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遠大駭,「我家只知道讀書,」他說,「連門外之事都不與聞,那裡窩藏著什麼姓朱的?」
「你家的教書先生是什麼人?」
「他叫張用觀,號潛齋,南方人。二十年前在張家教書認識的。前年十二月裡來投我家,教我幾個孫子讀書。如此而已!不知道有什麼姓朱的。」
「此人在南方姓王,山東姓張。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方遠重重地說,「絲毫不知。」
於是帶上張潛齋來,趙世顯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先朝的皇四子,名叫慈煥,原封永王。事到如今,不能不說實話了。」
「你何以會在浙江住家落籍?」
「這,說來話長了!」
據朱慈煥自己說,李自成破京之日,思宗先將他交付一個王姓太監,王太監賣主,拿他獻給李自成,李自成交付一個「杜將軍」看管。及至吳三桂請清兵,山海關上一片石一仗,李自成潰不成軍,各自逃散,有個「毛將軍」將他帶到河南,棄馬買牛,下鄉種田,有一年多的工夫。其時朱慈煥是十三歲。
儘管凌兆熊與孫一振,稽考史事,互相印證,談得相當起勁,而郭縉生卻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眼前的案子,「老夫子,」他問,「談了半天與目前這樁疑案有什麼關係呢?」
這一問,將凌兆熊的思緒,亦由一百九十年前拉了回來。
「是啊!」他說,「老夫子講這兩個故事的意思,莫非是說真慧寺中的那位神秘人物,可能亦大有來歷?」
孫一振點點頭,答了一句成語:「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慢來,慢來!」郭縉生急著有話說,「我也疑心是有來頭的人物。不過,細想一想,不是!王公親貴,不準私自出京,果然私自出京,請問又為的是什麼?如今不是雍正年間。」
「也不見得是王公。」
「不是王公,難道還是皇帝?」
孫一振不答,亦無表情,凌兆熊卻大吃一驚!「不會吧?」
他張口結舌地說,「有這樣的事,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東翁,我亦並無成見。不過,此事是東翁禍福關頭,切不可掉以輕心。這年把以來,常有傳說,皇上幾次從瀛臺逃了出來,又被截了回去;又說,有個英國人李提摩太,跟康有為、梁啟超師弟有聯絡,打算借使館庇護,將皇上接到南方來另立朝廷;又說,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受譚嗣同的重託,要救皇上。」孫一振略停一下又說,「道聽途說之事或者不足信,不過中西報章的記事,都說皇上明明沒有病,偏偏宮裡每天宣佈藥方。這種怪事,又怎麼解釋?」
「是,是!老夫子分析得很透徹,看起來倒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倒也不是這個意思。總而言之,不論真假,都要設法弄得清清楚楚,如果證明是假冒,處置得當,東翁過班升知府,是指顧間事。」孫一振又說,「我剛才談過的乾隆偽皇孫案,此人充軍到了伊犁,居然又大事招搖,那時松文清當伊犁將軍,手腕明快,抓了來先斬後奏,因此受知於仁宗,沒有幾年就入閣拜相了。東翁亦該放些魄力出來,果然能證明此人心懷不軌,置之於獄,亦就象當年丁文誠殺安德海一樣,既享大名,又蒙大利。」
這一番話,說得凌兆熊雄心大起,躍躍欲試地說:「老夫子,魄力我有!即時動手都可以,只等老夫子指點,應該怎麼下手?」
孫一振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不宜操之過急!第一步不妨先抓個人來問一問看,第二步應該密稟上頭,請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