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克筆重重地畫下一個句號,攜著這世上最重要秘密的無線電波穿過空氣,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速度歡快地奔向四面八方。再過八萬分之一秒鐘,這些無形的漣漪便能抵達這段旅程的終點,並將紙上的內容傳到遠在大洋彼岸的「濾鏡」的電腦上,但它們並沒能走完這八萬分之一秒鐘,事實上連八千萬分之一秒鐘都沒能走完,安在牆內的訊號干擾器將這段可能改寫人類歷史的資訊徹底扼殺在搖籃中。
沐青並不知道這些,他拿出打火機,點燃了這張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罪狀。火苗升了起來,空氣裡散發出淡淡的戴奧辛的味道。掃完地板上的灰燼後,沐青終於放鬆下來,躺在沙發上開始小憩,迷迷糊糊中,他夢見自己正置身於「濾鏡」的會議現場,八個看不清面龐的身影或站或坐,用不同的語言傾吐出心中的震驚與失望。根據面具下方的膚色,他認出了歐陽,這傢伙正坐在陰影裡縱聲狂笑,就好像愚弄全世界的並非古德,而是他一樣。
突兀的鈴聲將沐青從夢境裡驚醒,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是首長。
「你在哪兒?」首長毫不拖泥帶水地問。
「辦公室。」
「你現在就來我的辦公室!」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沐青並不意外,驚世駭俗的「騙局」推論剛被彙報上去,首長緊急召見自己正在情理之中。他放下電話,伸了下懶腰,接著整了整西裝的領口才走了出去。當臨近目的地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添上了一些不太自然的蹣跚,畢竟,這才是一個病入膏肓者應該有的樣子。
28第二重真相
「你怎麼看這個結果?」首長臉色和藹,用輕柔的語氣發問。
「儘管這個結果讓人無比失望,但這也是目前為止最靠譜的推斷了。我個人認為,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是真的!如果能有進一步的資料……」
首長打斷了沐青的話,「你覺得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我們應該怎麼做?我的意思是,如何向全世界解釋這一切?」
「封鎖訊息,然後循序漸進地透露一部分真相。這絕對不是欺詐,而是保護與憐憫!不然整個國家、整個世界將陷入徹底的癱瘓與暴亂狀態!」沐青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不過基地裡有些科學家似乎不太願意配合,他們覺得應該儘快告訴民眾真相呢!」
「愚蠢、無知、幼稚!」首長一連說了三個形容詞,「作為極少數的精英階層,他們自己確實有足夠的自控力與理智,但他們就不考慮普通民眾嗎?真是‘何不食肉糜’的思考方式呢!」
沐青連連點頭,「請首長進行下一步指示!」
「我會盡快召開緊急會議,在此之前,‘克隆騙局’必須保持在絕密狀態!要知道,無論它看上去多麼接近真相,也不過是一個並無實據支撐的猜想而已,而且是一個足以讓我們的國家的聲譽蒙受極大損失的猜想!」首長斬釘截鐵地說,「就算這個猜想是事實:克隆騙局從頭到尾也都是古德的個人行為,與政府完全無關,但敵對勢力會放過這個打擊我們的機會嗎?如果那些將導向性放在客觀性前面的某些外國媒體罔顧事實,大肆渲染、誇張、捏造古德的欺騙行為,我們該如何應對?」
「可是……」沐青的話語被桌上的電話鈴聲打斷了,首長笑了笑,然後拿起話筒,這通電話很長,大約有二三十分鐘。隨著時間的推移,沐青的心跳越來越快,不安的感覺湧上他的心頭。首長沒有說一個字,只是在默默地傾聽,偶爾還用冷冽的目光掃視面前的下屬兩眼,當電話結束通話的一刻,沐青清楚地看到,首長臉頰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可是這與你們‘濾鏡’的宗旨不符,是嗎?」首長忽然掐滅了香菸,手指輕叩堅硬的桌面,在敲擊聲響起的瞬間,兩位警衛從門外走了進來,一下子拉開了槍栓上的保險。「砰!」這回是手掌拍擊桌面的聲音,原本站得筆直的沐青如同被子彈射中般癱軟在地,身體好像一隻被抽空的皮球。
首長沒有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又燃起一根香菸,明暗不定的火光透露出他已無法保持均勻的呼吸。抽了三口後,首長深呼一口氣,用捉摸不定的目光看著沐青,任由香菸在指縫間慢慢燒完,最後在菸蒂燙到手指之前將其輕輕地摁進了面前的菸灰缸裡。此刻的沐青正試著重新站起來,顫抖的雙腿讓他很難做到這一點,當首長問出下一個問題時,他又一次癱坐在了地上。
「你和歐陽見面的那兩次,都聊了些什麼?」
萬念俱灰的沐青只考慮了幾秒鐘便決定說出事情的真相,既然首長已經知道了這事,那繼續扯謊的話,面臨的結果只怕比說實話要糟糕百倍。
「是他邀請我加入‘濾鏡’組織的。他讓我協助他們,破壞‘救贖’計劃。作為回報,他使用car-tpro技術,治好了我身上的癌症。」
沒有半句虛言,沐青用略顯混亂的語言供出了有關「濾鏡」的一切(當然僅限於他目前知道的)。此時的首長已調整好了情緒,他面無表情地聽著,不時還插上幾句直切要害的提問。
「你的意思是,‘濾鏡’會‘過濾’那些不那麼安全、對文明產生威脅的技術?」
