友——m國2029年全新打造的星戰防禦系統打破了r國人最後的希望,這些新型隱形轟炸機攜著足以毀滅地球的核彈墜入海底,「一隻海鷗都飛不進m國及其盟友國的領空」,這句天方夜譚成了現實。
看著印有y國國旗的轟炸機帶著巨大的轟鳴聲掠過r國首都的上空,危如累卵的r國政府再次啟動了「流星」計劃。與十年前不同的是,這次不會再有來自「濾鏡」的阻撓與破壞了,這個早已被沐青等人接管操縱的神秘組織在這次大戰中變成了一隻怯懦的縮頭烏龜,「人畜無害」的自嘲常掛在每個成員的嘴邊。更關鍵的是,這回r國軍方是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執行這項計劃的,不成功,毋寧死,即使因此遭遇了六次穿越彈的無情打擊,赴死者依然前仆後繼。等到2036年4月,r國宇航局已經給包括愛神星在內的七顆近地小行星裝上了總價值六百億美元的核能推進器,只要一按按鈕,這些小行星的軌跡就將被人為改變,從而墜向太陽系第三號行星所在的方向。
隨著r國的首都軍事基地在穿越的打擊下化作廢墟,威懾終究升級為行動。直徑超過三百九十米的「赫爾墨斯」在核動力的推動下,巧妙地繞過火星軌道,其後被地球的引力成功捕獲,它的目標是有著一千四百萬人口的洛聖都。得益於「赫爾墨斯」堅固的鐵鎳核心以及超過十三億噸的自重,地球上的核彈在它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一般可笑,它的碎片形成的隕石雨甚至要比一整塊落下來還要糟糕。
m國人嘗試了各種手段來改變它的航向,最終都失敗了——這顆隕石並非在萬有引力下遵循自由落體運動,而是有遙控器的。2037年12月22日,m國海軍總司令在兩國停戰協議上籤了字,緊接著,信守承諾的r國人按下某個按鈕,將這架星際投石車的準星從洛聖都移到了一千多公里外荒無人煙的冰原上。到這個時候,這已是這顆隕星最為「安全」的著陸地點了。
「背井離鄉的人們,你們在為貴國政府的優柔寡斷埋單,如果他們願意早點兒簽字的話,我們完全可以把目標轉到月球上!」r國人通過電臺向遷徙中的m國民眾高喊。
意外發生在距離地球三千一百公里的散逸層邊緣,當時,r國人已經關閉了「赫爾墨斯」上的全部推進器,數十位參與「流星」計劃的科學精英全部擠在宇航局頂端的天台上,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態仰望星空,準備欣賞二十分鐘後炫目的獅子座流星雨。就在他們舉杯歡慶之前,一顆發射於七個月前的m國新式衛星飛蛾撲火般「撞」上了即將著陸的隕石,氫元素聚變產生的巨大動能如同球王梅西的右腳一樣,精準地將這個十三億噸的「足球」一腳踢過了白令海峽,最終墜落在距預定地點數百公里之外的r國某自治區。由於事發突然,自治區的六萬多名居民避無可避,只能在祈禱聲中迎來了上天的莊嚴審判,一百九十位普通民眾在里氏6.7級的地震中喪生。
「你們這是背信棄義!」氣急敗壞的r國總統在電話裡咒罵!
「我們已經留了很大的餘地,要知道,我們完全可以把‘赫爾墨斯’撞到人口更稠密的地方去!」
「該死的m國佬,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r國總統在暴怒中按下了另外三個紅色按鈕,然而計算機螢幕上的「錯誤」字樣讓他如墜冰窖。在「穿越」現世的兩年之後,m國亮出了第二道「撒手鐧」:「鐵幕」。和戰區導彈防禦系統一樣,「鐵幕」是上個世紀冷戰時期「星戰」計劃的衍生工程。這種超功率、全頻段資訊干擾技術在五百公里的高空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絕望之牆,這意味著人類現有的全部同步衛星與航天飛船都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更不用說那些距離地面數千萬公里的核能推進器了。
此時的地球,已經成了一個半徑六千九百公里的電波黑洞。裡面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外面聽不到裡面的聲音。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震驚的,真正的奇蹟在於,m國人在「鐵幕」密不透風的封鎖下,依然與太空中的那些衛星和宇航裝置保持了簡單卻穩定的聯絡。每秒鐘不到20kb的通訊速度雖然不及之前的萬分之一,但形成的戰略優勢比之前還要大上一萬倍。畢竟,十萬相較於五萬的數量優勢,是遠遠比不上1與0之間的本質碾軋的!
