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火車穿行於隧道中,快出隧道時就會提前看見光亮,但他們所在的飛船卻不會這樣。蟲洞不是一般的隧道,他們只能根據計時器來確定,是否已快到達目的地。
此時,計時器顯示他們已經進入蟲洞第265天了,離設定還剩下兩個小時。
「出去之後,先找案發現場?」張天華問道。
「不,先去吃一頓。這飛船裡的伙食太糟了,每一頓都幾乎沒什麼味道。」陳羽抱怨道。
「但人體需要的營養物質卻都有,所以你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但我的嘴已經出現問題了。」陳羽說,「反正出去之後,我得先吃一碗咖哩飯,讓嘴裡有點兒味道。」
「這些天你看了很多書,怎麼樣?」
「挺好,與我的胃口正相反,因為這些書,這段時間我的精神層面極其豐富。」陳羽說,「《幻世真如傳》系列我也看完了。」
張天華聽了,饒有興致地問道:「太好了,和我說說吧,這書寫的是什麼?」
「這是部幻想小說,不過有意思的是這個作者把一個虛構的大陸安放在現實的地球版圖上。裡面內容牽涉到殖民主義、後殖民時期、宗教紛爭、哲學、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自然科學……」陳羽頓住,笑了笑說,「我不是搞文學研究的,不過我看了真覺得還不錯。你有空可以看看。」
張天華聳聳肩,說道:「我們就要到了。」
「打通這麼長的蟲洞,不知道這負能量能不能維持穩定。」陳羽問道。
「放心,一切都像是一個精密的鐘表,每個環節都計算得非常明確,不用擔心蟲洞會突然消失。」張天華說,「這個過程我就不必詳細解釋了,這是另一組科學團隊在控制的事情,專為我們提供能源。他們也在研究反物質,他們中的很多人認為宇宙中的物質與反物質相等,全部互相抵消之後,宇宙就消失了。」
「是嗎?」陳羽笑了起來,說道,「這是個很有趣的假設。」
「對,有趣的假設。我之前聽到這個假設之後,當天晚上就做了個夢。」張天華說道。
「什麼夢?」
「我夢見數字‘0’的出現,0原本是什麼都沒有,但在夢裡,它以一種阿拉伯數字的形狀出現了,然後我在‘0’上面綁了一枚炸彈,定了時間,時間一到,炸彈爆炸,把數字0就炸成了無數粉末,這些粉末變成了1,2,3,4,5,6,7……無限延伸,以及﹣1,﹣2,﹣3,﹣4,﹣5,﹣6,﹣7……無限延伸。」
「這算是宇宙大爆炸的原理?不過如果畢達哥拉斯、周文王或是老子知道你做了這樣一個夢,一定會非常欣慰。」陳羽笑道。
「這種理論也不一定就是對的,畢竟宇宙中的物質還有很多種,比如暗物質。」
「時間到了。」
果然,陳羽話音剛落,窗外原本模糊的景象瞬間變得清晰可辨,他們走出了蟲洞,窗外是一片青翠。張天華關閉了重力系統,開啟了隱形模式。
「這飛船還能隱形嗎?」
「是的,這是變色龍的原理,飛船的表面會和周圍的環境形成相一致的顏色,這樣就能隱蔽起來,不被別人發現。」張天華說道,「下船之後,你一看就知道了。」
艙門開啟,兩個人來到了船外,在船內度過了265天,終於又重見天日,也終於不用再呼吸飛船內製造出來的氧氣了。陳羽回過頭一看,飛船果然已經變成了和花草樹木一樣的顏色,走近仔細辨別還能看見一些輪廓,如果遠看的話,這裡除了花草樹木,什麼都沒有。
2046年6月1日,早晨7點整,陽光明媚,陳羽和張天華回到了這一天,眼前是一片山谷和荒野。
「走吧,抓緊時間去吃咖哩飯,我想這是你這會兒最大的願望了。」張天華說道。
荒山之中,四下無人,但這個地方離南桐城城郊並不遠。他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看見前方有幾戶農家。
「你是在這些農民家裡吃一頓,還是就衝著咖哩飯去?這些農家小院應該是沒有咖哩的。」張天華說。
「吃咖哩飯!」陳羽堅持道。
他們穿過了一個又一個村莊,終於,來到了市區中,這會兒已經十一點了,他們走了差不多有四個小時。兩個人來到市裡,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家餐館,陳羽點了一大碗咖哩飯,張天華點了一大碗魚香肉絲蓋澆飯,同時還有三盤炒菜,分別是宮保雞丁、紅燒牛肉和麻婆豆腐,還點了飲料。兩個人吃完之後,都不約而同地感到這人間煙火是前所未有的美好,老子所謂的「五味令人口爽」已完全被他們拋之腦後了。