「不僅僅是科學技術,還有一些科研行為甚至政治決定。對了,前些年的思維讀取技術與‘慧眼計劃’都在其列,這兩次事件,我相信您一定有印象!」
「嗯,我見過林泉,他用一臺筆記本大小的儀器,準確地讀出了我內心的真實想法,那一回可真的把我嚇到了。說實話,即便沒有‘濾鏡’,我也一定會在這種極其危險的前沿科技上市前叫停它。讀心術,這玩意兒壓根兒就不該完全公開!」
說到這裡的時候,首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樣的神情被沐青準確地捕捉在眼裡,在近乎絕望的心中重燃起一絲希望。
「首長,我在誘惑面前失去了警惕,加入了一個並不知情的組織!我願意接受一切處分!但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出自……」
沐青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首長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用一種略帶嘲弄的語氣對沐青說道:「誘惑不僅讓你喪失了原則,還讓你失去了智慧。要知道,科學前進的腳步是絕對不可能因幾次阻撓或抹殺行為而停滯不前的,即使你們再強大也不行。換句話說,當愛因斯坦的質能方程被寫入相對論後,核裂變技術乃至原子彈的誕生便成了歷史發展的必然,你們能阻止第一次,你們能阻止第二、第三次嗎?」
沐青怔住了,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冷汗順著腦門兒直往下淌。首長輕嘆著搖搖頭,撥通了歐陽的電話。
和驚慌失措的沐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幾經沉浮、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歐陽從進門的第一秒鐘開始,便保持了十足的冷靜與鎮定,即便看到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外加癱坐在一旁的沐青,他依然面不改色。
「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首長,我們有多個備選方案,最簡單的方法自然是在愛因斯坦還是一名副教授的時候就幹掉他,不過這種方案過於粗暴而缺乏美感,更會讓整個人類科技往後倒退數十年。我認為組織會選用方案b,在當時最先進的核武器實驗室裡製造幾場意外,讓那些戰爭狂與科學家誤認為聚變元素的臨界質量是不可控且充滿變數的。簡而言之,當進行核試驗所要付出的代價高於核彈帶來的誘惑時,多數大國自然就會對原子彈失去興趣了。只要做到這一點,足以重啟地球文明的核武器的出現就會推遲上數年甚至數十年!」
「你也說了是推遲,它早晚會出現!」首長窮追不捨。
「推遲便夠了,當人類的精神文明與意識形態上升到一定高度後,當恐怖組織與極端宗教在地球上徹底消失後,當人類的航天科技足以征服光年以外的星辰大海後,即便是足以毀滅太陽系的武器都是相對安全的!試想一下,如果人類的第一枚原子彈並非出現在1945年,而是出現在黑暗、專制、宗教信徒們相互屠殺的中世紀,那麼還會有今天的《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嗎?」
趁首長低頭沉思,歐陽又開口了:「除了時間之外,某種技術出現的地點、擁有的陣營也是決定性因素。您試想一下,1945年,如果第一顆原子彈不是出現在洛斯阿拉摩斯國家實驗室,而是已被俄軍推到柏林城下的聯邦德國,您覺得,第二次世界大戰要多死多少人?又或者,同盟國與軸心國同時研製出了第一批核武器,世界將變成什麼樣子?」
首長沉默了,從二戰的歷史來看,這種可能性並不算太小,一旦真的發生,結果難以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是一場浩劫。
歐陽趁熱打鐵,繼續解釋道:「科學細分為許多領域,除了最下面的地基——數學與理論物理外,其他領域的發展並不均衡,其中存在許多變數與巧合。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孟德爾,這個出身於農民家庭的奧地利神父成了遺傳學的奠基人,他是在機緣巧合下發現顯性遺傳和隱性遺傳的規律的,換言之,他是一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幸運兒!古德也一樣!因為一些超級幸運兒和超級天才的存在,科學永遠是偏科的。多數偏科無關緊要,但有一些則帶來了巨大隱患,最明顯的例子便是‘上帝分子’!它本該在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後出現,那時人類已發明出全新能源和超高產作物,並開始了火星移民計劃,但它來早了一些,那便不再是上帝的恩賜,而是末日的審判!」
首長饒有興趣地聽著,時不時略微頷首,然後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我知道大過濾器理論,但是它原本便是一個充滿爭議的悖論。這麼說吧,人類早就擁有了無線電波發射技術,卻無法收到來自宇宙中的其他訊號,這不正說明了人類已經跨過了最重要的一步,成為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存在了嗎?」