引力波通訊?量子通訊?沒人能夠猜到這背後隱藏了怎樣的通訊科技。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全世界都被弄瞎了雙眼,唯獨m國不過戴上了一副模糊的老花鏡而已。
「流星」計劃的秘密戰報傳到了中國。
「不能讓軍人的鮮血白流。」首長嘆了口氣,對面前的歐陽說道,「我們對y國的新概念武器無能為力,同時,我們的盟友也在正面戰場上陷入了被動,我們已不太可能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了,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不,我方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
「r國的‘流星’計劃,以我們的航天技術也能做到!而且可能做得更好!」
「做得更好也沒用!我們的航天科技目前跟r國相比並不存在代差。別忘了,m國與y國是盟友,他們的‘鐵幕’早就在我們頭頂張開。亞歐大陸上空的巨型干擾器讓地球成了一個電波黑洞,知道嗎?這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墳墓裡一樣。黑暗、陰冷,令人窒息得想要自殺。這一次,對手沒有給我們留任何機會!」
「沒錯,我們無法再遠端操控那些懸在頭頂的巨大隕石了。」歐陽冷冽的目光不帶一絲波動,「但是,我們可以派人上去!」
35位面之子
「你看過這本書嗎?」
陳哲緩緩地合上手上的《後漢書》,微笑著望向旁邊床上的秦漢,這是二十多位「洞悉者」在秘密基地度過的第三年,如果說前兩年還能感到「囚籠」帶來的拘束與窒息的話,如今他們已經習慣了。
陳哲和秦漢是室友,其實在基地裡有住不完的房間,在剛開始的幾個月,每個人都選擇了單間。但很快大家就發現,失去了自由之後,孤獨比一切都可怕。
「你看這個幹什麼?」秦漢有些不解地問陳哲,在他的印象裡,這位年輕的警官絕非對歷史感興趣的那類人。
「你應該聽說過‘光武計劃’了吧?」
「當然,現在基地裡都在討論這個呢!」秦漢還是習慣把這個地方叫作「基地」,畢竟,雖說這地方的名稱變了,但裡面的人卻沒變,現在它更流行的叫法是「囚籠」,90%的人都是這麼叫的。
所謂「光武計劃」,是「人類手動操控推進器,推動小行星撞向地球」的別稱。在計劃中,一枚中國製造的火箭將攜帶著全新的載人推進器升入太空,當火箭與推進器分離時,後者已經獲得了足以擺脫地心引力的第二宇宙速度。此後,推進器內的「駕駛員」將藉助獨立導航系統(由於「鐵幕」的存在,此時已無法接收到任何來自地面的訊號了),手動駕駛這輛秒速超過11.2公里的豪華「跑車」,前往小行星帶的茫茫石海選擇一塊屬於自己的巨大墓碑,最後視y國人的態度,將這顆足以毀天滅地的隕星降落在y國的核心軍事基地、冰冷荒蕪的南極冰原或是坑坑窪窪的月球表面。
「光武」,這個讓人費解的代號正出自陳哲手上的《後漢書》:「夜有流星墜營中,晝有云如壞山,當營而隕,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厭伏。」寥寥數筆勾勒出中國正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幕:漢光武帝劉秀在一場以八千敵十萬的必死戰役中,如西方神話傳說中的魔導師般,召喚出熊熊燃燒的巨大隕石落於對方營中,被隕石摧毀了心智的敵人如喪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光武帝從此迎來了聲望與權力的巔峰。
歷史總是驚人的巧合,那次漢光武帝的對手,披著謙恭外衣的篡逆者王莽,在中國的民間傳說中正是以「穿越者」的形象出現的。這一次,「光武」計劃的選中者將傳承位面之子留下的神奇力量,再次與穿越時空的可怕對手延續兩千年前的偉大戰爭。這是如《荷馬史詩》般的偉大對抗,勝者將以地球終極主宰的身份被載入史冊,並在吟遊詩人的口中一代代傳誦下去,直至文明的毀滅、時間的盡頭。