「你還記得當年南桐城江天佐的案子嗎?」
「當然記得,案發時間是2046年6月1日下午6點50分,也就是今天。當時,那個兇手的指紋和dna都有,可警方最終也沒有找到他。這一次,我一定要在案發現場捉住他。」陳羽說道,「你在一旁看著就好。」
「你一個人能制服他嗎?」張天華有點兒擔心地說。
「我想沒問題,我練過八極拳。」陳羽說。
午後的天氣有些炎熱,他們在路邊公園裡稍作休息。這座公園原本早已經被拆了,如今又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就像夢一樣。下午四點鐘,他們前往江天佐家,到了江天佐家時才四點四十分。
「對了,如果抓住了兇手,你是準備交給當地警方,還是帶回去?」張天華問,「因為現在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首先我要問你,你會不會等到他殺了人再去抓他?」
「不會。」陳羽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他沒有殺人,我也就沒有理由去抓他。如果我在事前就制止了他,也就改變了歷史,這個殺人案就不存在了。如果這個殺人案不存在,我也就可能不會主動去「視界」公司,也就不會和你來到這裡了。」
「這是個悖論。」張天華說道。
「的確,到時候見機行事吧。」陳羽說,「江天佐家就在一樓,到時候我們就藏在二樓的樓梯間。」
「現在嗎?」
「不急,等到六點鐘,我們現在可以先在這小區裡來回轉轉。」陳羽說,「這是個高檔小區,環境不錯。」
張天華聳聳肩,兩個人只得先在小區裡散散步,同時也時刻盯著進進出出的人。
終於到了六點二十分,兩個人來到了江天佐所居住的那棟樓裡,他們藏在了二樓樓梯間,等待著兇手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到了六點五十分,兩個人更加全神貫注,只待兇手現身。
可是過了一分鐘,六點五十一分,兇手沒有現身……又過了一分鐘,六點五十二分,兇手還是沒有現身……直到七點,兇手仍未現身。
「怎麼回事?」陳羽問。
「不知道……就像是那份消失的檔案。」張天華皺著眉說道。
「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回到的過去,都和原來的過去不同?」陳羽對此不知所措。
「但過去的不同並沒有改變之後的軌跡。」張天華說,「這樣,我們再等等,反正我們有時間。也許兇手到了八點才會現身。」
話雖如此,但直到江天佐從家裡出來,在小區裡散著步,兩個人在他後面悄悄地跟了半天,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陳羽仍不肯放棄,到了半夜,他們仍守在江天佐家門前,但一切依舊風平浪靜。
「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張天華說,「也許在這裡,江天佐一輩子也不會遭遇謀殺。」
陳羽無語。
「走吧,我們先找個地方過一夜。」
「如果我們離開的時候,兇手出現了怎麼辦?」
「難道這幾天我們就天天守在這裡嗎?」
「最起碼我們得在附近,能時刻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陳羽說道。
張天華沒有接他的話,他呆呆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羽又說:「要不我們在這附近先找個旅館住下來?」
「陳教授一直有一個猜想,看來他又對了。」張天華突然說道。
「什麼?」
「平行宇宙。」張天華說,「你看,這些日子我們其實已經不止一次驗證了平行時空的存在。就像那份檔案的消失,其實並沒有人拿走檔案,而是在另一個平行宇宙裡,那裡的我根本沒有把檔案放在餐廳的洗手間裡。還有我家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直都沒有壞。包括現在,你說當年案發時間是今天的下午六點五十分,可是到現在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們並不是單純地回到了過去,而是當我們將時空彎曲摺疊,並且在其中打通蟲洞,就等於我們從原本所處的宇宙去了另一個平行宇宙。」
