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貝克特先生來到了道爾頓先生的家裡做客。莉迪亞和普拉薩德也在,他們見到了貝克特先生,與他寒暄了一番。
貝克特先生的裝扮看起來有些古板,穿著灰色的西裝,戴著一頂帽子,領口上扎著領結,滿嘴大鬍子。如果他嘴裡再叼著菸斗,手裡拄著一根手杖,活脫兒就是從狄更斯那個年代走出來的。
飯桌上,主要就是道爾頓先生與貝克特先生之間的對話,偶爾帶著莉迪亞和普拉薩德說兩句。
「道爾頓小姐,令尊之前總時不時提起過你,你能說說你之前去過哪些地方嗎?」貝克特先生問道。
莉迪亞有些尷尬,但礙於貝克特先生是客人,她說道:「人類學研究到的地區,我基本上都去過。」
貝克特先生笑了起來,說道:「要知道,如今人類學的範圍已經超出地球了。我們根據宇宙學家提供的關於各種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的環境特點,開始做出一些人類在外星發展的預測。比如我們人類過去的文化,在某個圍繞著紅矮星的行星上,將發展出怎樣的結構。」
「好吧,我對人類學知道得不多,我還沒有走出地球的範圍。」莉迪亞說道。
「即便是研究社會學方面,歷史的作用也是不能忽視的,因為人類的發展是綿延不絕的線,兩端之間都是互相牽連的。」貝克特先生說道,「總之,我現在在寫一篇論文。」
「哦?什麼論文?」道爾頓先生問道。
「是一個有趣的新觀點,數理人類學。」貝克特先生說道。
「是嗎?從數字或數學方面研究人類學,似乎之前也有人做過。」
「是。不過我做的並不是研究不同民族的數學發展程度,而是將人類設定成一種數字模型,最終能一步步去掉所有的餘數,以達到數學上那種完美和諧的特性。」貝克特先生說道,「每次我在寫關於這方面的研究時,都會放巴赫的音樂,沒有多餘的音符,改動一點兒,整個結構就會坍塌,這可是啟發靈感的好音樂!」
「人總是有自由意志的,這也許在小範圍可以,但全人類是不可能的。」莉迪亞說道。
貝克特先生笑了笑,說道:「只是一種設想。」
道爾頓先生說道:「馬林諾夫斯基的關於西太平洋的田野報告,倒是寫了一些其他地方的人難以理解也難以做到的習俗,這些習俗在當地的人類社會里就能維持一種穩定的結構。」
「對,這是可以做成一個數學模型的,包括其他很多地區的人類社會。其實我要做的研究,有點兒類似數學中的拓撲學,就是在各種不同的模型裡,找到相同的地方。」貝克特先生說道,「普拉薩德先生,您是半個印度人,我想你們印度人對於數學邏輯這方面,應該是有著卓越的天賦。」
「那倒也未必,不過印度的傳統宗教,比如印度教、佛教,這些宗教哲學裡的確包含了對萬事萬物的無限分解。因此我們在數學這方面,的確有不少人才,比如拉馬努金。只是我不算。」普拉薩德說道,「我曾經在大學裡學過數學,以及其中的拓撲學,但中途轉了專業。」
「哦?轉了什麼專業?您畢業於哪所大學?」
「俄羅斯的聖彼得堡大學,後來轉的是哲學。」普拉薩德說道。
「你學的這些哲學與你的宗教信仰有衝突嗎?」
「有,所以我才會去學,因為衝突能不斷完善信仰的結構。這就有點兒像瞭解維特根斯坦前期與後期的思想,也有點兒像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一個人能產生不同的,甚至是彼此針鋒相對的思想,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事情。這種二元或多元的思想,本身就能產生一種穩定與和諧。這種觀點在全世界各個民族裡都普遍存在,無論是赫拉克利特哲學思想、波斯的拜火教,還是中國的《易經》,都有這樣的觀點。」普拉薩德說道。
貝克特先生笑了笑,說道:「康德的二律背反,有意思的命題!」
「安德森,你的那篇論文大概什麼時候寫好?」道爾頓先生問道。