秦漢是三天前聽說「光武計劃」的,陳哲也是。那天,這座巨大的鋼筋水泥建築迎來了一位熟悉的身影——趙全帶著兩位軍方代表,以及r國人提供的小行星推進器設計圖,向這裡的兩位物理學家請教有關「光武計劃」技術上的問題。按理說這件事是不會和秦漢這些非專業人士扯上關係的,但其中的一位物理學家多了一句嘴:「既然關在這裡的人都不可能和外界發生什麼聯絡,為什麼不喊上大家一起開個會呢?」
趙全與軍方代表耳語了兩句,點頭表示同意,這裡有全國近十分之一的頂尖人才,雖然不少人的專業並不對口,但聽聽智者的意見總是沒有壞處的。
於是,二十多位頂尖科學家坐在一起,就「光武計劃」的可行性與技術細節展開了一場枯燥晦澀的學術辯論。正當這些頂尖科學家為幾個引數吵得面紅耳赤時,會議桌的一角忽然傳來女人輕蔑的嗤笑。幾位感到受了侮辱的科學家同時轉過頭,望向正拿著一本書的喬恩。
「你們準備派什麼人上去?」喬恩嘴角輕揚,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這是一次飛蛾撲火的旅程,能夠勝任數千萬公里宇宙航行的核能飛船是不可能安裝跳傘裝置的,這意味著勇敢的駕駛者在走入艙門的那一瞬間便進入了人生的倒計時。歸期即死期,當巨大的小行星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從天而降時,人體數十千克的質量也將加入到冰冷的e=1/2mv2公式中,成為毀滅之力中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一部分。
磅礴的自然之力、宏偉的科技之力、悲壯的生命之力,這三種力相加,凝聚成「光武計劃」的無堅不摧之力。
聽到喬恩的問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軍方代表有些不太確定地說:「說實話,我們剛拿到r國發來的設計圖,目前還處於技術探討階段,沒考慮到人選問題,我想應該是出色的飛行員吧!」
「既然r國軍方能成功地執行‘流星計劃’,那技術難關想必早就被攻克了!」喬恩對航天技術並不十分了解,但早已翻譯好的圖紙與技術引數她還是能看懂一些的,「在總重量77噸的推進器里加入一個微型生態艙,我不認為這會構成太大的阻礙,相比技術,我們真正需要關心的是這個!」
喬恩揚了揚手上的書,是一本卡耐基的《人性的弱點》,面對一眾科學家不解的目光,她輕聲將其中的兩段讀了出來:
人類本性中最深刻的願望就是變得更重要的願望,記住,變得更重要的願望。這意義十分重大。通常,絕大多數這些想要的東西都可以被滿足——除了一點。
這裡有一種難以滿足又十分堅定的慾望存在於人類靈魂深處。只有極少數的人尋求到了這種內心的渴望。他們總是能輕易地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這種變得重要的渴望是人類和動物最顯而易見的區別之一。
喬恩讀得很慢,每個字都讀得分外清晰。讀完之後,她緩緩合上書本,用心理學家特有的深邃眼神掃視面前的一幫男人。
「我認為,比起你們剛才討論的那些技術細節,派誰上去,才是最重要的議題!」
所有人都愣住了,喬恩並沒有過多點明,但這些充滿智慧的大腦已經想到了問題的關鍵。為了對抗電波干擾技術,「光武計劃」的執行者將用自己的雙手操控小行星前進的軌跡,並在生命的最後幾十個小時裡為自己選定比秦始皇陵還要大上十萬倍的「墓地」。這意味著,一種幾乎能毀滅地球的武器被握在一個與世隔絕的人的手上。
「控星者」絕非1945年東太平洋上那些駕駛血色櫻花與敵艦共同消失的日本飛行員,櫻花花期極短,充滿熱血的瘋狂的年輕士兵往往還來不及後悔,就飛到了人生的終點。而櫻花凋謝時的悽美燦爛比起巨大的隕星從天而降的恢宏磅礴,又顯得無比小家子氣。「控星者」是史詩中的英雄或惡魔,他們將空中的星辰化作手上的巨劍,審判眼中的一切罪與罰,這是他們的權力與職責。更讓人不安的是,由於電波屏障的存在,「控星者」直到落地前的幾個小時才可能和地面恢復聯絡,請注意這裡的「可能」二字,只要敵人願意,他們完全可以連最後的這幾個小時都不留給我們。到時候沒人知道,在這段數千萬公里的旅程中,他都想了些什麼。