「這只是一個片面的說法。」歐陽一語中的地指出首長推論中的毛病,「人類目前的電波發射接收技術,其通訊半徑最多隻有兩萬光年,超過這個距離後,訊號便會衰減到難以辨認的地步,這範圍對整個宇宙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首長思索了片刻,大約明白了歐陽話語中的含義:地球文明或許是兩萬光年之內的唯一文明,這樣的機率是符合真核生物乃至智慧生物的演化規律的。但這份幸運放到整個宇宙範圍內則顯得不值一提。極可能每個星系中都存在一兩顆可以孕育出文明的行星,但數百萬光年的距離讓這些孤島文明無法探測到彼此的存在——除非它們能發展出超越光速的星際航行技術。人類距離這個目標,起碼還有上百年要走,誰知道那堵牆會出現在哪個階段。
首長微微後仰,目光望向斜前方雪白的牆壁,輕嘆一聲,對歐陽提出了下一個問題,「在你們的軟體上,π藥劑的威脅係數是多少?」
「16!」作為組織的第八號成員,歐陽守一不假思索地報出了這個無比熟悉的數字。從進來的第一分鐘起,他的表情始終保持坦然,語氣平和而輕緩。在他看來,自己雖然洩露了國家機密,卻從未背叛過人類文明,這種奇妙的偉大感無時無刻不在鼓舞著他,使他能坦然面對任何結局。首長輕嘆一口氣,望向靠在椅背上瑟瑟發抖的沐青,和一旁腰桿筆直的歐陽,輕聲說道:「崇高的目標、偉大的組織,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你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嗎?」
這話剛一齣口,沐青猛然抬頭,望向身邊的歐陽,歐陽身軀不動,眉宇間卻多出一絲猶疑。
「您想說什麼?」
首長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注視著眼前的兩個人,說話擲地有聲。
「難道你們就沒有想過自己被騙了嗎?這一切都是敵對勢力的陰謀,隱藏在看似崇高的普世價值觀後面的可怕陰謀!你們仔細想想,我國的尖端科技並未走在世界的最前端。但為什麼這十年裡的六次行動有一半是針對我們的!‘慧眼’暫且不提,思維讀取、‘上帝分子’,如果真的擁有了這兩樣東西,我們的綜合國力將得到一個怎樣的提升?中華民族很可能因此迎來偉大復興!但‘濾鏡’卻打著‘保護人類文明安全’的幌子,將其一一扼殺!沒錯,我贊同思維讀取技術不該公之於眾,但這絕對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加以利用!這能讓我們在情報戰、間諜戰領域攻無不克,在戰場上料敵先機!fbi、fsb完全可以就地解散了!至於‘上帝分子’,它對人類的意義不必再做說明!如果說錢學森可以頂五個裝甲師的話,古德的價值甚至要超過五個航母編隊!但你們竟殺死了他,然後告訴我這是為了地球,為了人類?」
「我們起初也猶豫過,希望能說服他……」歐陽試圖辯解。
「呵呵,說服他將技術封存,然後留給你們來巧取豪奪是嗎?二位,請認真回憶一下,當這項技術被握在古德一個人手中時,‘濾鏡’尚且在抹殺與保留間搖擺不定,但當這項技術可能被我國政府得到時,你們又是什麼態度?
「我們再回頭看,針對世界第一科技強國的那兩次制裁,火星移民完全無關痛癢,即便成功了,短期內也不可能產生任何實際利益;至於car-tpro,目前絕大多數的抗癌新藥都產自北美與歐洲,他們只不過不想損害自己的利益而已!
「‘濾鏡’打出一個崇高而偉大的幌子,利用人類可笑的救世主夢想,將無數不同國籍、不同信仰的人拉入其中,讓你們這些人為了虛假的理想而貢獻力量,甚至出賣國家!說白了,這和西方國家利用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思想來煽動中產階級、無知民眾的做法並無差別,只不過手段更高明、影響更深遠、危害更嚴重罷了!
「你們拉開的是一張龐大卻疏密有致的‘過濾’之網,這張網要過濾的東西是威脅他們世界霸主地位的技術,這才是真相!」
首長停了下來,用威嚴的目光掃視全場,沐青面色蒼白,幾分鐘前還鎮定自若的歐陽則神情緊張、嘴唇抽動,想要反駁卻根本無能為力,半天才擠出了一句蒼白的話,「難道納什博士也在演戲嗎?」
首長輕嘆一聲,言語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我並不是說‘濾鏡’的全體成員都是敵人的高階間諜,我相信在其中也有不少像你們這樣,懷揣拯救世界的偉大夢想而受邀加入的熱血者。正因如此,你在組織內部目睹的一切爭論、激辯乃至鬥爭都是大體真實的,不然怎麼讓你們深信不疑呢?那個國家只要控制最關鍵的幾個人,甚至一兩個便夠了!好好想一想,那個被你們推崇備至的模擬軟體究竟是誰開發的,在你們組織的核心成員裡,到底有幾個黃種人、幾個白種人!一旦某項決議需要軟體模擬或成員投票決定時,到底由哪個陣營說了算!我不得不懷疑,這個‘濾鏡’組織能發展到今天這樣的規模,背後的推手正是某個或某幾個國家的政府!」
沐青呆坐在一邊,空白的大腦失去了全部的思考分辨能力,之前一直以守護者自居、堅信自己代表著人類文明正義的歐陽守一,此刻再也無法保持之前的沉著冷靜,首長的話語讓他如夢初醒,額頭上不斷有汗珠冒出,順著臉頰向下流淌。他順著首長的點撥,試著回憶了一下「濾鏡」內部那些同道者脖頸與手背的膚色:大約超過八成是白人,一成是黑人,黃種人不超過五個,至於核心成員裡,更是隻有他一個東亞人。
歐陽是在十一年前加入「濾鏡」的,原因有二:首先源於一位理科生和天文愛好者對納什博士的狂熱崇拜;其次,歐陽過去主持衛生防疫工作,曾親眼見識過人造病毒的可怕威力,對科技的威脅有著最為直觀的恐懼。在剛加入的那半年,他也曾有過懷疑,但一次次的洗腦很快便讓他陷了進去。