「其實之前就已經寫好了,但我需要重新修改。」貝克特先生說道,「這篇論文已經寫了快兩年了,之前沒和你說,是因為思想還不成熟。」
「大概多少字?」
「沒多少,我估算了一下,也許還不到十萬字。」貝克特先生說道。
接著,主要是道爾頓先生與貝克特先生在聊天兒,莉迪亞與普拉薩德兩個人打了個招呼,就來到了外面。
劍橋的夜景是靜謐而柔美的,他們漫步在小路上,看著草叢裡偶爾會鑽出一隻紅狐。它們已經不那麼怕人了,與人類和諧地生活在劍橋裡。貓頭鷹就在樹杈之間啼叫,仰頭望去,月光清澈,繁星點綴。
「這個貝克特先生看起來就像個大學者。」普拉薩德說道。
莉迪亞笑了笑,說道:「只是他的數理人類學能不能成功,我是很懷疑的,因為人都有自由意志。」
「但是人類所謂的自由意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只是外界對於人內在的反映。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環境下,就會產生不同的性格,人所謂的性格與意志,本身也是外界決定的。」
「對!該死的二律背反!」莉迪亞有些惱火。
普拉薩德笑了起來,說道:「不說這些了,我們明天就要走了。」
「是的,這會兒陳羽應該已經死了。」莉迪亞說道,「我們在這裡調查完彩虹橋公司之後,就得趕回去,還有五天時間。」
「你相信他?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潛能。」普拉薩德說道。
「對,他會知道的。」莉迪亞說道。
貝克特先生回去了,道爾頓先生與之交談得甚為愉快。晚上,所有人都睡了,莉迪亞和普拉薩德睡在不同的房間裡。劍橋的午夜如此寂靜,微涼的夜風通過窗縫吹進屋子,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在莉迪亞的房間裡,走進來一個人。這個人悄無聲息地就潛進了這棟樓閣,沒有發出一點兒動靜,就好像鬼影一樣。他來到了莉迪亞的床前,屋子裡昏暗無光,根本看不清這人的臉。
「你來了。」躺在床上的莉迪亞用中文說道。
「是的,我來了。」
「你來做什麼?」
男子朝窗外看了看,說道:「陳羽那邊怎麼樣了?」
「應該是按照計劃在走。」莉迪亞說道。
「這個任務最重要的環節就在陳羽身上,他不能有任何差錯!你確定他是嗎?還是說選擇他,只是因為你私人的原因?」
「你放心,我選他,他就不會錯。」莉迪亞說道,「如果沒什麼事,你趕快走,別被人發現。」
「普拉薩德呢?」
「在隔壁房間裡。」
「嗯。」男人點了點頭,說道,「你們現在查到什麼地步了?知道這個組織背後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嗎?」
「這個目前還不知道,等陳羽這次回來,我想應該會有一些重要的線索。」莉迪亞說道,「你那邊呢?還在研究那個專案嗎?」
「是的。」男人說道,「我不能浪費前人的智慧。別說我了,聚合器的傳導目標設定在哪座橋上?」
「就近的一座,這當中有一種較勁兒的過程。」莉迪亞說道,「因為人體的結構非常複雜,如果沒有天賦,就不可能駕馭。他有這樣的天賦,在他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我測量過他的腦電波,比起一般人強大得多,他所潛藏的能力也比一般人要強。要知道,他曾經在夢中破解過一個殺人案。在夢裡,他絲毫不差地還原了犯罪現場,並抽絲剝繭,最終在夢裡確定了兇手。」
「按照你這麼說,他的確是有過人的天賦。」男人說道,「但我們這項技術之前從未做過實驗。」
作者「赫爾墨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