喬恩輕啟朱唇:「你們不要忘了,很可能我們會在最後的幾十個小時內簽訂停戰協議,到時候,這個人不一定會認同國家給他選定的‘墓地’,例如冰雪覆蓋的南極洲或是滿是隕石坑的月球表面。萬一他拒絕了你們的安排,依然將目的地選在了原定的y國軍事基地甚至首都,那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又或者,他想來個葉落歸根呢?」
「葉落歸根」,這四個字如錐子般刺入了在座者的心臟。「流星」在太空中的旅程最少要兩年,就算放在地球上,這也是一段漫長的時光,更不要說茫茫太空了。這七百多個日夜,不對,在那個地方是沒有日夜的,這七百多個地球日足以讓任何細微的負面情緒滋生蔓延,最終佔據任何意志堅定者的大腦。孤獨、後悔、仇恨,每一種都可能成為決心與命令的敵人,並將整個中國甚至整個人類世界推向萬劫不復之地。
「我們會慎重考慮的!」趙全面色凝重地說。
從這天開始,「光武」便很自然地取代了「救贖」,升級為「囚籠」裡最受熱議的話題。隨著時間的推移,擔憂與恐慌逐漸取代了最初的興奮,這些來自各行各業的科學翹楚並非象牙塔內的空想者,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曾體驗過權力帶來的快感,膨脹的權力必將帶來膨脹的慾望,如果再加上所剩無幾的生命,天知道那時候的「控星者」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當然,也有少部分人並不想這些,例如那個手捧《後漢書》的年輕男人。
「我要報名!」陳哲將一張表格遞到趙全的面前,紙上字型工整,一筆一畫中散發出寫字者的平靜與堅定。
趙全抬起頭,詫異地凝望著眼前的男人。陳哲的腰挺得筆直,雙手在遞完表格後便緊緊地背在身後,年輕的面龐上古井無波,彷彿是在彙報一件無關緊要的任務一樣。不等面前的領導開口,陳哲搶先說:「我是最合適的人選。第一,我從小便有極強的英雄情結,拯救水深火熱中的國家與民族是我三十多年來的夢想;第二,我曾經在任務中無比接近死亡,死亡影響不了我的心志;第三,我的爺爺與父親都是烈士,我有妻子和一個剛滿三歲的兒子,我不會做蠢事!」
陳哲連珠炮般說出了三條理由,句句直奔主題,不帶一句廢話。這份果敢與淡定打動了趙全,並在之後的三天裡打動了該計劃的最高決策者。在確定體內的隱疾對這次太空航行不會造成影響後,陳哲成了第一位被選中者。
36新年
2037年12月31日,深夜。
再過八個小時陳哲就要離開基地,去一個更大的籠子裡了,那是位於酒泉郊外的國家宇航員培訓中心。在新的地方,被選中者將在失重狀態下生活一段時日,從而及早適應太空旅行的環境。想到這一點後,陳哲從房間的衣櫃裡抱出了所有被子,然後一股腦兒地蓋到了身上。
「你在幹什麼呢?」秦漢疑惑地問,房間裡開著空調,溫度並不低。
「這也許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蓋被子了,聽說在太空,人都是飄在空中睡覺的!」陳哲忽然有些憂傷,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留戀神色。
「那你更該去洗個澡!聽說到外太空之後,你就不會再有洗澡的機會了!」秦漢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想用拙劣的笑話打破這沉悶的氣氛。但陳哲並沒有笑,氣氛一時間更加尷尬起來,良久之後,秦漢重新開口:「對了,前幾天你不是說有一個秘密要告訴我嗎?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就算你不提,我也要對你說的!」陳哲環顧四周,以確定房間內沒有隱藏的監視或竊聽裝置,然後輕聲說,「還記得你的妻子和女兒上次過來看你嗎?」
