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馬耳他

大衛能透過直升機的玻璃窗看到下面的小城拉巴特的全貌,跟他之前以為的完全不同。

拉巴特如今是座被完全放棄了的廢城,似乎在瘟疫襲來時,這小鎮上的每個生靈都逃走了,慌亂得只來得及在背包裡塞上幾件衣服。這裡的居民成群結隊地逃到了馬耳他的兩個蘭花坊裡。要麼去了維多利亞,要麼去了瓦萊塔。

他掃視著坐在對面的常和雅努斯的面孔——面無表情、神情冷漠。透過直升機座椅間的空隙,他能看到肖和卡茂在玻璃上的倒影——面無表情、神情剛毅,而且專注。在拉巴特只有他們六個人了。殺死馬丁的兇手必定會採取行動——無論他的終極目標是凱特,還是療法,或者是別的什麼。

大衛又朝窗外望了望。他的思緒飄向了歷史,飄向了確定的領域,他最瞭解的領域。

拉巴特位於馬耳他的舊都姆迪納古城的旁邊,歷史學家相信姆迪納的建立是在西元前4000年之前。

馬耳他最初的居民是一群神秘的古人,他們大約在西元前5200年左右從西西里移居到這裡。

20世紀考古學家在馬耳他的兩個島上到處都發現了巨石砌成的廟宇。一共有十一座,其中七座之後都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佈為世界文化遺產,它們的確是舉世奇珍。有些科學家相信,它們是這顆行星上最早的自立建築。不過,沒人知道是誰建造了它們,也沒人知道為什麼。它們的歷史能追溯到西元前3600年,還可能更早。這些建築的年代——以及馬耳他本身的歷史——是個不尋常的事實,它和目前對人類歷史的主流認知衝突。

古代希臘的黑暗年代上限只到西元前1200年。蘇美爾等地最早的文明,第一批城市,其歷史也只能上溯至西元前4500年。阿卡德王國建立於西元前2400年左右,而巴比倫被認為建立於西元前1900年。就連最接近於這些廟宇——在建築特徵上最接近的英國巨石陣,人們認為也不過是建於西元前2400年——仍然比某些神秘的人群在馬耳他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建起那些高大的神廟晚了超過1000年。對馬耳他這些巨石建築沒有任何人能解釋,它們的歷史,建立起它們的人的歷史,都已經失落在時光中。

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仍在就文明的誕生地爭論不休。很多人聲稱,最早的定居點出現在今天印度的印度河谷,或者是今天中國的黃河流域。但佔絕對上風的意見是,以永久定居和職業分工為特徵的文明,最早建立於大約4500年前,地點在黎凡特地區。這個範圍也許還更大,整個肥沃新月地帶都有可能——總之和馬耳他相隔千里。

而且在肥沃新月地帶的史前居民留下的遺蹟稀少,更兼建築粗劣。和馬耳他那些無可置疑、相當壯觀、技術先進的石頭建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後者可能還比它們年代更早。一個孤立的文明曾在此地繁衍,曾為某些超自然的力量豎立起高大建築,但不知怎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歷史記錄,唯有他們曾在其中膜拜天神的廟宇尚存。

第一批留下歷史記錄的馬耳他居民是希臘人,接著腓尼基人在大約西元前750年來到這裡。差不多三百年後,迦太基人取代了腓尼基人。但他們在馬耳他的統治隨著羅馬人在西元前216年的到來驟然終止,後者短短幾年間就征服了整個群島。

在羅馬統治馬耳他期間,總督把他的官邸建在了姆迪納。差不多1000年後,西元1091年,諾曼人征服了馬耳他,永久改變了姆迪納的城市格局。這些來自北歐的侵略者圍繞姆迪納建起了防禦工事,還挖掘了一條寬闊的護城河,把姆迪納和相鄰的城鎮拉巴特分隔開來。

