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英,」榮壽公主此時想到,應該先徵詢他的意見:「你看,怎麼樣?」
「奴才不敢胡出主意。」
「我是想問你,你算是外頭的百姓,看了這道上諭,心裡怎麼想?」
「從去年秋天就不好,治了一年,反治得陰陽兩虧,標本兼病,可知病是決好不了啦!」
「就是這話羅!我看這道上諭一下,就跟大臣還沒有死,先賞陀羅經被一樣,非死不可了!」
其實,榮壽公主心裡還有個想法,萬一等這道上諭一發,而慈禧太后一口氣接不上,反崩在皇帝前面,那時所引起的疑慮,十分嚴重。皇帝已經不治,倒說死的是皇太后,然則必是宮廷生了人臣所不忍言的疾變!就象當年都知慈禧太后病重,宮中出了大事,必以為是在「西邊」,那知道進了宮才知道是慈安太后!如果說有一千個人進宮,驚詫的決不止九百九十九。只是提到這段老話,怕李蓮英刺心,所以忍住不說。
但就是說出口的那個理由,也很夠了,李蓮英完全同意,點點頭說:「是,奴才亦覺得不必多此一舉!」
於是商量決定,將原件交內奏事處退了回去,說是由軍機上王大臣斟酌辦理。這話是出於慈禧太后口諭,還是什麼人的決定,軍機處無從打聽,便不敢貿然明發,亦只有擱在那裡再說了。
「皇上怎麼樣了?」張之洞跟世續說:「請脈的情形如何?」
「沒有請脈。」
「沒有請脈?」張之洞駭然,「命若遊絲之際,怎可沒有醫生?」
「皇后在瀛臺,沒有說要召醫,亦不便帶醫生去請脈。」
張之洞倒抽一口冷氣,一部二十四史在心裡翻騰,不知怎麼想起了唐朝中宗的韋氏。嘆口無聲的氣,頹然倒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香濤!」載灃發現了,很體貼地說:「我看你臉色不好,莫非身子不爽,不如請回去休息吧!」
「多謝王爺!」張之洞強自掙扎著,很快地站了起來,似乎有意要表示他腰腳尚健:「如今危疑震撼之際,之洞忝居相位,不能定一計,發一策,若說連在都堂枯守的耐心都沒有,還成個人嗎?」
他的聲音很大,連對屋的軍機章京都聽到了,不知他因何發此牢騷?載灃同樣亦不甚明白,只有報以苦笑。
袁世凱很沉著,他將前後經過情形一層一層想下來,知道瀛臺如今是天下最機密的一處地方,這個四面臨水,一橋僅通的別苑,此刻出了些什麼事,只怕榮壽公主與李蓮英都不會知道。皇后大概要為皇帝送終以後,才會離開瀛臺。
但是,皇帝臨終以前,總得再讓醫生看一看,才能對天下後事交代得過去!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就說:「今天雖未請脈,不過不可不讓醫生伺候著,倘或病勢突變,傳召不及,豈非天下臣民的終天大恨?」
「說得是,說得是!」載灃連連點頭,向世續說道:「就照慰庭的話辦吧!」
「是!」世續答說:「等我告訴內務府大臣。」
※※※
內務府直到半夜裡才派人分頭去通知,說是皇上病重,趕緊到西苑伺候。派到杜鍾駿那裡的一名內務府筆帖式,私下告訴他說:「皇上大概快駕崩了!西苑有電話來,預備‘吉祥板’。」
到得西苑,是凌晨四點鐘,警衛森嚴,不但人數較平時加了許多,而且稽查特別嚴格,稍微眼生些的人,便有護軍上來盤問。其時宮門未開,上朝的親貴大老,轎子陸續而至,都找個安穩的地方在轎槓下「打杵」停下,靜候至六點鐘開了西苑門,方始進宮。
名醫只到了四個,內務府只通知了四個,杜鍾駿之外是周景燾、呂用賓、施煥。這天不在內務府公所候旨,而被領到軍機處一間空屋中休息。這四個都知道,此刻的內務府,有許多自深宮中洩露出來的秘密,是不能令外人與聞的。
※※※
將近十一點鐘時,慶王奕劻從東陵趕到,一進城直到西苑。一身行裝,滿面風塵,進了軍機大臣直廬便問:「我趕上了沒有?」
誰也不知道他問什麼?都愣在那裡,無法回答。
「喔,沒有‘摘纓子’,還好,趕上了。」
這一說,大家才明白。如果宮中「出大事」,一時來不及成服,首先將帽子的紅纓摘掉。他所說的「趕上了」,是趕回京來,猶及兩宮生前。
「我一路來,剃頭挑子上,盡是太監在剃頭,只當大事已出。」奕劻問道:「如今怎麼樣?」
「慶叔,」載灃答說:「皇太后也在等你,你先請坐,喝口水,咱們就請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