秦漢點了點頭,那是四個月前中秋節前後的事情。何雪帶著兩個寶貝女兒,第二次前來探視正投身於「國家機密工作」的秦漢,一家三口在完全透明的探親室裡度過了短暫而美妙的三十分鐘。直到今天,秦漢都能清晰地記起女兒頭上那隻粉色的蝴蝶,以及她髮梢傳來的淡淡香氣。每次合上眼,女兒不捨的眼神總會在他腦海中浮現,無論怎樣驅趕都揮之不去。
當秦漢與妻女依依惜別時,之前坐在走廊上抽菸的陳哲忽然走了過來,用力抱了抱一臉茫然的秦雪,問道:「小姑娘真可愛,今年幾歲了?」
「再有半個月就要過十歲生日了呢!」秦雪落落大方地回答。
那一刻秦漢並沒有多想,但時隔四個月之後,陳哲忽然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你仔細想想,上次見面,秦雨和秦雪像是十歲的樣子嗎?」
四個月前的一幕如膠片般在秦漢的腦海中回放,這是四年裡父女的第二次相見。重逢的欣喜讓秦漢忽略了很多東西。此刻回想起來,與上一次見面時相比,女兒略微長高了一點兒,臉上的稚嫩也消失了不少,就連笑容中都多出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憂傷。她們確實成熟了一些,但這不過是與四年前的六歲女童相比而已,秦漢仔細想了想女兒四個月前的模樣,然後將那兩個纖弱的身影與記憶中其他的十歲孩童做了下對比。一種難以言狀的情緒從他心裡浮現,希望的太陽緩緩升起,之後又很快被恐懼迷霧遮掩,最終電閃雷鳴。
「你的意思是?」
「我見過你女兒兩次,她們這四年的成長速度絕不正常!」陳哲語氣堅定,大學裡學過的法醫課程讓他無比確信,那對出生於十年前的雙胞胎的生理年齡只有七八歲左右。「古德不是騙子,他真的做到了!真正錯的是我們!是‘克隆騙局’!」
秦漢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驟然聽到這樣的訊息,讓他原本還算敏捷的思維一下子徹底亂了套。他問:「我的妻子怎麼沒有告訴我?」
「理由有很多,最大的可能是不想讓你擔心。很可能她已經猜到了其中的關鍵點,也看到了背後的危機!還有一點你可能沒想到,你告訴我,你妻子沒有讓女兒去讀小學,你或許覺得這是為了她們的健康著想,事實上她很可能是為了她們的安全著想!」
秦漢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你為什麼現在才提醒我!」
「你還是太不成熟,太不讓人放心了!」陳哲用憐憫的目光打量蜷曲在床上、身子止不住發抖的秦漢,「要不是跟你在一間宿舍裡生活了兩年,我甚至想一直瞞著你的!說實話,我現在真有點兒後悔,如果你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你的女兒或許很快就要進研究所了!」
這句帶著威脅的話語如魔咒般擊中了秦漢,他死死咬住嘴邊的被子,努力讓自己不喊出聲來。父愛的偉大力量支撐起這個脆弱的男人,他勉強做到了,他用顫抖的語氣說:「我知道了!」
陳哲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必須做到,起碼要堅持到我飛向太空的那一天!到那個時候,你就是‘控星者’生前最好的朋友,他們不會做得太過分!」
秦漢茫然地點了點頭,稍微清醒了一點兒的大腦讓他問出了在心底埋藏了數天的問題,「你為什麼要報名?」
「如果我說因為自已與生俱來的英雄情結,你會相信嗎?」陳哲忽然笑了,「說實話,我之所以做這個決定,你也是原因之一!」
「我?」秦漢不可思議地問。
「沒錯。我覺得,他們早晚會從你女兒身上發現端倪,然後想明白前後發生的一切!」陳哲露出一絲苦笑,「到那時候,他們很可能會將當年古德被謀殺的細節,更加深入地調查一遍!這一來,我當年做的那些小動作很可能會被發現,一旦發生那樣的事,我都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下場!」
