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話雖如此,卻也要兩廂情願才好。料想瞿鴻磯不至於會將當總督的門生,摒諸於門牆之外,就怕他受寵若驚,謙辭過甚,搞得成了僵局。因此,細細商量下來,仍然以先作試探為主。
「不妨先寫封信,微露其意。」楊士驤說:「當然,意思要懇切。」
袁世凱點點頭說:「如果碰了釘子呢?」
「釘子是不會碰的。也許瞿大軍機不肯受門生之稱,約為昆季,那也一樣。」
實際上是不一樣的。拜門雖說關係較為親近,到底矮了一截,若能換一份蘭譜,結為兄弟,說起來把兄是大軍機,儘夠唬人的了。
這是袁世凱心裡的盤算,不便說破。只請司筆札的幕友寫了一封四六信,先盛讚瞿鴻磯道德文章,次道久已仰慕之意,最後表示,想執贄請益,但怕冒昧,意思是隻要瞿鴻磯答應一聲,門生帖子立刻就會送上。
收到這封信,是在兩宮自正定啟蹕的前夕,袁世凱正在指揮辦差,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戈什哈送來一封信,是軍機章京寫的,說瞿鴻磯希望跟他見一面,如果得空,請即命駕。
自己不寫回信,而由軍機章京出面,事情就有眉目了。在袁世凱想,這是瞿鴻磯已經允諾,而又不便遽以師弟相稱,信中的稱謂很為難,所以託軍機章京代約。當時便將早已備好的一份一千兩銀子的贄敬,帶在身上,到瞿鴻磯的公館去拜會。
一會了面,只見瞿鴻磯雙手高捧著他的那封信,連連打拱:「慰翁,慰翁,你真會開玩笑!」他說:「足下疆臣領袖,怎麼說要拜我的門?我又何德何能,敢如此狂妄?慰翁,我連信都沒法子復,只有當面請你來,一則道謝,再則道歉。大札請收了回去吧!」
這是實實足足的一個釘子,碰得袁世凱好久說不出話來,只道得一聲:「世凱一片誠心……。」便讓瞿鴻磯把話打斷了。
「慰翁,請你不必再說。萬萬不敢當,萬萬無此理!」
碰了釘子回來,袁世凱心裡自然很難過,平生沒有做過這樣窩囊的事!不過,他善於作假,有喜怒不形於顏色的本事,所以沒有人知道他此行所遭遇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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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慈禧太后與皇帝由正定府乘火車抵達保定,傳旨駐蹕四天,定二十八回京。這個日子由欽天監慎重選定,是宜於回宮的黃道吉日。
就在這一天下午,慶王由北京到了保定。火車剛一進站,只聽洋鼓洋號,喧闐盈耳,慶王從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一隊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的新建陸軍,高擎洋槍,肅立正視,領隊的軍官,出刀斜指,再前面就是全副戎裝的袁世凱,率領紅頂輝煌的好些文武官員在迎接。等火車徐徐停下,車門剛好接著月臺上所鋪的紅地毯,袁世凱卻從地毯旁邊,疾趨上車,進門立正,行的是軍禮。
這使得慶王大感意外,不等他開口,便即問道:「慰庭,你今天怎麼換了軍服?」
總督是一品服色,就算帶隊來迎接,亦不妨換穿戰袍馬褂的行裝,如今袁世凱頭上雖仍是紅頂花翎的暖帽,身上卻著的是黃呢子、束皮帶的新式軍服,在慶王看,他不免自貶身分了。
而袁世凱另有解釋,「回王爺的話,」他說:「世凱不敢故違定製,只是負弩前驅之意。」
這層意思是慶王所不曾想到的,等弄明白了,卻深為感動。負弩前驅是漢朝地方官迎接天子之禮,袁世凱師法其意,固不僅在於對親貴的尊禮,而是他自己表明,在慶王面前他不過如亭長之流的末秩小吏而已。以疆臣領袖的直隸總督,肯如此屈節相尊,在慶王是極安慰、極得意之事,因此,即時就另眼相看了。
「慰庭,你言重了!真不敢當。」慶王攜著他的手說:「咱們一起下車。」
車門狹了一點,難容兩人並行,袁世凱便側著身子將慶王扶下踏級,步上地毯。而擎槍致敬的隊伍,卻又變了隊形,沿著地毯成為縱隊,隊官一聲口令,盡皆跪倒。地毯的另一面是以周馥為首文武官員,垂手摺腰,站班迎接。慶王經過許多迎來送住的場面,都不甚措意,唯獨這一次,覺得十分過癮。不由得笑容滿面,連連擺手,顯得很謙抑似地。
到得行邸,佈置得十分講究,親王照例得用金黃色,所以桌圍椅帔一律用金黃緞子,彩繡五福捧壽的花樣,益覺富麗堂皇,華貴非凡。慶王心裡在想,難為他如此費心,大概雖不及兩宮,總賽得過李蓮英。
這時,袁世凱已換了衣服,全套總督的服飾,率領屬下參見,行了兩跪六叩的大禮,方始有一番照例的寒暄。
「世凱本想親自進京去接的,只為訊息來得晚了。」
這話就說錯了。兩宮入境,總督扈蹕,何能擅自進京去接親王?不過,袁世凱的神情異常懇切,所以慶王不以為他在撒謊,只是任封疆不久,不懂這些禮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