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行進了十分鐘後海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綠色的傘狀漂浮物,先是三三兩兩,但很快就變得密集起來。大的直徑超過五米,小的也有幾十釐米。
「這是海浮萍。」不等何夕詢問中央電腦便給出瞭解釋,「這片海域是渤海星的無風區,所以會聚集這麼多。」
「渤海星的植物有根嗎?」葉列娜突然問道。
中央電腦遲疑了一秒鐘,「從我現有的資料來看應該沒有。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處於漂浮狀態。渤海星最淺海域的深度是八十三米,最深處超過十萬米。」
「我好像看到天空中有鳥在飛。」何夕插話道。
「渤海星沒有同地球類似的鳥類,但是有類似昆蟲一樣的飛行生物。它們也可以在水面上停留,應該是從水生生物進化而來。這些昆蟲也是先行者食物的來源之一,據他們說有一種大飛蝗的後腿烤制後很美味。」
葉列娜皺了下眉,似乎有些擔心先行者會拿蟲子款待自己。何夕指著遠處一塊不斷起伏的巨大黑影問:「那是什麼?」
「那是土鯊。」中央電腦解答道,「根據研究這個物種類似於地球上的鯊魚,已經有差不多十億年的歷史了。」
「十億年。」何夕倒吸口氣,他知道地球上某些種類的鯊魚已經存在超過三億年,屬於地球最古老的物種之一,相比之下人類幾百萬年的進化史簡直不值一提,實際上地球上的陸生物種的存在時間往往比海洋生物短很多。「經過這麼長時間還沒有滅絕真的可算是奇蹟。」
「的確是奇蹟,化石資料表明這麼久以來這個物種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中央電腦補充道,「也許是渤海星的環境太平靜了,進化的動力太小。」
「應該是這樣。」何夕點頭,「地球上至今仍有些人因為某些生物幾千萬年來變化甚少而否定達爾文的進化論,多年前一位叫‘哈倫·葉海雅’的人甚至還以此掀起一股反進化論思潮,其實這不過是因為這些生物幾千萬年來的形態仍然很適應環境罷了。生物進化是因為生存環境帶來的選擇壓力,看來水星球的確是生命的舒適搖籃。」
「我們已經到達座標位置附近。現在開始下潛。」伴隨中央電腦的提醒,穹頂外陡然一暗,片刻之後四周已是一派海底風景。陽光透過海浮萍的縫隙照射下來,形成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大片懸浮的巨海藻飄來飄去,宛如無根的森林。
「它們雖然沒有根,但在下部卻普遍長有一團沉重的組織體。」何夕對葉列娜說,「這是許多水星球植物的共有特點,以此來調節自身在水中的高度。」
「我們已經發現至少上百種植物具備初級運動能力,它們可以通過蠕動部分枝幹緩慢前進,以便選擇適合生存的環境。」中央電腦補充道。
「那是什麼?」葉列娜突然指著一個方向問道。何夕望過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在一叢巨海藻的中部呈現膨大的一團,就像生出了一枚直徑十來米的卵。在輕浪起伏中,這個巨大的物體緩緩飄蕩,陽光照射在上面波光流動熠熠生輝,就像一塊用翡翠雕琢的藝術品,散發出夢幻般的不真實感。一時間何夕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那是花房。」中央電腦的語氣保持著固有的平靜,「是孩子們用巨海藻建造的,他們喜歡待在裡面。」
話音未落便看到兩個小巧的身影像游魚般從花房裡衝出來,他們有些驚慌地望著大船,臉上混合了羞澀和不安。何夕一眼看出他們的年齡都只有十五六歲,看來大船的到來打攪了一對小戀人的幽會。
「是秋生和星蘭。」中央電腦說道。
兩個大孩子鎮定了些,他們向著這邊嘴唇翕動。
「他們在說什麼嗎?」葉列娜問道。
「我們聽不到的,在水底他們發出的是一種次聲波語言。」何夕解釋道。
