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將繼承大位的天大喜訊,早就傳遍了全府,唯一不知道的是劉佳氏。所以當載灃結結巴巴地說明之後,劉佳氏只喊得一聲:‘苦命!」隨即昏厥。
其時,正由慶王奕劻率領其他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增崇,以及皇后宮中的首領太監,來到北府;一進門便聽得一片哭聲,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孩子的哭聲自然發自溥儀,他從未看見過這樣亂糟糟的情形,大呼小叫地「傳大夫」,「先灌薑湯」,「趕緊給孩子穿衣服」,自然嚇得大哭。
「嗐!」載灃望著來奉迎「嗣皇帝」的人跺腳:「糟透了!」
「怎麼回事?」奕劻問說。
「我奶奶捨不得孩子,昏死過去,還不知會出事不會?」
「不會,不會!」府裡的大管事張文治奔過來正好介面:
「奶奶醒過來了!」
「那好!趕快抱吧!」
於是太監上前,伸手要抱,溥儀哭得越發厲害,誰要上前,便狂喊:「不要,不要!」連哭帶打,無人可以哄得他就範。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載灃望著大家,不斷地搓手。
這時溥儀已哭得力竭聲嘶,只有抽搐的分兒了。他的乳母王氏,實在心有不忍,抱到一邊,揹著人解開衣襟,拿奶頭塞在他嘴裡。溥儀立刻就住了哭聲。
「我倒有個主意!」袁世凱突生靈感,「不如讓奶母抱進宮去,到了福昌殿再換人抱進去。」
「這個主意好!」奕劻大聲贊成。
於是一言而定。拿醇王福晉常坐的那架極華麗的後檔車,讓王氏抱著溥儀坐在裡面,內務府大臣增崇跨轅,直駛西苑。
到得西苑,只由載灃帶著溥儀到福昌殿,其餘的軍機大臣回直廬去計議大事。一直睡在乳母懷中的溥儀,當換手由太監接抱時,一驚而醒,發現自己是在陌生人手中,立刻嘴一扁,驚惶的小眼中已隱隱閃現淚光。
「別哭,別哭!老爺子。」這是王氏對溥儀的暱稱,「乖乖兒的見老佛爺去吧!嬤嬤在這兒等著。」
虧得有她這番撫慰,溥儀才未即時掉淚。但當一見了骨瘦如柴,伸出鳥爪般的手,指甲有一寸多長的「老佛爺」,終於放聲大哭,而且渾身哆嗦,不斷掙扎,連聲哭喊:「要嬤嬤,要嬤嬤。」
載灃惶窘無計,只是不斷地說:「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哄哄他!」慈禧太后說:「拿些什麼吃的給他!」
「有,有!」李蓮英急忙催小太監:「快、快,拿糖葫蘆!」
於是小太監飛奔著去取來好長一串嵌了棗泥、松仁的冰糖葫蘆來,用粗嗓子裝出欣快的聲音嚷著:「來羅!來羅!糖葫蘆來羅!」
溥儀住了哭聲,望著糖葫蘆,在場的人心頭一鬆,不約而同的舒口氣。誰知雖未登極,已有不測之威,「啪」地一巴掌將小太監手中的糖葫蘆打到地上,石破天驚地又大哭特哭。
「這孩子真彆扭!」慈禧太后很不高興地說:「好了,好了!
抱到一邊玩兒去吧!」
於是,溥儀回到他乳母懷中。可想而知的,這個將來有資格被封為「保聖夫人」的王門焦氏,也就跟著她的「老爺子」留在宮裡了。
※※※
等載灃回到軍機處時,遺詔已在張之洞主持之下,擬成初稿。這是件大事,可以決定嗣皇帝的大政方針,所以歷來草擬遺詔,固以大行皇帝的末命為依據,但亦須參酌親貴重臣的意見,定稿頗為費事。只是眼前的大行皇帝,在大漸之際固未能召見臣下,既崩之後,亦以皇后又回瀛臺守靈,臣下難以瞻仰遺容。同時又因為慈禧太后亦是朝不保夕,話都不太說得動了,當然亦不可能對遺詔有何意見。這一來遺詔就省事了,照例的套語以外,所叮囑的只有一件事:「爾京外文武臣工,其精白乃心,破除積習,恪遵前次諭旨,各按逐年籌備事宜,切實辦理,庶幾九年以後,頒佈立憲,克終朕未竟之志。在天之靈,借稍慰焉!」
對於這道遺詔,載灃自亦不能有何意見,他只宣示了慈禧太后的意旨:預備召見。
「皇太后有何宣諭?」張之洞問說:「想來皇太后已知道龍馭上賓了。」
「是的。這是不能瞞的。」
「那麼皇太后召見,當然是宣佈嗣皇帝繼位了?」
「皇太后沒有說。不過,我想必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