不過,關於姆迪納最有名的傳奇故事還是聖保羅的故事,在西元60年,使徒保羅乘坐的船隻在馬耳他沉沒之後他在此居住過。

保羅當時在去羅馬的路上——被押送去,這個後來被宣告為使徒的男人當時是被作為政治犯看待的。保羅乘坐的船遇上了一次強烈的風暴,沉沒在馬耳他岸邊。船上所有的人都安全游到了岸上,據說一共有二百七十五人。

傳說馬耳他本地人收留了保羅和其他的生還者,照聖路加的記載:

……才知道那個島的名字叫馬耳他。

島上的居民對我們很友善。

他們生起了火,給我們取暖……

路加在新約中寫道,當火生起來以後,保羅被一條毒蛇咬了,但他沒有生病。島上的人們把這視為他非同常人的標誌。

按照傳統,使徒作為難民在拉巴特的一個地洞中住了下來。他選擇在地下謙卑地生存,拒絕了當地人提供的舒適生活條件。

那年冬季,馬耳他的羅馬總督部百流邀請保羅去他的官邸。保羅在那裡治癒了部百流身患重病的父親,據說部百流之後皈依了基督教,成為馬耳他的第一任主教。實際上,馬耳他的確位列在第一批皈依基督教的羅馬殖民地中。

「我們該在哪裡著陸?」卡茂的聲音從步話機裡傳來,打斷了大衛的遐想。

「在廣場上。」大衛說。

「去聖保羅教堂?」

「不。地下墓穴還要再往前一點,我們在廣場上著陸,然後我帶路。」

他必須集中精神思考。某群神秘的古人曾居住在馬耳他,此後各個國家在幾千年裡反覆爭奪這個小小的島嶼。奇蹟般的治癒。有證據顯示早於世界各地的文明的巨石神廟。現在,馬耳他的某個東西又在拯救染上了瘟疫的難民們。這些要怎麼聯絡到一塊去?

直升機著陸了。他轉向凱特:「你能走嗎?」

她點點頭。

大衛覺得她看起來……很遙遠。她還好嗎?他有股無法抑制的衝動,想要用雙臂抱住凱特,但她已經走出了直升機。那兩個科學家正笨拙地爬出座位,跟著她下飛機。

肖和卡茂也跟了過去。

「我以為地下墓穴就在聖保羅教堂下面。」雅努斯說。

「不。」他們身後直升機的咆哮聲漸漸減弱,但大衛差不多仍得用吼才能蓋過噪聲。他瞥了一眼聖保羅教堂。這棟石頭建築建於17世紀,就建在當年那個使徒曾過著儉樸生活的地洞頂上。那個洞現在被稱為聖保羅洞窟。

一行人離開咆哮聲漸漸減弱的直升機。大衛邊走邊解釋道:「地下墓穴就在前方。由於衛生原因,羅馬人不允許本地的市民們把屍體埋葬在姆迪納市的城牆之內。他們在拉巴特這裡開掘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網路,一個地下墓穴,包括許多墓室,就在城牆外邊。」大衛其實很想多加幾句——作為歷史學家的他簡直忍不住這種誘惑。拉巴特的地下墓穴裡,基督徒、多神教徒和猶太教徒的屍體肩並肩地躺著,宛如同一教派的成員。這是在羅馬時代幾乎聞所未聞的宗教寬容行為,很多羅馬官員都慣於迫害宗教領袖。

在羅馬統治下的馬耳他,多神教徒、猶太教和基督徒的家庭讓他們親愛的家人安息在地下墓穴的毗鄰墓室中的這個時候,有一個人稱「大數的掃羅」的男人,他是個猶太人,同時是個羅馬公民,正狂熱地投身於迫害耶穌的早期追隨者的活動。掃羅曾非常想要趁著它還稚嫩的時候摧毀新興的基督教教會,但之後他在前往大馬士革的路上皈依了基督教——此時耶穌早已經死在了十字架上。「大數的掃羅」後來被人稱為使徒保羅,拉巴特的地下墓穴也為了紀念他而更名。

大衛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任務上。

他們埋頭走過又一條小巷之後,他停在一棟石頭房子前。面前的銘牌上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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