不大的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粗重與平穩的呼吸聲混雜在一起,沐青與歐陽對視了一眼,冷汗同時從背上冒了出來,他們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多麼愚蠢、多麼幼稚的錯誤。兩個人低下頭,開始發自肺腑地進行自我檢討。
聽完兩個人的檢討後,首長忽然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他擺了擺手,示意兩個警衛出去。警衛帶著難以置信的目光服從了命令,房間裡一下子只剩下三個人,歐陽與首長的距離甚至只有不到兩米。首長咳嗽了一聲,表情嚴肅地說:「你們的錯誤可以先放在一邊,現在,你們必須完成一項任務!」
放在一邊?沐青和歐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吧,我們要做什麼?」歐陽率先反應了過來。
「我要你們繼續留在‘濾鏡’,同時反過來掌控這個組織!」首長用刀刃般銳利的目光盯向沐青與歐陽。首長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既然「濾鏡」很可能是其他勢力用來對付我們的刀子,那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將刀抓在手上。
歐陽與沐青幾乎同一時間舉手,用整齊的動作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劫後餘生的狂喜讓沐青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歐陽則鎮定許多,他說:「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問吧!」
「我覺得,您在某種程度上是認同‘濾鏡’的‘過濾’理念的,是嗎?」歐陽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濾鏡’的背後沒有其他國家的暗中操控,只是單純地為了文明的安全的話。」
這個無比大膽的問題讓一旁的沐青幾乎暈厥過去,但首長並未動怒,而是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急促的呼吸顯示出他內心的無比激動。
「是的,我認同你們,甚至尊重你們,但我絕對不會這麼做,也不允許你們這麼做!在其位,謀其事!我必須把國家與民族的利益時刻放在第一位!我不是牛頓、愛因斯坦、霍金、楊振寧,如果某個被冠以‘人類大義’的舉動要以民族與國家的利益為代價的話,我必須在看清其本質後三思而行!」
29「清洗」
沐青步履沉重地移到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厚重的大門,凜冽的寒風從門縫裡吹了進來,刺得臉上生疼。他咬了咬牙,忍住回頭的衝動,一步邁了出去。剛重煥活力的軀體似乎又一次被抽空了,他在風中打了個踉蹌,不得不扶著身邊的樹幹才能勉強站穩身形,幾片枯黃的秋葉從樹梢飄落下來,在空中打著卷兒,跌到失意者單薄的肩胛骨上,將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勾勒得分外淒涼。
房間裡,首長緩緩地躺下來,疲憊的身軀深陷進柔軟的沙發。一縷擔憂的神色終究在皺紋裡顯了出來:這與剛剛離去的兩個人並無關係,若沒有絕對的把握控制這兩位下屬,首長是絕對不會給他們將功贖罪的機會的。此刻首長心裡的擔憂來自郭文,這位柔弱卻堅強的六十五號拒絕了政府開出的一切條件,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十分鐘前,在郭文的臨時住處,一顆高速旋轉的子彈冷漠地穿透了遺傳學家單薄的胸膛。這位組織最忠實的信徒丟下沾滿鮮血的手槍,掙扎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搖晃著走向一米外半掩著的衣櫃,然而大量失血造成的眩暈讓他重重地摔倒在天鵝絨織成的地毯上,一團團血沫伴著呼吸的節奏,從一張一合的雙唇中噴吐出來,在地毯上織出一朵朵妖豔的血色罌粟。彌留之際,郭文用抽搐的右手食指在牆壁上寫下了兩個大字:無悔!
這份至死不渝的執念源於對科技原力的無盡恐懼,悲劇只是其中之一。
七年前的某個下午,已在某秘密科研機構任職的郭文如往常一樣走到實驗室的樓下,熊熊燃燒的烈火讓他停住了腳步,滾滾的熱浪灼烤著圍觀者的雙瞳。郭文木然地站在紅線之外,瘋狂地撥打某個一直沒能接通的號碼,每撥打一次,他瞳孔裡的血色都會加重幾分。
火勢尚未散盡,他便跟在消防員身後衝進了冒煙的廢墟中,地上兩具焦黑蜷曲的人體讓他發出了絕望痛苦的呼號。
事故報告是在十一天後下來的:女助手的一次錯誤操作釋放出了某個培養皿中數百個變異炭疽菌,這是一種能夠免疫一切抗生素的超級生物殺手,極強的傳染能力讓它能在一週時間裡毀滅一座兩千萬人口的大都市。但為了研發出可能拯救數千萬生命的「超級抗生素」,勢均力敵的「敵人」又是必不可少的。郭文曾不止一次地抗議這種刀尖上跳舞的危險做法,但上面總以「我們有足夠的安全措施」搪塞了過去。
安全措施確實是足夠的,在事故發生的三秒鐘內,實驗室便自動封閉了全部的出口,特製門窗保證連最微小的病毒都無法通過,四十六噸酒精通過智慧消防裝置灑遍實驗室的每個角落。那麼,當耀眼的電火花在一片黑暗中如流星般閃亮的時候,困在實驗室裡的兩個人正在想些什麼呢?