「他們說剛才有一批銀賊魚襲擊牧場,大人們都趕過去了。」中央電腦說。
何夕猶豫了一下,「這些人都有名字嗎?難道用編號不好嗎?」
「從二十年前開始第一代先行者給自己起了名字。」中央電腦回答道,「當時起名的根據一般是根據各自的特點自己選擇,其實更像是將原來的綽號確定為了名字。比如李高原來的綽號就叫高個子。不過現在孩子們的名字就正規多了。」
「孩子。」何夕唸叨了一聲。在驗收之前這本來是不應該存在的事物,但二十年聯絡的中斷改變了許多事情。不過這也只算小小的意外吧,從道理上講這些孩子也是先行者的一員。
窗外開始掠過一些懸浮在水中的結構精巧的建築。這些建築都呈現六稜柱形,有些是單獨的,而更多的則是相互拼接成更大的建築。這片建築連綿開去,佔據了很大一片空間,儼然就是一座海底的立體城鎮。可以想見在平日裡這裡應該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不過現在大多數人都趕到牧場了,只有稀疏的十多個人有些好奇地望向大船。
「這裡就是渤海星的城市嗎?」葉列娜問道。
「現在還只能稱作聚居點,渤海星現在有八個這樣的聚居點。」中央電腦說,「我們的人口還很少。」
「那現在先行者總共有多少人?」何夕彷彿不經意地問,「加上那些孩子。」
「原有先行者四千人,現在加上孩子是總共八千七百五十四人,這不包括幾十年來因為意外事故失去的人口。」
「從二十年前算起,人口年增長率大約是百分之四。」何夕在電腦上做了個簡單的演算,「人類向處女地移民時人口增長率一般都很高,當年英國皇家海軍‘邦蒂’號上的反叛者在皮特凱恩島上的人口增長率曾經高達百分之四點三。」
「需要建設的東西很多,勞動力明顯不足。」中央電腦繼續作著彙報,「機器人大多出現故障,備用零件已經告罄。」
「這都是意外造成的,正常情況下渤海星二十年前就已經解除伽利略封印,現在早該有了自己的製造業體系了。」何夕瞭解地點頭,「不過這一切就快改變了。」何夕轉頭望向葉列娜,「讓這顆蠻荒星球沐浴到文明的光輝,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葉列娜身軀微震,她從何夕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在拿到「樂土」計劃書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在此之前她更多地將這看成自己必須完成的一項任務,和此前自己曾經執行過的那些任務雖有區別但本質並無不同。但這段時間的經歷讓葉列娜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她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和這次任務密不可分,她甚至沒來由地隱隱覺得自己的命運也會因之而改變。葉列娜其實不喜歡這種似乎帶有神秘意味的感覺,但她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八)聖地和死亡
伴隨一個明顯的減速過程大船停了下來,窗外昏暗的光線表明這裡至少已在海平面下幾十米的深處。
前方的地板上緩緩開啟,顯出一列向下的臺階。「前方也有我的終端,你們隨時可以同我交流。」中央電腦保持著例行公事的腔調。
甬道里的照明條件很好,何夕注意到牆壁的材質類似於地球上的花崗岩,每隔一段距離就矗立著一根粗壯的顯然是人工材料的支柱作為加固。何夕估算一下從離開大船算起現在已經又向地底深入了幾十米,在這樣的深度任何海嘯都不再成為威脅。
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圓形大廳。在正中的平臺上懸浮著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淡藍色球體,何夕覺得那應該是代表渤海星的雕塑。
