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慈禧全傳 高陽 第2頁,共2頁

於是,他說:「這樣,已經深感盛情了,那裡還敢勞駕?」

他又問:「兩宮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兩點鐘。」袁世凱答說:「皇太后曾提起王爺,說是本不忍再累王爺跋涉一趟,不過京裡的情形,非問問王爺不可。」

「皇太后無非擔心洋人,怕他們有無禮的要求,其實是杞憂。」

「有王爺在京主持一切,當然可以放心。不過,聽皇太后的口氣,似乎對宮裡很關心。」

「喔!」慶王很注意地,「說些什麼?」

因為有其他官員在座,袁世凱有所顧忌,答非所問地說:「王爺一定累了!請先更衣休息,世凱馬上過來伺候。」

「好!好!」慶王會意,「咱們回頭再談。」

等袁世凱告退,時將入暮,隨即有一桌燕菜席送到行邸。慶王吩咐侍衛,請榮祿、王文韶、袁世凱一起來坐席,但隨即又改了主意,只請了袁世凱一個人。

這為的是說話方便,慶王要問的是慈禧太后緣何關心宮禁?於是袁世凱將得自傳說的一件新聞,悄悄說了給慶王聽。

據說,慈禧太后從開封啟駕之後,經常夜臥不安,有幾次夢魘驚醒,徹夜不能閤眼。起先,宮中對此事頗為忌諱,沒人敢提一個字,這幾天才漸漸有人洩露,說是慈禧太后常常夢見珍妃。

夢見珍妃而致驚魘,當然是因為夢中的珍妃,形象可怖之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由於禁城日近,記憶日深,所以慈禧太后才會夢見珍妃,而一夢再夢,無非咎歉甚深,內心極其不安之故。慶王在想,消除不安,唯有補過,拳禍中被難的大臣,已盡皆昭雪,開復原官,然則何嘗不可特予珍妃卹典?安慰死者,不正就是生者的自慰之道嗎?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如果太后問起,我自有話回奏。

慰庭,你還聽說了什麼沒有?「

「還有,聽說太后當初只帶了瑾妃,沒有帶別的妃嬪,不無歉然。這趟回宮,很怕有人說閒話。王爺似乎也該有幾句上慰慈衷的話。」袁世凱緊接著說:「宮闈之事,本不該外臣妄議,而況又是在王爺面前。只是愛戴心切,所以顧不得忌諱了!」

「慰庭,你不必分辯,你的厚愛,我很明白。提到只帶瑾妃……。」

慶王奕劻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他本想告訴袁世凱,慈禧太后帶瑾妃隨行,並非有愛於瑾妃,相反地,是存著猜忌之意,才必須置之於肘腋之下。就如他的兩個女兒,慈禧太后帶在身邊,是當人質,若以為格外眷顧,豈非大錯特錯?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就眼前來說,簾眷復隆,則又何苦再提令人不怡的往事。這就是他話到口邊,復又咽住的緣故。

見此光景,袁世凱自然不會再多說。他要說的話還多,此刻先提一件很要緊的事,「王爺,」他說,「從恭王下世,親貴中全靠王爺在老太后面前說得動話,無形中不知道讓國家、百姓受多少益處。此番迴鑾,督辦政務,有許多新政開辦,王爺忙上加忙,世凱可有些替王爺發愁呢!」

前面那段話很中聽,最後一句卻使慶王不解。「喔,」他率直地問:「慰庭,你替我愁些什麼?」

「事多人多應酬多。不說別的,只說太后、皇上三天兩頭有賞賜,這筆開銷頒賞太監的花費就不小。」

這一說,說中了慶王的痛癢之處,不由得大大地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很起勁地說:「這話你不提,我也不便說。既然你明白我的難處,我就索性跟你多談一點苦衷。我管這幾年總署,可真是把老本兒都貼完了!外頭都說總理衙門如何如何闊,這話不錯,不過闊的不是我,是李少荃、張樵野,不是他們人都過去了,我還揭他們的舊帳,實在是有些情形,為局外人所想象不到。總理衙門的好處,不外乎借洋債、買軍火器械之類有回扣,可是有李少荃、張樵野擋在前面,你想有好處還輪得到我嗎?」

以親王之尊,說出這樣的話來,若是正人君子,必然腹誹目笑,而袁世凱卻是欣喜安慰。因為這不但表示慶王已拿他當「自己人」,所以言無顧忌,而且慶王的貪婪之性,自暴無遺,只略施手段,怕不把他降服得俯首帖耳,唯命是聽。

可是在表面上,他卻是微皺著眉,替慶王抑鬱委屈的神情,「怪不得從前恭王不能不提門包充府中之用!」他說:「不過,恭王的法子,實在不能算高明,局外人不說恭王無奈,只說他剝削下人。如今王爺的處境與恭王當年很相象,等世凱來替王爺好好籌劃出一條路子來。」

「那可是承情不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