四年前,在那個絕望的長夜,身患隱疾的陳哲在「憑什麼別人能活三百年,而我只能活四五十歲」的心態驅使下,親手毀掉了古德留在世上的重要線索。然而今天,這個人又將成為操縱頭頂星辰的持劍者,憑自己的一己善惡決定國家、文明乃至整個地球的生死存亡。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秦漢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頭頂閃爍的繁星讓他無法抑制地戰慄起來。
陳哲,這個有著光鮮政治履歷的完美男人,又有誰相信,在如此光輝照人的外表下,曾經掩藏了一個多麼冷漠可怕的靈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已經毀滅過一次世界了,又有誰知道他是否介意再來一次?巨大的恐懼之手攥住秦漢的心臟,讓他每一次心房的跳動都帶著滯澀的鈍痛,正當他忍不住生出「要不要將這一切說出去」的念頭時,陳哲只用十個字便扼住了他的喉嚨。
「想想你女兒!還有你自己!」
這十個字如同十根尖銳的銀針,深深刺入秦漢的心臟,將他血液中流淌的懦弱全部激發了出來。他慌亂地將右手放上臉頰,嘗試從眼角的皺紋中摸出自己的真實年齡——秦漢陪古德走完了生命最後一段旅程,但他並不確定,那位心思縝密的好友有沒有在他的咖啡或是飲料裡「好心」地添上些什麼東西。
「別摸了,就算是最高明的法醫,也不可能斷定一個成年男人到底是四十五歲還是四十三歲!」陳哲的微笑在秦漢看來是那麼陰森可怖,「但他們很可能會懷疑你,將你綁上實驗臺,讓你成為遺傳學家的研究物件。只有至高的權力才可能保住你的性命!你必須為我保守秘密,為了你自己!」
窗外忽然響起了鞭炮聲,新的一年來臨了。五顏六色的煙花升騰到半空,將窗外漆黑的天空映照成可憎的暗青色,原本明亮的繁星一下子昏暗了許多,猶如秦漢此刻的心情般忽明忽暗。緊接著,一枚璀璨的金色煙花在蜿蜒的遠山上方爆裂開來,數十道火光拖曳著長長的尾巴落下,好像少女微卷的長髮。
「等到流星墜地的那一天,會不會也是這樣呢?」秦漢在心裡問自己。漆黑的夜空重歸暗淡,繁星重新亮了起來,刺鼻的硝煙味穿過窗戶縫兒飄入房間,將屋內凝重窒息的氣氛略微沖淡了幾分。
「放心,我並不是仇視社會的瘋子,我不過想成為真正的英雄而已!」陳哲忽然站起身來,將粗糙的右手搭在秦漢瘦削的右肩膀上,「如果我的兒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一個蓋世英雄的話,他一定會以我為榮的!就如我以我的父輩為榮一樣!」
言止於此,陳哲重重地躺倒在床上,很快,屋內響起了均勻的鼾聲。但屋內的另一個人顯然沒有這麼堅強的心臟,這個夜晚聽到的每一個字眼,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印在了秦漢的心底,還時不時用難忍的痛楚提醒他,自己正面對怎樣的危機與困境。此時,秦漢反倒有些憎恨起古德來,這個男人讓自己的女兒在茫然無知中服下世上僅存的π藥劑。那不僅僅是簡單的恩賜,還附帶了可怕的劫難。
陳哲是在早晨七點走出宿舍的,冬日的朝陽照在他略顯滄桑的臉上,彷彿在眉眼間撒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粉,秦漢枯坐在床邊的陰影裡一言不發,臉上的皺紋似乎又加深了幾分。氣氛沉默得有些詭異,當跨出鐵門的那一刻,陳哲將脖子轉過一半,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嘆,像是要對室友說上兩句訣別的話語,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37抉擇
再次聽到陳哲的訊息,已經是兩個多月後的事情了。當時,秦漢正和喬恩在一起,望向窗外微綠的遠山。忽然,門口傳來了嘈雜的說話聲。
「你知道嗎?陳哲真的上去了!還是唯一的一個!」
秦漢拉著喬恩衝出門外,十幾個人站在門外的走廊上,談論著剛從千里之外傳來的絕密資訊,一張張臉上充滿著興奮與激動的神色,趙全站在人群的最中間,將無數溢美之詞加到那個勇敢的主動請纓者身上,看到一臉緊張的秦漢,趙全微笑著點了點頭。