中央電腦胖胖的頭像再次出現在前方的一塊螢幕上,在旁邊站立著三個身著黑衣的人。
葉列娜突然滿臉驚奇地望向何夕,彷彿不知所措。何夕完全明瞭葉列娜何以如此,因為他自己也感到幾分震驚—面前居中的那人長得同他頗有幾分相像,年齡也差不多,就像是他的一個失落的兄弟。現在同樣吃驚的表情也浮現在那人眼裡,顯然他也沒料到現在的場面。
「我叫秦忘。」那人恢復了平靜,「先行者編號十七。在這裡大家也叫我酋長,歡迎來自地球的尊貴客人。」
何夕立時明白經過這麼多年之後先行者中間已經產生自己的領袖,看來這個秦忘就是這樣的人物。「那好,中央電腦應該告訴過你我們的來意。另外糾正一下,我們似乎不應該算是客人吧。」
葉列娜悚然一驚,她這才想起最初收到的資訊裡稱他們為「客人」時何夕好像也是滿臉不悅。
秦忘臉上掠過不易覺察的一絲尷尬,「我這樣說只是出於尊敬,我們已經盼望很久了。我們現有的力量在渤海星生存顯得太弱,迫切需要來自聯邦的幫助。」
何夕臉色緩和過來,一路過來他的心情早已輕鬆了許多,到現在為止沒有什麼不滿意之處,看來此行的任務會很順利。「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稱這裡為聖地有什麼含義嗎?」
「這裡是我們的議事廳。」秦忘解釋道,「聖地是大家的習慣稱呼,並沒有什麼特別含義。」
何夕環顧四周,「這裡有監控裝置嗎?就是那種可以從遠處看到這裡的東西。」
「沒有。」秦忘很肯定地答覆。這個回答讓何夕滿意,其實葉列娜身上就帶有檢測裝置,剛進來就已經向他發出了安全資訊,他向秦忘提問只是一次的小小試探罷了。
秦忘遲疑了一下開口道:「按章程似乎你們還應該有一個人的。」
對方主動提到章程規定讓何夕感到很踏實,他也覺得是讓範哲登陸的時候了,畢竟範哲在渤海星計劃裡也是不可替代的一分子。「我現在就下令範哲登陸,讓大船接他過來。」何夕興奮地轉頭看著葉列娜,「渤海星計劃正式開始了。」
秦忘謙和地點頭,「我現在就去安排。」
範哲一進門就高聲大嚷,「你們肯定不相信我看到了什麼,那些用巨海藻編織的房子是我這輩子看到過的最漂亮的別墅。還有……」
「好啦好啦。」葉列娜打斷他,「還有巨大的海浮萍是吧,少見多怪。」
「原來你們也看到了。」範哲撓撓頭,「不過有個東西你們肯定沒見過,我在軌道上可是觀測到幾十米長的潛艇……」
「那是土鯊吧。」葉列娜哈哈大笑,「渤海星可是農耕時代,哪來的什麼潛艇。」
「先別說這些了。」何夕忍不住打斷了兩個年輕人的鬥嘴,「我們還有正事要辦。你們不會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務吧。」
葉列娜臉色變得有些奇怪,「當然沒忘,不就是讓我和範哲來渤海星和親嘛,而你這所謂的領路人其實就是個星際媒婆。當初我看到參加選拔的條件要求是未婚時就覺得十分古怪,像宇航員這種高風險職業一般都是選擇有了孩子的人。」
何夕陡然一滯,在葉列娜嘴裡至高無上的樂土計劃竟然成了老古董式的「和親」,自己也當上了媒婆,可細一想這話卻讓人無從辯駁,一時間他竟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這個,樂土計劃事關全人類未來的福祉。」
「我知道,憲章上講了的。」葉列娜接過話頭,「如果人類永遠困守地球則必將走向滅亡,像超新星爆發、小行星撞擊、高能試驗事故、生化事件、太陽災變等等無法預料的偶然事件隨時可能在未來某一天毀滅全人類。只有實施樂土計劃才能讓人類散佈宇宙永世長存。」
「對啊。」何夕語氣變得鄭重,「能夠在這樣偉大的事件裡承擔一份自己的責任是我們的榮幸。」
範哲幽幽地看了眼葉列娜,「我們知道這是自己的使命,其實從看到計劃內容的時候起我覺得自己變得和以往不同了。我們將註定承擔很多以前不明白的東西。」
