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鑫培無奈,只好左一個「我好比」,右一個「我好比」,現編現唱,一共唱了三十來個我好比。臺下聽客是內行知道必是田際雲誤場,外行卻有意外之感,不明白譚鑫培何以這天格外冒上?但不論內行還是外行,覺得這天運氣真好,卻是一樣的。
臺下樂,臺上苦,「比」來「比」去,不但沒有轍兒了,連西皮三眼的腔都使盡了。幸好田際雲已經趕到,匆匆上妝已畢,抱著「喜神」到了上場門,楊四郎才得由三眼轉散板煞尾。
「幸好‘叫天兒’那天嗓子痛快,越唱越順,得的彩聲不少,不然,怎麼對得住他。好了,我得走了。小航先生陪王爺談談吧!」
王照本意也是如此,他有個念頭盤旋在腦中很久了,早就想說,苦無機會,這一天可不能放過了。
「王爺,」他問:「你的消防隊練得很好了吧?」
「好極了!」善耆立即眉飛色舞地:「跟正式軍隊一樣!逢三逢八打鵠子,幾時你來看看,真正百發百中。」
「王爺以前跟我說過,練這支消防隊,為的是緩急之際,可以救火為名,進大內保護皇上。這話,我沒有聽錯吧?」
「沒有錯。」
「既然如此,倘或探聽到皇太后病不能起之日,王爺就該帶消防隊進南海子,瀛臺救駕,擁護皇上升正殿,召見王公大臣,親裁大政,誰敢不遵?如果等皇太后駕崩再想法子,恐怕落後手了。」
「決不行!不先見旨意,不能入宮。大清朝的規制,對我們親藩,比異姓大臣更加嚴厲,走錯一步,就是死罪。」
「太后未死,那裡會有旨意,召王爺入宮?」
「沒法子,沒法子!」善耆大為搖頭,「你這個從明朝抄來的法子,不中用!」
「怎麼不中用?‘奪門之變’不是成功了嗎?」
「情形不同。明英宗復辟能夠成功,是內裡有人在接應,再說‘南宮’是在外朝,如今人、地兩不宜,決不會成功!」
「辦這樣的大事,本無萬全之計,不冒險那裡會成功?」
「明知不成,何必冒險?」說著,善耆站起身來,是不打算談下去了。
王照未免怏怏,善耆則不免歉然。賓主兩人都低著頭,慢慢下樓,走到一半,善耆突然回身抬頭,面有笑容。王照自是一喜,以為他別有更好的算計,很注意等他開口。
「有件新聞,你聽了一定痛快!」善耆說道:「楊莘伯栽了個大跟頭,只怕永遠爬不起來了!」
楊莘伯就是楊崇伊,戊戌政變就是由他發端,釀成了一場彌天大禍。這個新黨的死對頭,栽了大跟頭的新聞,自為王照所樂聞,急急問:「是怎麼栽了跟頭?」
「奉旨: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交常熟地方官嚴加管束。」
「好傢伙!」王照吐一吐舌頭,「何以有此嚴旨?」
「還有更嚴的話,‘如再不知收斂及干預地方一切事務,即按所犯劣跡,從嚴究辦,以懲兇頑。’」
「這……,」王照問道:「是何劣跡?好象很不輕!」
「不但不輕,而且卑鄙得很。你要聽這段新聞,我得拿好酒解解穢氣。」
於是,王照留下來陪善耆小酌,拿楊崇伊的新聞下酒。
一○三
原來楊崇伊自辛酉之亂以前,外放陝西漢中府之後,本意有首先奏請慈禧太后訓政的功勞,必能獲得榮祿的援引。那知在西安同為軍機大臣的鹿傳霖,看不起此人,很說了他一些不中聽的話,榮祿憬然而悟,從此便疏遠他了。
其時正當李鴻章奉旨自廣東進京議和,楊崇伊以李家至親,被奉調至京,充任隨員。結果李鴻章為俄國人所逼,心力交瘁,齎恨以歿。「樹倒猢猻散」,楊崇伊雖升了道員,分發浙江,卻始終未能補缺。上年丁憂,開缺回籍守制,他是常熟人,卻寄寓省城的蘇州,幹些說合官司,包完漕糧之類的勾當,做了個下三濫的武斷鄉曲,不擇手段,什麼骯髒的錢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