瀕死帶來的安詳與陷落感包裹了郭文的靈魂,在意識脫離軀體的那一剎那,郭文終於見到自己的未婚妻,那個用年輕的生命彌補一次失誤的女助手。
郭文的自殺並沒有給首長帶來任何鬆懈的感覺,沐青燒掉的那張a4紙讓他意識到,「濾鏡」有著匪夷所思的通訊技術,天知道在會議之後的四個小時裡,郭文都做了些什麼。誰也不知道,在地球的某個角落,是否多出了幾位知曉「克隆騙局」的外國人,每當想到這一點,潮水般湧來的危機感讓他的劍眉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資訊的不對等是最可怕的隱形核彈,在這一刻,七十億平民依然在翹首以盼三五年後的長生紀元。與此同時,全世界僅有一百多位知情者知道「上帝」早已失聯;至於知曉古德這些天的行蹤,包括死訊與遺言的(高階知情者),全世界加在一起還不足三十人。如今,很大一部分的高階知情者又升級了,他們聽說了一種顛覆性的推論:「上帝」很可能是騙子。
只要有一位「洞悉者」說漏了嘴,世界必將天翻地覆。
如果再加上數以億計的、對某種謠言深信不疑的被蠱惑者,情況早已到了失控的邊緣。知情權猶如一道高聳入雲的巨大屏障,將70億人分成了比例極為懸殊的三類。平均每4000萬人裡才有一個初級知情者,而「洞悉者」的比例更是高達三億分之一。一旦有第一個破壁人出現,這道無比堅實厚重的屏障就會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全部坍塌,將數以億計的人壓得粉身碎骨。
「不能再等了!」首長叫來沐青與歐陽,雷厲風行地下達命令,「‘克隆騙局’很可能被郭文傳了出去,必須馬上清除外在的一切威脅!」
當天深夜,歐陽動用自己在組織內的許可權,發起了一次緊急視訊會議。隨著一張張螢幕先後亮起,歐陽清了清嗓子,背出了早已組織好的謊言:「一個威脅,一個危險係數可能高達50以上的可怕威脅,有誰還記得,十多年前蓋伊博士研發的性取向矯正技術嗎?由於某位les的極端衝動行為,這項技術和它的研究者一道被‘抹殺’了。如今,這種矯正技術就要復活了!據可靠資訊,印度遺傳學家加拉瓦正在研究某種基因療法,併成功改造出一種名為xqedit的病毒,這種病毒能夠入侵x染色體長臂頂端區域,進而改寫決定性取向的xq28基因。」
「八號先生,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種治療,對不起,我不該用‘治療’這個詞。這種該由同性戀者自願選擇的基因改造技術對文明並不具備任何威脅!」一號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歐陽的發言,「就算世界上所有的極端同性戀者集體暴動,最多也就是讓政府頭疼上一陣子而已,離毀滅人類還遠得很呢!」
「當初是這樣的,可是現在它升級了。從一份秘密資料來看,這種基因改造技術除了能將同性戀改造成異性戀之外,同樣能將異性戀改造成同性戀!據說xqedit會在改寫基因的同時,破壞dna的鹼基結構,所以它的改造過程是不可逆的!」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當量五千萬噸的核彈,把這幾位以冷靜、睿智著稱的傢伙震了個七葷八素。但歐陽還嫌不夠,決定在「火」上再澆一些「油」,「據可靠訊息稱,這項技術的開發者加拉瓦博士本人就是一個gay!」
一張張面具在鼻息的吹動下顫抖起來,所有人都被徹底震懾了。如果這條訊息屬實,這絕對是一次足以滅絕全人類的可怕危機:只要加拉瓦願意,他完全可以給這種病毒插上傳染性的翅膀,從而將全世界的異性戀者從基因層面徹底變成同性戀!文明依然繁榮,但人類已不會再主動繁衍了!冷汗順著一張張看不到的臉頰流淌下來,在裸露著的脖子上匯成一條條小溪。當看到這一幕時,歐陽便明白,自己的第一步計劃成功了。
「誰去‘清理’?」一號甚至跳過了「蓋亞」模擬計算的過程,直接問道。
「抱歉,因為‘救贖’的事情,我近期無法出國。」八號理由充分。
「我去吧!」三號主動請纓。
「我陪你去。」一號站了出來,按照組織綱領,每次「清理」至少有兩名核心成員同行。
「納什博士,你是組織內唯一知曉多數人真實身份的人,請你回憶一下,一號和三號的性取向是否為異性,是否適合執行此次任務?」二號詢問。
「沒問題!」
「準備行動!」
正如所有高明的謊言一樣,歐陽在會議上說的話有95%都是真的,除了最關鍵的一點,xqedit病毒的唯一作用便是將同性戀改造成異性戀,再無其他。加拉瓦確實是一位同性戀者,但他研發這項技術的目的只有一個:用xqedit病毒將自己從少數派變成多數派,從而更好地融入社會生活。所以,看著培養皿中那捧淡青色的培養液,這位年輕的印度科學家心情複雜,驕傲與自卑交織,躊躇與堅定混雜,憂傷與喜悅同生。
從下個月開始,他便能擁抱全新的、同多數人一樣的生活了,享受人們不帶歧視的目光,獲得本該擁有的社會地位,最終在父母的祝福中找一個心愛的女子結婚生子。但他很快便聯想到,這多半意味著自己要同一個豐乳肥臀的異性在床上交媾,不免有些反胃起來。
「管他呢,過一段時間之後,說不定變成了一種美妙的體驗呢!」博士不再多想,轉身開啟了實驗室的窗戶,讓南邊的陽光灑落進來。
「叮叮……」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兩聲,加拉瓦稍微斜了一眼,隨後心跳加速,嘴唇發乾。是那個人的電話:加拉瓦的前男友維卡斯,這個高大英俊的籃球運動員擁有一身古銅色的漂亮肌肉,讓加拉瓦意亂情迷。遺憾的是,儘管兩個人情投意合,且都潔身自好,但這段轟轟烈烈的同性愛情還是過早地結束了,原因無他,維卡斯的父母都是最虔誠的教徒,在教義裡,這是要被送上火刑柱的滔天大罪。
「喂?」加拉瓦拿起電話,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聽說你快成功了?」電話中維卡斯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其他原因。