陳羽之前也想過這其中一定另有蹊蹺,卻沒想到陳教授他們不僅打通了蟲洞,穿越了時空,還無意中開啟了一個平行宇宙的世界。聽到張天華的這番話之後,他在沮喪之餘,又興奮起來,就好像哥倫布想去印度,卻無意中到了美洲大陸,他感覺自己成了這個時代的開拓者,同時又有一種開啟了潘多拉寶盒的擔憂。
「那是不是說,所謂的穿越時空,其實無法在自己所處的宇宙裡穿越,只能是穿越到別的宇宙裡?」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不過我們的眼光得看長遠些。我們證明了平行宇宙的存在,這對人類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對,也打破了所謂的‘外祖母悖論’。」陳羽說,「但這件無頭案也許永遠也找不到頭緒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回去吧,沒必要再待在這裡了。」
「還剩下幾天,我們還可以在這裡做很多事情。」
「什麼事?」
「如果你在森林裡原本想通過一條路去一個地方,結果無意中走到了另一條岔路上,你會怎麼做?」張天華不等陳羽回答,自己又道,「我是一個很有好奇心的人,我會順著這條岔路走下去。」
「那好,我們可以隨處逛一逛,看看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或者再回來看看江天佐,看他是否還活著。」陳羽說。
「聽你這口氣,好像巴不得他早點兒被殺。」張天華笑道。
兩個人離開了江天佐所住的地方,去了附近一家賓館,在那裡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張天華沒打招呼就先出去了,他要仔細觀察平行宇宙中的很多事情。陳羽一覺睡到自然醒,用過早點,無所事事,信步閒遊,不覺來到了一座小山下。在他的世界裡,這座小山是火月山餘脈的一部分,延伸入城,普普通通,絕非旅遊勝地。山上有座小廟,也籍籍無名,平時少有人光顧。
陳羽倒是來了興趣,他想知道,在平行世界裡,是不是人們的精神信仰也類似。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麼山上也應該同樣有一座小廟。
六月時節,萬物蓬勃,有各類鳥雀或飛於林間,或憩於枝頭。陳羽沿山路拾級而上,兩側花草芬芳,數丈開外有溪流潺潺而過,潤澤土木。
陳羽立於半山腰,山風徐來,草葉發出窸窣之音,偶有蟬鳴混雜其內。陳羽非修道之人,然所謂途經人世間,也只一場修行而已。他回憶往昔,只覺匆匆數十載,自己如世間眾人一般蠅營狗苟,不足掛齒。眼下雖入了另一世界,但也並無不同。
在他面前,約十步開外便是兩條岔路。在他原先宇宙之中,他知道這兩條岔路分別通往何方,不知在這裡是否依然如此。他駐足片刻,向左側行,轉過一道山樑,小廟赫然出現在眼前。
山非名山,剎非古剎,小廟門前冷落車馬稀少。陳羽進得廟內,也只見零星數人略加隨喜,便匆匆離去。但廟雖冷清,卻並不衰敗。處處不見灰塵垃圾,打掃得甚是乾淨。一股淡淡的檀香彌散其間,與寺外傳來的陣陣花香混合,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他步入佛堂,逡巡良久,一小僧上前問道:「施主可要上香?」
「不,我只是隨便看看。」
這時,一老僧自後殿而出,他年約七旬,身披袈裟,步伐穩健,神色安泰,毫無焦躁之氣。他見陳羽眉頭緊鎖,雙手合十道:「施主不為上香,不為祈求,在此隨喜卻已有多時了。」
陳羽見老僧有禮,也雙手合十,還禮道:「大師,我有些話不知如何開口。」
「今日客少,施主如有空,請到後院喝杯閒茶。」
陳羽稍作猶豫,便與老僧去了後院。後院古樸典雅,有一槐樹在院一側,枝蔓遮天,樹蔭之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之上刻有圍棋棋盤。老僧叫一小僧為他二人斟茶,二人坐於石凳之上。
「大師怎麼稱呼?」陳羽問道。
「貧僧法號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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