「知道嗎?在火箭發射前,陳哲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讓我們好好照顧你!」
秦漢的眼眶頓時溼潤了,哽咽的喉嚨甚至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是這世上唯一能聽出此言深意的人,即便是身旁的喬恩也做不到。
2038年3月16日,這一天,酒泉發射場一共發射了十三枚火箭:其中只有三枚真正攜帶了載人推進器,另外十枚則是作為疑兵存在的空包彈——只有讓敵人相信,第一次星辰打擊只是一個警告性的開端而非終極懲戒,「光武計劃」才能真正發揮戰略上的威懾作用。由於沒有衛星導航系統的指引,十三枚火箭中的六枚都在大氣層內墜毀了,其中便包括了「光武號」與「劉秀號」——三枚真傢伙中的兩個。
唯一的幸運者是陳哲,他駕駛著總重量超過八十噸的「中興」號先後穿越了平流層、對流層、散逸層乃至三萬六千公里的同步衛星軌道。當秦漢聽到訊息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去六萬公里了,然而如此遙遠的路途只不過是全程的千分之一而已。
「中興」號與地面的聯絡早已被「鐵幕」徹底斬斷。一切通訊方式都不復存在,但秦漢還是問趙全。
「現在他在哪個方向呢?」
趙全怔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略加思索後,他指了指空中的某個地方,「應該是那邊吧。」秦漢眯起雙眼,努力朝著趙全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像是真能看到六萬公里外的那粒塵埃一樣。
他很快便結束了這個毫無意義的舉動,緩緩轉過身去,留給趙全一個無比冷漠的背影。
「我還以為你要多問幾句的!」趙全在身後說。
秦漢沒有回頭,「對這些我沒有興趣,對了,等他回來的時候,麻煩你告訴我一聲!」
「這次要讓你失望了,預定的返航日期是軍方絕密。不要說你了,就連我也無權知道!」趙全燃起一根香菸,深抽了一口,吐出一道煙圈,菸圈緩緩地飄至秦漢的眼前,讓他下意識地想起了土星的美麗光環——就是陳哲不久後看膩的玩意兒。
初入太空的那些日子,陳哲對舷窗外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與好奇。他先後用天文望遠鏡觀察了八大行星中的六顆,其中給他帶來最大震撼的便是土星周圍壯觀恢宏的光環了。但時間總會讓男人移情別戀,火星在接近,望遠鏡中,一個暗紅的圓球慢慢長大成如火的圓盤,進而在窗外張開一塊巨大的斑駁紅布,當飛船掠過近火點時,陳哲幾乎用肉眼就能看見它表面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終於,推進器掠過了火星,飛向了那片距地球0.6個天文單位的岩石海洋。
在初見石海的瞬間,陳哲忽然想起了兒時在遊樂場玩過的抓娃娃遊戲。懵懂的孩童用雙手操控冰冷的機械臂,在一堆大小不一的玩具娃娃中尋到心儀的那個,歡笑著按下身前的按鈕,等待驚喜的來臨或是希望的落空。越大的娃娃越值錢,也越難抓。這是一項同時考驗手藝與手氣的遊戲——正如他現在做的一樣。
只是,這一回不是遊戲,而是豪賭,籌碼是生命,賭注是國運。若是賭徒急紅了眼,國運也可以升級為全人類的命運。
為了應付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中興號」上裝載了兩枚當量為四兆噸的氫彈,只要選準引爆的位置,氫元素聚變產生的可怕能量足以將直徑為一公里的小行星推離原本的橢圓軌道,隨後在阿波羅的召喚下墜向恆星所在的方向。緊接著,「中興號」將「登陸」已脫離軌道的小行星,啟動自帶的核能推進器將其「導航」至人類繁衍生長的母星地球。當然,「一公里」的尺寸只是動力的極限,而非最佳的選擇。如果陳哲真的選了一個這麼大的隕星,併為之豪賭一把的話,那幾乎意味著一半地球生物的滅頂之災。
