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有一天——不久以前的一天,魏四跟劉振生說,如果真的想進宮去逛逛,他可以帶路。只是第一,要膽大,第二,要聽他的話。
劉大傻不知天高地厚,一諾無辭,但魏四當時並未帶他進宮。直到昨天回家,才跟他約好,這天上午進宮,領入神武門,迤邐往西,繞過一帶假山,指著一道角門教他往南走,又教了他一套話,假說姓張,「從天上來」,「來放火」之類,都是魏四的教導。
聽完崔玉貴的報告,李蓮英切齒罵道:「這個該死的魏四,就該千刀萬剮。」他問,「那魏四叫什麼名字?」
「他哪知道?只管人家叫‘魏四哥’。」崔玉貴說,「只拿簿子來查一查,看有個住在豬尾巴衚衕,姓魏的蘇拉就是了。」
「言之有理。」李蓮英即時派人到敬事房去查花名冊。
查到住在豬尾巴衚衕,姓魏的蘇拉名叫魏豐,派在御花園當差。李蓮英便會同敬事房總管「移樽就教」,在御花園找了間空屋子坐定,將魏豐傳喚了來。
「你想死想活?」李蓮英第一句話就這樣問,聲音平靜,但臉上卻蘊含著殺氣。
魏豐倒也膽大沉著,陪笑問道:「李大爺,你說什麼,我不大明白。」
「送你到慎刑司,你就明白了。」李蓮英有些不耐煩,「我沒有工夫跟你蘑菇!你想活呢,把你幹的好事,一字不準瞞,都說出來,我給你盤纏,到哪兒躲一躲。你想死呢,我也給你一個痛快,馬上我就上去回明瞭,一頓板子送你回姥姥家。我再說一句,我沒有工夫跟你磨,你只要支吾一下兒,我拍腿就走!」說著,便站起身來。
魏豐這才感到事態嚴重,只好實說,是受了一批年輕好事的太監,包括李三順在內的教唆,有意騙劉振生進宮,為的是好坐實了護軍失職的罪名。
李蓮英言而有信,果然給了他五兩銀子,讓他避到京東原籍,然後在敬事房的冊籍上記下一筆:「蘇拉魏豐自八月初五起准假十日。」同時將劉振生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
那裡的官員自然不會像崔玉貴那樣,好言好語哄著他吐露真相,疾言厲色之下,嚇得劉振生越發傻了,滿口胡說,不知所云。內務府司官卻又不敢動刑,怕刑傷過重,一命嗚呼,擔不起這個干係,只好復奏,說這劉振生形似瘋癲,口供不明,但闌入宮禁,案情重大,請旨交刑部審訊。
復奏未達御前,慈禧太后已將李蓮英喚來,問過案情。李蓮英將魏豐遣走,原意是隔斷線索,不使事態擴大,但卻並無嫁禍護軍之意。因為魏豐的請假,到底是「倒填年月」的假把戲,瞞上瞞不住下,如果硬說護軍門禁不嚴,可能護軍會據實陳奏當時的情形,而魏豐當天是在宮內,亦有許多人見過,一手遮不住所有的耳目,破綻畢露,反見得作偽情虛。因而回答得含含糊糊,留下好些彌縫的餘地。
「這是個瘋子,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他說,「奴才在想,總有什麼人一時疏忽,無意之間把這個瘋子帶了進來。這也不能專怪哪一個人,如果各處值班太監都能實心辦事,處處留意,這個瘋子怎麼樣也到不了裡頭。奴才首先就該自請處分。」
「與你不相干。」慈禧太后說,「第一關是神武門的護軍,再就是各處值班的人,都該罰。」
「是。」李蓮英趁機攬權,但不便明奏,「奴才請旨,宮內各處,應該好好兒稽查整頓,決不能再生這些事故。萬一真的驚了聖駕,奴才死無葬身之地。」
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就派你!切切實實查一查,有不稱職的,馬上就換。」
「奴才不敢推辭。不過,奴才斗膽,請佛爺當面諭知敬事房總管太監,奴才好放手辦事。」
「我知道。」慈禧太后又將內務府的復奏交了給他,「你到東邊去說,說我的意思,派軍機跟內務府,會同刑部審問。」
第一部分柳堂死諫第44節禁宮奇聞(3)
李蓮英當即到鍾粹宮面陳其事。慈安太后自然照辦,第二天面諭軍機。於是劉振生便由內務府移送刑部。刑部尚書潘祖蔭大為頭痛,午門的案子未了,神武門又出了亂子,依然是牽涉到護軍與太監,亦依然是棘手之事。
但秋審處的司官,卻欣然色喜,認為天賜良機,可了午門一案。因為闌入宮禁,竟到了太后寢宮,這瘋子自是必死無疑,而守門護軍與太監,只要不是有意謀逆,則亦不過斥革軍流的罪名。但案情的輕重,與午門一案,大不相同,兩相對照,午門一案定罪已嫌過分,慈禧太后如果明理,就決不會再作苛求。
潘祖蔭一聽這話,大有道理,愁懷一去,親自先提劉振生訊問。陪審司官都是好手,問話都在關節上,所以不多片刻,便已真相大明,攜著口供單到恭王府去請示。
「奉旨會審,請六爺的示下,軍機上是派哪一位?部裡好發通知。」
「讓佩蘅去吧!」恭王拿著口供單,卻並不看,問潘祖蔭說,「是太監想害護軍不是?」
潘祖蔭笑了,「凡事瞞不過六爺。」他說,「有個姓魏的蘇拉,把這個瘋子騙了進來闖禍。」
「那得追!由你那裡直接行文,跟敬事房要人。」
「刑部跟宮裡從無公文往來,還是得行文內務府。」
「那也可以。」恭王特意叮囑,「措詞要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