「二十年前我曾經有過同你們一樣的感受。」一縷霧樣的神色浮現在何夕的眼裡,「而且由於另外的某個原因我的感受比你們更加刻骨銘心。」何夕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該不該吐露這個塵封已久的秘密。
「發生了什麼事情?」葉列娜突兀地問,她的臉上若有所悟。
「事情很簡單,當年我愛上了一位姑娘。但不幸的是她也是樂土計劃的成員之一,所以註定了這是一個不會有結局的故事。」
範哲忽然輕輕問道:「那她也愛你嗎?」他的目光有些飄忽地瞟了眼葉列娜。
何夕一怔,「我想是吧。其實我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但怎麼說呢?也許感情的確是世界上最盲目的事情吧。當時我看著她乘坐的飛船在視線裡漸漸模糊消失,覺得自己心裡的某一部分也在那一刻永遠地隨她而去了……」
何夕突然停住話頭四下張望。「你們聽到了什麼嗎?」他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我也聽到了,好像是一聲很輕的嘆息。」葉列娜回應道。
範哲有些茫然地愣立,他沒有聽到什麼,但是四周的情況卻讓他陡然緊張起來。不知何時四壁的門已經全部緊閉,範哲上前試圖開啟那些門,但他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葉列娜驚呼道,「快看,那些煙霧!」
何夕這才發現房間裡已經淡淡充斥了一層霧氣,與此同時範哲身上的便攜儀器上也亮起了紅燈。「天啦,是神經毒氣梭曼,這樣的濃度三分鐘內就能致人死命。」範哲大叫起來。
何夕這才發現自己鑄成了大錯。當初在飛船上收到的訊號裡先行者稱他們為「客人」,按照樂土憲章所有移民星球在驗收之前是不能視作人類家園的,但先行者的這種稱謂卻有以「主人」自居的意思,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視渤海星為家園了,這個細節本來讓何夕有所警覺的,所以他安排範哲留守在飛船上,但後來的接觸讓他放鬆了警惕。現在看來渤海星上的確是發生了異乎尋常的事情,說不定範哲觀測到的真的是潛艇之類的東西。中央電腦的程式肯定被人動過手腳,對方是做了有意的安排,等到他們聚齊之後才採取的行動。但是何夕不知道先行者這樣做究竟是因為什麼,而現在看來這也許將是一個永遠的謎了。屋子裡的三個人臉色慘白地面面相覷,眼睛裡都是難以置信的絕望。死亡,就這麼來臨了,在這遙遠的異星之上。不僅突然,而且透著不明不白的詭異。
在意識離開何夕之前的最後一瞬,劃過他腦海的是一個奇怪的念頭:那聲嘆息怎麼那麼熟悉?之後純粹的黑暗襲來,將一切吞噬。
(九)當年情
這就是死亡嗎?像飄浮在雲團裡,又像是沉浸在溫暖的海水中。斑駁的光影在眼前四處跳蕩,宛如一幅讓人不明就裡的抽象畫。
「不—」何夕突然大叫一聲醒來,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椅子上,雖然沒有充足理由,但第六感覺清晰地告訴他旁邊有一個女人。這個判斷很快有了依據,因為何夕立刻發現一個纖弱的身影就佇立在他的面前。
即使是最善於想象的人也常常在面對命運的安排時感到意外,誰都難以知道會在什麼地方以及在什麼地點遭遇不可預料的人和事。當於嵐的身影突然間映入了何夕眼簾的時候,他真切地感到這句話的正確。二十年的隔膜在那個瞬間被穿透了,何夕覺得天地間突然恍若無物,只剩下了兩個人。無論用什麼樣的語言也無法述說何夕在那個瞬間裡的感受,因為他見到的是一個已經與自己永訣的人。多年前的傷口一直還在隱隱作痛,但是那個人居然回來了,她穿透的不僅是時間,還包括死亡。
何夕此時還不知道與於嵐的重逢最終成為了他心裡第二道痛入骨髓的傷口,而且永世難愈。
「是你嗎?」何夕喃喃地問,「如果不是從小被培養的無神論信仰,我一定會認為這是在天堂裡的重逢。」
「是我。」於嵐溫柔地回答,眼裡裝滿欣喜。