「是的,最多還有一個月!你願意做第一位臨床試驗者嗎?」
「我……」維卡斯說話吞吐,卻又不吐不快,「我同我父母斷絕關係了!」
「你?」加拉瓦怔住了,手機從掌中無聲地滑落,在實驗室的地板磚上砸出一點兒不太明顯的白痕。但手機聽筒裡的聲音依然清晰,維卡斯一字一頓地說:「我愛你,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加拉瓦手忙腳亂地撿起手機,卻哽咽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電話那頭的維卡斯明顯覺察到了情人的茫然,他語氣輕柔,像是一片羽毛飄進加拉瓦的心房。
「我尊重你的選擇!祝福你!」
「不,我……」科學家欲言又止,他誠然深愛對方,但這份情愫遠遠比不上他對「正常」的渴望,「為什麼不試試異性戀,也許比現在更美好呢!」
「基因改造技術早就能改變膚色了,但你見過有幾個印度留學生為了融入西方社會而把自己改造成白人的?」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先進歧視落後、多數排斥少數、正統消滅異類嗎?我的基因決定了我只會喜歡同性,這才是真實的我,唯一的我,完整的我!難道為了迎合世俗的眼光、宗教的戒律、父母的羈絆,我就必須要殺死原來的自己嗎?這就是所謂的科學嗎?」
「不,我沒這個意思,這都是自願……」加拉瓦的話還沒說完,電話便結束通話了。他茫然倒在沙發上,右手抓起一瓶烈酒往口裡倒了進去。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臉上,並不刺眼,卻十分可憎,因為它將世上的一切都照出了影子,黑暗的影子。在陽光的照射下,玻璃皿中的培養液也變得醜陋起來,曾經如翡翠般迷人的綠色看上去彷彿一叢腐敗的苔蘚。博士歇斯底里地拉上窗簾,強忍住將一切砸爛的衝動重新坐到沙發上。
門忽然被踹開了,四位臉戴地球面具的不速之客闖了進來,兩把裝著消音器的手槍讓加拉瓦一下子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恐與疑惑。
他聽過十年前魯迪博士的遭遇,為了避免步前者的後塵,印度人曾無數次在公開場合強調xqedit是一種「完全取決於本人意願」的療法。他戰戰兢兢地問:「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上帝起誓,我們絕對不歧視你們。但你得明白,只有異性戀才是人類繁衍、文明延續的必要條件!」
「梵天在上,我認同你的觀點!」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做什麼了?」加拉瓦莫名其妙,三號揚了揚手上的沙鷹,希望能逼出一些「實話」。就在這個時候,門第二次被撞開了,四名「濾鏡」成員還沒來得及轉身便倒在了地上,十幾個矯健的身影躥了進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八號設下了一個巧妙的圈套,將一號與三號誘到印度首都新德里,這意味著利劍特種部隊只需坐六七個小時的汽車便能完成這次「捕獵」。行動極其順利,十二個小時後,國安局特工便在一所秘密監獄接待了四位來客。又過了不到一刻鐘,通過對一號的緊急審訊,首長心中最重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濾鏡’並不知道‘克隆騙局’這回事兒,郭文沒來得及這麼做!」
根據一號的供述,之前配發給郭文的諜報工具是一件特製的灰色風衣:使用者只需要通過解系紐扣的順序,就可以將二進位制的電磁資訊傳送到大洋彼岸的接收器上。由於「救贖」基地內密佈著電波偵測儀器,所以郭文只敢在回到住處後這麼做。但煩瑣的計算、編碼過程終究築成了最後的那道障壁,將「克隆騙局」的終極秘密囚禁在這片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還有另一個重要發現:被逮捕的四名「濾鏡」成員中,有三位是懷揣著成為救世主的崇高理想加入「濾鏡」的,不存在任何官方背景,然而組織的一號成員,那個曾說出「我們扼殺技術,我們謀殺偉人,我們踐踏法律。我們是兇手,是屠夫,是自然科學的‘封印’與毀滅者,但我們更是守護者,守護這顆美麗的星球不因人類而毀滅,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的最高綱領的男人,竟然是受某大國指使的超級特工。
沐青與歐陽在得知這層真相後,沉默了很久很久。
隨後,「接管」計劃在最大限度上榨取了四名「濾鏡」成員的剩餘價值,在提取了兩位核心成員的指紋、虹膜與dna後,兩名歐洲血統的中國特工經過兩週的培訓,便搖身一變成為新的一號和三號了。
畢竟,在視訊會議時,沒人知道面具後面是一個人還是一條狗。就算當面碰見,這兩名訓練有素的特工也有九成把握不露出馬腳。
30接管
「中科院的科研人員在一顆隕石裡發現了某種神秘的物質,這種物質能夠隔絕萬有引力!」一個月後,喬裝成一號的中國特工在臨時視訊會議上鄭重其事地說道,這個駭人聽聞的訊息瞬間引爆了會場的氣氛,畫面中的每個人都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看這段錄影!」一號將畫面切換成一段1080p的高畫質影片。錄影的開頭,一位滿臉鬍鬚的東方男子對著攝像機打了聲招呼,然後在鏡頭前做出一系列行動、奔跑、跳躍的動作,以證明自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類。做完這一切後,男人小心翼翼地套上了一件閃閃發光的橘色外套,外套和宇航服有些相似,上衣跟褲子連在一起,還連帶著密不透風的衣帽與手套,以確保能將人體與外界毫無間隙地隔絕開來。