最理想的「流星」直徑在三百到六百米之間,既有足夠的動能帶來的巨大威懾力,同時操控自如,能夠在最後幾周內決定它的墜落地點是y國還是南極洲,以及至關重要的一點:不至於毀滅地球上的大多數生命。由於電波屏障的存在,「中興號」的歸期早在發射前便已定好:2040年的9月11日。到時候,中國軍方將視戰場或談判桌上取得的結果,向太空中攜帶「重禮」的陳哲發出訊號,以決定這場天劫是落在月球、南極洲還是y國城市或軍事基地。無論結果如何,恐怖的動能都將造成里氏九級以上的地震,並對數十萬乃至數百萬平方公里內的生態系統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陳哲第一個看中的是2010tk7,從舷窗上看去,這顆冰冷的「特洛伊」小行星形似一根飽滿的香蕉,這勾起了已經吃了整整一年壓縮餅乾的陳哲的食慾,他想將「香蕉」帶回去。但掃描結果打消了這個念頭,2010tk7的長度不足一百四十米,重量不到一億噸,用來毀滅一個城市倒是綽綽有餘,但離戰略武器的層次還差點兒意思。
接著,陳哲先後摒棄了過於巨大的「周杰倫星」——說實話,作為歌迷的他很想用這種方式向心中的偶像致敬,過於醜陋的「伊斯卡魯星」——大小與密度都恰到好處,但形似排洩物的外觀讓陳哲有些反胃,以及以自己家鄉命名的「杭州星」——它的公轉速度太快了,快到無法完美避開火星的阻攔,當看到這個結果時,陳哲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
在長達半年的篩選過程中,陳哲胸中的權力慾不可避免地膨脹起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種至高無上的特權早在一個多世紀前便隨著通訊技術的突飛猛進而不復存在,而陳哲成了近百年來的第一個。在某個北京時間的夜晚,被選中者做了一個夢,夢中的自己身披重甲、手持長戈,筆直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身後,數萬名隨時為自己赴湯蹈火的重甲戰士高舉刀劍。身前,數十萬手無寸鐵的戰俘與平民跪伏在地,告饒的哀號在他的耳畔此起彼伏。
他下意識地舉起右手,用力下壓。數千道雪亮的刀光在空中一閃而過,無數道殷紅的血箭射向天空,將這張碧藍的幕布染成一片血紅,身後,響起了士卒聲嘶力竭的呼號:「武安,必勝!武安,必勝!」
陳哲從噩夢中驚醒,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現在扮演的角色,絕非《後漢書》中那個談笑破敵、光復漢室的劉秀,而是一念之間便可決定億萬人生死的武安君白起。在這個剎那,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巨大的「周杰倫星」,某種難以抑制的衝動情緒驅使他想要將這顆巨型炸彈撥向地球,為燦爛的人類文明奏響一曲動聽的輓歌。
他終究忍住了這股衝動,並將目標鎖定在一顆直徑為四百三十米的未命名小行星上,這是一顆並不常見的p-小行星,掃描資料顯示:它是一位極具天賦的「地球刺客」,極低的反射率讓它行走於陰影之中,堅固的矽質核心、超過三千攝氏度的熔點決定了它極難被損壞或熔燬。更美妙的是,它的公轉週期是六百九十五天,當時正位於火星的遠日點,這讓原本最難解決的「繞過火星」問題一下子迎刃而解。陳哲只考慮了不到兩個小時便做出了決定,核爆與登陸的結果很快印證了這是一次完美的選擇,按照計算機給出的答案,「中興號」只需要耗費三分之一的燃料便足以驅動這顆流星在約定的時間落在指定的地點。
「就把它命名為‘荊軻’吧!」按照國際慣例,第一位發現小行星的人類將取得它的命名權。陳哲也明白,由於通訊隔斷,無論自己給小行星起個什麼樣的名字,距離自己0.8個天文單位之遙的人們都是無從得知的。
「不知道地球現在怎麼樣了?」陳哲從艦載望遠鏡裡向遠方的光點望去,鏡頭裡,這顆-7.7視星等的天藍色玻璃球晶瑩剔透,就像是一粒懸於茫茫宇宙中的孤獨水滴,純黑的幕布將水滴的美麗襯托得淋漓盡致,風華絕代卻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