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自己去說。」
子密是錢應溥的別號,浙江嘉興人,軍機章京出身。同治年間為曾國藩奏調出京,在他幕府中專司章奏,曾國藩歿於兩江總督任上,錢應溥復回軍機,由章京而「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由達拉密而超擢為軍機大臣,為人明敏通達,筆下更是來得。榮祿覺得這件大事,必須通過軍機,而軍機大臣中,只有跟錢應溥商量才有用。
慶王比較持重,認為應該告知剛子良,就是剛毅。此人籍隸鑲藍旗,在刑部當司員時,因為熟於律例,勇於任事,頗得當時的尚書翁同龢的賞識,外放為潮嘉惠道,升監司,當巡撫,所至有聲,算是封疆大吏中的佼佼者。光緒十五年皇帝親政以後,翁同龢以師傅之尊與親,得君獨專,頗為弄權。光緒二十年甲午之戰,大東溝一戰,海軍大敗。朝局一變,恭王復起,翁同龢、李鴻藻再入軍機,剛毅亦由於翁同龢的密保,由廣東巡撫內召,以禮部侍郎而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在仕途中,這一步可是跨得大了!照道理說,應該感激翁同龢才是,然而不然!
翁同龢倒是絕非喜歡擺架子的人,亦很少疾言厲色。但以剛毅既是舊屬,又有新恩,言語詞色之間,當然比較率直。
剛毅沒有讀過多少書,愛掉文而常唸白字,提到大舜稱為「大舜王」,只是識者搖頭,將臯陶的陶,讀如陶器的陶,也還不覺刺耳,可是以當國執政的樞臣,「茶」毒生靈,草「管」人命,琅琅上口,這種笑話,可就傷害到政府的威嚴了因而有一次,翁同龢忍不住當面糾正,剛毅面紅過耳,唯唯稱是,但心裡引為大恨,一直想找個機會報復。
到了這年春天,翁同龢因為贊助皇帝維新,又與為慈禧太后及舊黨深惡痛絕的康有為扯上關係,所以為跟翁同龢有宿怨的榮祿所排擠,落得個「革職永不敘用,驅逐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的淒涼下場。而在榮祿下此殺手之時,剛毅在暗中頗盡了些力量。而榮祿並不感激,反覺此人刻薄無義,存著戒心。同時,他亦很不滿剛毅剛愎自用、橫行霸道的作風,覺得新舊之爭搞得如此勢如水火,以致太后與皇帝母子之間,竟如仇敵,剛毅在其間推波助瀾,要負很大的責任。所以這件大事,不願與他商議。
慶王見他態度堅決,便不肯多說,等錢應溥到了內務府朝房,亦仍舊讓榮祿去跟他細談。
※※※
就在這時候,慈禧太后已帶著大總管李蓮英、二總管崔玉貴,以及大批的太監、宮女,由寧壽宮出蹈和門,進蒼震門到了「西六宮」之一的景仁宮。
景仁宮是珍妃的寢宮,亦是皇帝經常臨幸之地。珍妃得報,心知慈禧太后的來意不善,深怕錯了禮數,又遭譴責,趕緊出宮跪接。慈禧太后卻理都不理,讓李蓮英攙扶著,上階入室,往正中所設的寶座上一坐,隨即喊道:
「崔玉貴!」
「喳!」崔玉貴的嗓子,雌音特重,加以高聲應答,亢直尖厲,入耳令人心悸。跟在後面的珍妃,不由得皺了皺眉。
不過,她總算搶了個先,越過捧著個大肚子的崔玉貴,跪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慈禧太后沒有理她,偏著臉對崔玉貴喝道:「你們給我搜!」
搜什麼是早就關照過的,崔玉貴又是嗷然一聲:「喳!」回身招一招手,直奔珍妃臥室,抽出皇帝常用的一張書桌的抽屜,拿起來往桌上一倒,那些拆散了的鐘表之類的雜物,仍舊一抹一掃,歸入原處,所有的檔案,用塊黃袱,一股腦兒包了起來。
搜完書桌,又搜珍妃的妝臺與枕箱,所獲亦頗不少。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可覆命,而珍妃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帶回去看!」慈禧太后又揚著臉問:「誰是這兒管事的?」
景仁宮的首領太監,趕緊奔過來跪倒,自己報告:「奴才孫得祿給老佛爺磕頭。」
「你主子不孝!打這兒起,停了‘月例’的首飾衣服,省得她成天打扮得花裡胡哨的,迷得皇帝顛三倒四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喳!」孫得祿大聲答應,不由得轉臉去看珍妃。
珍妃噙著兩滴眼淚,卻就是不掉下來。慈禧太后冷笑著問:「怎麼著?敢情你還不服?」
「奴才都沒有吭氣。」珍妃回答的聲音,既快且急。
「你們聽聽!」慈禧太后看著李蓮英,「還跟我頂嘴!」
「珍妃那裡敢!」李蓮英是怕慈禧太后過於生氣,大家都不安逸,所以緊接著說:「主子謝恩吧!」
珍妃很識好歹,知道李蓮英在迴護她,倒不能不領這個情,便即碰頭說道:「奴才有不是,儘管請老佛爺責罰,只求老佛爺別動氣!」
「哼!」慈禧太后答說:「別口是心非吧!你們都巴不得我早死!老天爺有眼,偏教我硬朗,偏教你們不得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