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笑了:「那不是用來娛樂的遊艇,我向你保證,不過本來可能是。我買它是用作逃亡計劃的道具——以防萬一。而且最後的確用上了,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我記不得,我倒是想能記得。」她扯了扯床單。
她說得對,大衛這才想起來。在審訊她的過程中伊麻裡給她打了藥,他救出她然後一起逃走的經過她幾乎都不記得了。
「你怎麼處理它?」她問道。
「那艘遊艇?送給了一個雅加達的漁民。」他笑著望向遠方,「不過那船可真不錯啊。」這一刻他有些好奇:那艘船現在在哪兒?哈爾託是不是帶著他全家從爪哇主島搬到了某個小島上?爪哇海上有幾千個無人居住的小島,他們在那裡大有機會倖存。哈爾託可以去打魚,他的家人可以去採集植物。瘟疫不會傳染到那裡,伊麻裡也不會去荒無人煙的島嶼上追捕這麼幾個人。如果世界的狀況繼續惡化下去,他們可能會成為地球上最後一批人類。也許這樣子世界會更好。單純的人們繼承了整個地球,過著歷史上99%的時間裡人類過著的那種生活。
「你在哪裡學的駕船?自學的嗎?」
「我父親教我的。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他經常帶我出海。」
「你跟他講話多嗎?」
大衛艱難地從床上撐起身子:「不,我還小的時候他就死了。」
凱特張開嘴想要道歉,但大衛打斷了她:「沒什麼,過去很久了。1983年,黎巴嫩,我那時候七歲。」
「海軍陸戰隊兵營被炸那次?」
大衛點點頭。他的目光飄向那套伊麻裡制服,看著制服上代表上校的銀色橡樹葉肩章。「他當時三十七歲,已經當上了中校。如果活著,他可能會升到准將甚至更高的位置。那是我童年的夢想。我一直在腦海裡幻想著自己穿著一身海軍陸戰隊制服,肩膀上扛著一顆將星屹立。真滑稽:過了這麼久,我還是能看到我在自己想象中的那副樣子,太有趣了。人們在童年時的夢想多麼清晰,之後的生活又是多麼複雜。一個單純的志向變成了成百上千的心願和各種細節——大多數都是關於你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樣的人的。」
凱特把目光從大衛身上移開,然後在床上轉動身子,躺到他身邊,眼睛看著別處。
這是她給他獨立空間的方式嗎?大衛不知道,但是他喜歡有她在身旁,喜歡她柔軟的肌膚挨在他身上的感覺,喜歡她溫熱的身體傳到他皮膚上的熱度。
「下葬的那天,我母親把疊好的國旗帶回家,放在了壁爐上。那之後二十年它一直在那裡,放在一個三角形的黑木箱子裡。箱子上刷了好多層油漆,有個玻璃門。她在邊上擺放了兩張照片:一張父親穿著軍服的半身相,還有一張是夫妻倆一起拍的,在熱帶某個地方,他們臉上滿是笑容。那天屋子裡塞滿了人,他們一直在說一樣的話。我走進廚房,拿出個我能找到的最大號的黑色垃圾袋,然後把我的玩具塞了進去——所有的兵人、坦克模型,以及任何和軍隊哪怕有半點間接關係的玩具。然後我回到我的房間裡,整整玩了三年任天堂遊戲。」
凱特溫柔地吻了吻大衛的額頭緊挨著髮際線的地方:「《塞爾達傳說》?」
「《三角力量》我打了似乎有幾百萬遍。」他望著凱特笑了,「然後,有一天,我開始對歷史非常感興趣。我讀遍了我能找到的所有歷史讀物,特別是軍事歷史方面的,尤其是歐洲和中東的。我希望知道,這個世界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賴活著,也許我是在想,歷史教師可能是全世界最安全的職業,歷史課堂可能是這行星上離真實的戰場最遠的地方。但「9·11」發生之後,我只想做一個戰士,就好像我的整個世界都被顛覆了,我想要復仇。但也是想要做我認為我能做好的事情——我天生就適合做這行,但我一直在害怕。也許男人終歸不能逃脫自己的天命。無論你做什麼,人們也無法改變自己真正的本性。它潛藏在人們內心深處,好像已經死了,被埋葬了,但其實一直在驅策著你前行。」
凱特什麼也沒說。大衛很高興她沒說什麼。她只是把身子貼得更緊,把頭靠到了大衛的頸窩裡。
過了一會兒,大衛感到凱特的呼吸放緩了,他知道她這是睡著了。
他吻了吻凱特的前額。
嘴唇離開凱特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多麼疲憊不堪,討論馬丁的筆記讓他精神疲憊,和凱特一起的那段時間讓他身體疲憊,告訴她那些以前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事情讓他感情疲憊。
他從枕頭下面抽出槍,放在自己身邊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他瞧了瞧門口,如果有人開門他會聽得到的。如果有人來襲擊他們,他來得及反應。他只要眯一小會兒。
譯者注:任天堂著名經典遊戲系列。《三角力量》是其中的名作,下文提到的林克是男主角,海拉爾王國的塞爾達公主是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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