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慈禧全傳 高陽 第2頁,共2頁

「姐姐!」慈禧太后趕緊攔著她說,「你的意思我知道,慢慢兒來。」

「我是不放心大工。我看還是得讓老六管著一點兒。」

「我已經想到了。這件事得要交給寶鋆,等他出了闈再說吧!」

兩宮太后談這些話的時候,已有無數人在琉璃廠看「紅錄」。闈中已在填榜,聚奎堂上,總裁賈楨、副總裁寶鋆南向正坐,左首是「鈐榜大臣」、右首是「知貢舉」,十八房官,東西列坐,提調和內外監試,則面對總裁,坐在南面,堂下拆卷,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琉璃廠的書鋪筆墨莊,早就跟闈中的雜役接頭好的,出一名新貢士便從門縫中塞一張紙條出來,一面報喜討賞,一面在自己店鋪門口貼出紅報條,這就是‘紅錄「。

「紅錄」所報的新貢士,照例從第六名開始。闈中填榜也是從第六名開頭,前五名稱為「五魁」,要到最後才揭曉,也是從第五名往上拆。拆到五魁,總在深夜,謄錄、書手、刻工、號軍、雜役,還有考官帶入闈中的聽差,總有數百人之多,人手紅燭,圍著寫榜的長桌子,照耀得滿堂華輝,喜氣洋洋,稱為「鬧五魁」。然後鳴炮擊鼓出榜。

這就該出闈了。天亮開「龍門」,賈楨和寶鋆率領著所有的內簾官,在外簾官迎接慰勞之下,結束了歷時一個月的掄才大典。等寶鋆回到私邸,已有許多新貢士來拜「座主」,大禮參拜,奉上「贄敬」,一口一個「老師」,既恭敬,又親熱,就象得了個好兒子一樣。這原是當考官最得意,最開心的時候,但寶鋆心不在焉,吩咐門上,凡有門生來拜,贄敬照收,人卻不見。自己略問一問家事,隨即換了便衣,傳轎到恭王府。

恭王是早在盼望這一天了。他與寶鋆的交情,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那或者可以說是緣分,否則就無法解釋了。因為他們之間——至少在恭王是如此,不涉絲毫名位之念,或許這正是恭王與寶鋆的交情,所以特殊的原因。在宮廷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他都是第一人,舉止言語,自然而然地有著拘束或顧忌,那就象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靴子似地不舒服,惟有與寶鋆在一起,他才可以忘卻自己的身分,放浪形骸,領略「人貴適意」的真趣。

這也就是知己了!一個急著要來探望,如飢如渴,一個也知道他出闈以後便會來,早就預備著盡一日之歡。寶鋆也可以算作「老饕」,最愛吃魚翅,恭王府的魚翅,就是他當浙江學政,道出山東,從窮奢極侈的河工上學來,轉授給恭王府的廚子的。那魚翅的講究,還不僅在於配料,發魚翅就匪夷所思,幹翅不用水泡,用網油包紮上籠蒸透發開,然後費多少肥雞,多少「陳腿」,花幾天的工夫,煨成一盂。這天恭王就以這味魚翅迎候寶鋆.

如果是平日相見,而座無生客,往往口沒遮攔,任何諧謔都不算意外,但這天不同,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恭王所遭受的打擊太重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放開一切的輕鬆心情。

小別重逢,彷彿陌生了似的,相對添許多周旋的形跡,首先問到闈中的情形,「許星叔最得意。」寶鋆答道:「得士二十一人。」

「我也沒有打聽‘紅錄’,那些人中了?」

「杭州的汪鳴鑾、湖南的王先謙、廣西的唐景崧。」寶鋆屈著手指,一個個數給他聽。

「吳汝綸呢?」

「那自然是必中的。」

「還好!」恭王笑道:「可免主司無眼之譏。」

「不過他吃虧在書法。」寶鋆搖著頭,「殿試只怕會打在‘三甲’裡面。」

「今年不知會出怎麼一個狀元?上一科的狀元,誰會想得到是個病人?」

那是指翁同和的侄子翁曾源,身有痼疾——羊角風,經常一天發作四五次,偏偏殿試那天,精神抖擻,寫作俱佳,一本大卷子寫得黑大光圓,絲毫看不出病容。這樣才點了元,造成一段叔侄狀元的佳話。

「凡事莫如命。唉!」恭王重重嘆著氣,「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寶鋆知道他感慨的是什麼。闈中訊息隔絕,急於想探聽詳情,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便也嘆口氣說:「闈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如今這局棋是怎麼樣了呢?」

「反正輸定了。」

「輸定了?」寶鋆皺著眉問:「不能找個‘劫’打?」

「怎麼沒有‘打劫’?五爺跟老七全幫著打。總算虧他們。」恭王停了一下,說了連跟文祥都不肯說的心底的話:「前天還打贏了一個劫,這一關一過,我才鬆口氣。現在只望少輸一點兒了!」

於是在妙齡侍兒,殷勤照料之下,置酒密談。恭王把這一個月來波詭雲譎的變化,細細傾訴。在寶鋆固然一掃多少天來,不得事實真相的鬱悶,就是恭王,能把心頭的委屈煩憂,一瀉無餘,也覺得輕鬆得多了。

「這一個月,幾乎步門不出,倒正好用了幾天功,有幾首詩,你給改一改。」

恭王叫人從書房裡拿了詩稿來,寶鋆剛接在手裡,丫頭傳報,說是文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