男人比出「ok」的手勢,然後在空曠的草地中央原地起跳。如此稀鬆平常的一躍卻產生了匪夷所思的結果,大約七八十千克的人體如爆竹般騰空而起,之後又像風箏那樣漸行漸緩地升到了三十層樓的高度,最終在空氣阻力的影響下才緩緩停住了上升的勢頭。由於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縛,半空中的男人如同一隻斷了線的紙鳶,隨著空氣的對流來回飄蕩。
「中科院將這種物質加工成了衣服的外表塗層,厚度不足1毫米,對引力的隔絕作用達到99.9997%。」
「他該怎麼下來?」二號饒有興趣地問道。
一號按下了遙控器上的快放按鈕,將畫面向前快進了五分鐘。在這段時間裡,鏡頭不斷拉近、推遠、轉換角度,不帶死角地記錄下男人在失重狀態下的一舉一動。最後,鏡頭被推到了男人的臉上,只見他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咬下了手套的一角。緊接著,這個不足一平方釐米的窟窿便成了堤壩上的缺口,三維宇宙中無所不在的引力湧了進來,拉扯著男人緩緩朝地面降落。男人仔細地控制著手掌的角度,保證自己像一片羽毛那樣緩緩落回地面,最後與秋日的草皮來了一次輕柔的擁抱。
這段影片如鐵錘般狠狠地敲在每個觀看者的心臟上,一同被敲碎的還有人類搭建了數百年之久的力學大廈。
「這降落過程是怎麼回事?」有人問道。
「研究證明,這種物質做成的塗層對引力的隔絕是存在方向性的。就像防彈衣一樣,你把它穿在前面,就能擋住前面的子彈,反之亦然!」
「這麼說來,要是這件衣服不連帽子的話,那實驗者豈不是會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飛到天上去!」
「一點兒都沒錯,如果是夜晚的話,那你說不定會飛向月球!」
天方夜譚般的神話活生生地出現在每個人的眼前,無從抵禦的窒息感隨即包裹了他們,以至於讓五號犯了個幼稚的錯誤,他問:「這塊隕石有多重?裡面大約有多少這種物質?」
「一塊含有能隔絕萬有引力物質的隕石,你問我有多重?」一號不留任何情面地駁斥道,「據說這塊隕石有一間屋子那麼大,但表現出的重量還不足半噸,三五個成年人就能抬起來。根據附近山民的傳說,這塊石頭是半個世紀前從天上飄下來的!最後落在了一片無人的山林深處,石頭落下時就像是一片深色的巨大雪花,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這只是神怪傳說,直到一個好奇的驢友真的發現了這塊石頭!」
二號拿出筆記型電腦,開啟了「蓋亞」的程式設計入口,輸入了幾行程式碼又停了下來,面露難色地說道:「我覺得還是得先弄清楚這種物質到底有多少,無視重力的ufo編隊必能改變未來戰爭的局勢,但數量也是至關重要的!」
「算了吧,我現在一點兒都不關心這個。我最期待的,就是親眼去看看這超乎想象的偉大神蹟!」納什一反常態地插話,「這塊石頭現在在哪兒?」
一號拿出了一張中國地圖,「隕石是上個禮拜發現的,由於交通條件所限,這塊石頭目前只被切割下了一小塊,主體還沒有被運回中科院,位置大約在湖南與貴州交界的大山深處,距離最近的村子大約四公里,有誰想去?」
「朝聞道,夕死可矣!」七隻右手同時舉了起來。
第二天下午,湘西排門村,距「神石」兩公里的苗族村寨。
天剛下過一場中雨,崎嶇的山道上滿是泥濘,吉普車行駛在上面,就如同風浪中的小舟那般上下顛簸。皮實的輪胎將一堆堆泥漿甩到兩邊,有時在巖壁上,有時在懸崖下,偶爾還會濺到路過的婦女身上的衣服或揹簍上,每到這時,身後總會飄來誰也聽不懂的當地方言的咒罵聲。
八個人全到了,包括偽裝成一號和三號的中國特工。作為其中「唯一」的中國人,八號義不容辭地擔任了此行的嚮導。在他的指揮下,兩名「野狼」僱傭兵輕易地便打暈了村口的四名武警。七位臉戴面具不見真容的男人推著手舞足蹈的納什,走進了這處只有不到五十戶人家的原始村寨。村莊很安靜,唯一的聲響便是村頭小學裡傳來的讀書聲。有人扭頭張望,只見山坡下矗立著一間教室,牆壁一米以下的地方都是骯髒的泥,一米到一米五的地方則滿是五顏六色的塗鴉,再往上則保留著白漆原本的顏色。紅紙糊成的窗戶裡面,一張張紅撲撲的臉蛋兒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手中破爛不堪的書本。
「想不到這個年代還有這樣的學校!」二號感嘆道,「這便是你們的國家嗎?真可惜這些孩子了!」
「不,你錯了!」八號毫不退讓,「在這種環境下還能堅持認真學習,這才是我們的希望!」
鈴聲在教室上空響起來,驚起三五隻飛鳥,孩子們歡呼雀躍著跑到背面的山坡上,在井邊排起了整齊有序的長隊。喝完水的孩子抹抹乾裂的嘴唇,奔跑向雲霧繚繞的遠方。二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錶,問道:「這才下午兩點半,他們就放學了嗎?」
「沒錯,不少孩子要走兩三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家,所以都在這時候放學!」
「那他們每天能上幾節課?」
「三四節吧,十點半到兩點半,夏天要好一點兒,三點半放學!」
「天哪,他們花在路上的時間比在學校裡的時間還多,這可怎麼學習啊?」
「不,你錯了!」八號毫不客氣地說,「正因為要跋涉三五個小時到學校,學習的機會才顯得格外珍貴!你想想看,孩子們忍耐冬日的嚴寒、夏日的酷暑,避開蟲豸的叮咬,就為了來到這間四面透風的教室,聆聽這個只有初中學歷的老頭給他們上課!對他們來說,這裡就是天堂!說真的,你看到過城裡的孩子坐得這麼整齊認真地讀書嗎?」
三號仔細回憶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
「時間因短促而彌足珍貴,生命也一樣!」四號忽然插話,「如果沒有死亡的催促,又哪兒來生命的動力呢?」
「天哪,你們怎麼又把話題扯到‘上帝分子’上去了!」二號苦笑著搖頭,「我們今天過來,不是要見證更偉大的奇蹟嗎?」
「也許我們今天會見證神蹟,但‘上帝分子’才是人間最偉大的東西!」
