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祿也覺得「祖家街」的這個謠言,造得太離譜了。
「我就不服!」不大動感情的榮祿,忽然憤慨了,「莫非只有他‘祖家街’,‘翔鳳衚衕’就不夠資格入承大統!」
「祖家街」與「翔鳳衚衕」這兩處地名,指兩處王府。恭王府原是和珅的住宅。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慶王奕劻的祖父、皇十七子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妄窺大位,將來但願能住和珅的宅子,於願已足。」及至乾隆內禪,皇位歸於永璘一母所生的皇十五子,即是仁宗。嘉慶四年,「和珅跌倒」,仁宗想起這段往事,就拿和珅的住宅,作為慶郡王永璘的賜第。咸豐年間,改賜恭王。不過這座王府在三轉橋,恭王另在什剎海附近翔鳳衚衕,構築別墅,命名「鑑園」。通常說恭王府,都指鑑園而言。所以榮祿亦以翔鳳衚衕,作為恭王府的代名。
祖家街在西城阜成門大街以北,相傳是清初降將祖大壽的故宅。端王載漪的府第,在這條街上。載漪是惇王奕誴的第二個兒子,承繼為仁宗第四子瑞親王之後,照清朝親貴承襲的制度,降等襲封,瑞親王綿忻之子奕龢承襲,降為瑞郡王,載漪是奕誌的嗣子,降等承襲為貝勒。載漪頗得慈禧太后的歡心,所以在光緒十四年就加了郡王銜,四年前晉封為瑞郡王。不道軍機大臣糊塗,承旨時將「瑞」字誤書為「端」字。上諭既發,不便更正,載漪就這樣糊里糊塗成了端王。
端王載漪,與恭王的幾個兒子,與穆宗都是嫡堂的兄弟。如今要在近支中找「溥」字輩的作為穆宗的嗣子,則恭王府亦有資格。而載漪恃太后之寵,一心以為只有他的兒子,可以入承大統。榮祿在恭王生前,頗蒙器重,因而有此憤憤不平之言。
「你也別替人家發牢騷了!言歸正傳,我看,」慶王沉吟了一下說,「眼前只能在‘訓政’二字上做文章。」
「這篇文章可要做得好!」
「做文章容易。」慶王答說:「總要等‘見面’以後,才能放手辦事。」
「見面」、「遞牌子」、「叫起」都是朝貴常用的術語。軍機大臣每日進謁,稱為「見面」,慶王此時所說的「見面」,是指見了慈禧太后而言,未奉懿旨,一切都無從措手。於是,各自換了公服,兩人同車出府,向東疾馳。
向來大臣上朝,都由東華門入宮,此時事出非常,驅車直趨宮北面的神武門。厭王與榮祿都是賞過「紫禁城騎馬」的,守神武門的護軍統領,已由崇禮打過招呼,明知他們進宮不由其道,依舊放行,讓他們直到貞順門下車。
貞順門是寧壽宮的後門。這所乾隆歸政之後的頤養之處,因為有一座暢音閣,是樓高三層的大戲臺,所以慈禧太后由頤和園回宮,為了聽戲方便,常住寧壽宮。此時崇禮與外號「皮硝李」的大總管李蓮英,接著了慶王與榮祿,先將他們延入貞順門西的倦勤齋敘話。
「老佛爺讓蓮英給叫醒了!崇禮說道,」馬上就可以‘請起’。「
「王爺跟榮大人有什麼事面奏,我不敢問。」李蓮英介面,「不過,得預備什麼?請兩位的示下,省得到時候抓瞎。」
慶王點點頭,看著榮祿說:「仲華,聽你的!」
「今兒個怕有大舉動。」榮祿答說,「最好避開皇上。」
「老佛爺本來打算今天仍舊回園,既然如此,就早早起鑾罷!」
「頤和園又太遠了。」
榮祿還在躊躇,李蓮英已經有了答覆,也等於作了答覆:「那就挪到西苑。」
說完,李蓮英就走了。不多片刻,有個小太監來通知「叫起」,同時指明:召見的是慶王與榮祿。
「受之,」榮祿便即叮囑,「請你派個妥當的人,悄悄通知軍機,預備老佛爺召見。」
※※※
召見慶王與榮祿,是在作為乾隆書房的樂壽堂,除了李蓮英以外,別無太監與宮女。
跪過了安,慶王先奏:「榮祿是昨兒晚上十二點鐘進京的,有大事跟老佛爺面奏。」
「說吧!」慈禧太后問榮祿:「你是袁世凱迴天津以後才進京的?」
「是!」榮祿答說,「奴才有密件,請老佛爺過目。」
密件就是那道硃諭。李蓮英從榮祿手裡接過來,一轉身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入目變色,突出兩腮,雙眉之間,青筋暴露,牙齒咬得格格有聲。慶王與榮祿從未見過任何一位老太太有此可怖的形相,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真如雷霆驟發,來得快,去得也快,慈禧太后忽又收斂怒容,平靜地說:「是怎麼回事?」
「袁世凱一回天津就來看奴才……。」
榮祿將袁世凱告密,以及他的應變部署,從頭細敘,一直談到進京與慶王會面為止。話很長,一口氣說下來,不免氣喘,略歇一歇時,慈禧太后看著李蓮英說:「給榮大人茶!」
茶倒是現成,但茶具都是上用的明黃色,非臣下所能僭用,因而頗費張羅,於是慈禧太后又開口了。
「就拿我用的使吧!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在那兒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