包括兩名偽裝者在內的八名「濾鏡」成員走入了無人區,行動不便的納什博士讓隊伍步履艱難,但他們很快克服了這一切,過了兩個小時,走在最前面的二號忽然舉起了手,因為他看到了他們正要尋覓的那樣神物。遠遠望去,這塊形似野牛的巨石並無任何異常之處,它的外表是紅褐色的,表面坑窪不平,大些的坑洞裡已長滿了青苔,紅綠相間,倒有幾分喜慶的味道。但隨著一陣猛烈山風的吹過,神蹟毫無徵兆地降臨了!看似穩如泰山的巨石竟隨著山風的節奏前後搖擺,像是一團巨大的棉絮。
除了坐在輪椅上的納什,其餘七個人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眼前的神秘天體。他們懷著朝聖般的心態,將一隻只顫抖的手放到隕石的表面,指尖傳來的堅硬感與厚重感讓觸控者更加興奮。一號從身上掏出一隻錘子,用力敲下了網球大小的一塊放在手裡掂量,它大約有三四百克,沉甸甸的,絕非泡沫兒或者其他物質。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完美地驗證了這塊隕石的神奇,他們試著搬動隕石,卻發現它的重量也隨之不斷變化,幾個人用撬棍將石頭的一角抬起,發現「降仙石」明顯變輕了許多。接著,隨著角度的進一步變化,石塊的重量又有了明顯的增加!如此詭異的奇觀完美地印證了之前的推論。顯然,隕石中的反重力物質並不均勻,當石頭以不同角度傾斜時,這種物質所隔絕的地心引力也隨之不斷變化,進而改變石頭表現出的重力。
「是真的,我看到了神蹟!」五號撫摩著隕石粗糙的表面,熱淚盈眶。
「太神奇了!我無法用人類的任何詞彙形容雙眼看到的一切!」八號一邊高喊,一邊走到了隕石的背面,當確定自己離開了所有人的視線範圍後,他從包裡掏出一根撬棍。
八號的小動作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這一刻,納什正在十米外的土坡上感嘆造物主的神奇,而偽裝為「一號」的特工剛走到他身後,推起輪椅,好讓偉大的宇宙學家更近地瞻仰眼前的奇蹟。至於另外五位,此刻他們正站在隕石的另一面,用手上的工具在石頭上敲鑿,嘗試弄一些更有價值的樣本帶回去。
「看,這黑色的是什麼?好像一種常溫下的超流體!」六號指著一團不知名的黑色液體失聲尖叫。黑液就像鬼火一樣,沿著被鑿開的石縫四處奔流,這奔流是毫無規則的,看不出絲毫重力的牽引或摩擦力的羈絆,甚至連慣性都失去了無所不在的魔力。
「這一定就是那種反重力物質!」幾個人無所畏懼地向前一步,四號甚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危險,快跑!」不遠處,納什拼命地打著手勢,然而沒人注意到他。在納什驚恐的目光中,石塊忽然朝人多的一側傾覆下來,短短半秒鐘之後,這塊曾輕如鴻毛的巨石陡然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重力加速度。以泰山壓頂之勢碾向了幾位「求道者」的額頭。幾人驚恐地尖叫著,想要躲開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但一切都來不及了,除了年輕的二號和早有準備的「三號」(偽裝者)外,另外三人全被壓在了下面。慘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一號」木然地望著被壓在隕石底部的三位同伴,把目光投向了一旁聲嘶力竭的納什。
「怎麼會這樣?這塊石頭明明很輕!」
「那是之前的角度!」納什老淚縱橫,「看它剛才傾覆的加速度,它現在起碼有兩噸重!」
「快找工具救人!」「一號」裝模作樣地指揮。然而在他們找到工具前,不遠處的山坡上出現了幾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於是一號的指令從「救人」變成了「緊急撤離」。
「朝聞道,夕死可矣!」在回去的路上,納什喃喃自語道。八號推著輪椅,天邊的夕陽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任務相當完美,感謝中科院的磁懸浮技術專家!」在歸途上,八號悄悄地撥通了首長的電話,「除了我們的人之外,‘濾鏡’的核心成員只剩二號和納什了,下一步由您定奪,但我建議,讓納什博士跟我們一起回去!」
從中國傳回的訊息在「濾鏡」內部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從組織成立的第一天起,大家對類似的犧牲早已司空見慣,真正的矛盾焦點在於「為什麼不帶一些神秘物質回來」。
「我一直在試著救人,三個活生生的同伴在你眼前被壓得血肉模糊,沒人能保持冷靜!再後來巡邏的警察到了,要是不趕快離開,說不定就走不掉了!」
八號轉過頭,看了看輪椅上的納什,「要知道,我們還要帶著行動不便的納什博士!」
納什輕輕地眨了一下右眼,以示贊同。
「那你們為什麼不毀掉那塊石頭,這很可能會對文明造成威脅!」其他成員問。
「對不起,由於資訊量太少,當時無法對此事件的威脅值進行評估!」
「事已至此,我覺得我們需要一次選舉!填補上這次意外空出的四名核心成員的位置!」說話的是偽裝者「一號」,這次有三名核心成員被留在返程的機場,二號又意外地因為「護照問題」被扣押了。這麼算下來,真正逃出生天的便只有納什一個了。這份僥倖要歸功於他的地位與聲望,只有這位組織的「招牌」平安回去,選舉才能得到絕大多數成員的認同。
在這次成功的選舉大會上,剛加入「濾鏡」不到一個月的沐青與楊一,順理成章地成了新晉的七號和六號,選舉甫一結束,歐陽便給首長打了個電話:「一箭雙鵰,我們不但控制了四位不該存在的高階知情者,更用選舉手段一舉掌握了‘濾鏡’的最高話語權,如今的核心成員,有一大半都是我們的人了!我們可以利用‘濾鏡’來對付任何敵人!」
歐陽還是高興得略微早了一些,因為資訊屏障已經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