何夕四下張望,發現這裡是大船的主控室,現在已近黃昏,太陽的光線變得柔和,絢麗的雲彩掛在天邊。但他沒有看到範哲和葉列娜。
「他們現在很安全。」於嵐彷彿看透了何夕的心思,「我根本沒想到你居然會是領路人,如果再晚一點可能就……」於嵐止住話,似乎仍然心有餘悸。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何夕不太肯定地開口,「好像我們差點死了。但這怎麼可能呢,一切都很正常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故障。」
於嵐沒有開口,像是沒有聽見何夕的話,但誰都能看出她眼裡的喜悅發自內心。
「當年的事故里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何夕急促地問,幾乎與此同時一道靈光自他腦海裡滑過,他猛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了,並沒有什麼事故,一切都是假象。」
於嵐遲疑了一下,終於點頭承認了何夕的猜測。
但是何夕心中的疑惑更甚,「可為什麼會這樣?是先行者扣留了你們嗎?」
「怎麼可能呢?」於嵐搖頭,「他們都是善良而無害的,老實說地球人在他們面前至少在道德層面上肯定會感到自卑的。」
何夕想起一路上的見聞,先行者淳樸的風貌的確給了他很深的印象,「但那個警報資訊又是怎麼回事呢?那可是你親自發出的。」
「馬維康和加騰峻並不是死於脈衝星輻射。」於嵐幽幽地說,「而是死於一次突發事件。當時我同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先行者站在我這一邊。他們兩人先動手殺死了幾十位先行者,但是最終寡不敵眾。後來我發出了那條資訊。」
何夕徹底震驚了,他沒想到二十年前竟然發生過這樣慘烈的一幕,「是什麼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難道不能協商解決嗎?」
「不能。」於嵐冷酷地說,「是生死存亡,沒有調和的餘地。當時馬維康和加騰峻正準備向地球報告渤海星任務徹底失敗的資訊。」
何夕倒吸一口氣,他當然知道這個資訊意味著什麼。樂土計劃實施以來還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一旦資訊發出後果的確是不堪設想。
「是那種情況發生了嗎?」何夕平靜了些。
「還能是別的什麼呢?就是那種情況發生了。」於嵐的神色變得古怪,就像一個來自黑森林的女巫,她一字一頓地吐出剩下的四個字,彷彿那是一句可怖的咒語,「生殖隔離。」
雖然有所預感但這幾個字還是像重錘一樣打在了何夕的心靈上,「這怎麼可能,我一直以為憲章裡關於這一條的規定只是為了法律的完備性而準備的,沒想到真會發生這種情況。要知道每個先行者方案都是經過至少五年時間上千次實驗才確定的。」
於嵐的思緒已經回到了二十年前,「當時我們順利到達了渤海星,這裡世外桃源般美麗的風光稍稍讓我覺得安慰。我想就這樣忘了過去吧,開始新的生活。」於嵐的神色變得有些迷濛,「後來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加騰峻同他的心上人一見鍾情,而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和你頗有幾分相像的先行者……」
「是秦忘嗎?」何夕陡然想起那位酋長。
「就是他。」於嵐苦澀地笑笑,「渤海星第一代先行者的名字都是自己決定的,唯有秦忘的名字是我給他起的。」
「秦忘。情忘。」何夕若有所悟地低語,一時間他的心裡湧起痛楚的感覺,情真的能忘?
於嵐平靜了些,接著說道:「如果一切正常我們就會像地球上一樣,戀人們交往一段時間後在領路人的主持下締結婚約,然後在幾個月後的某一天誕下生命的結晶。由於先行者的所有重要體徵都被設計成顯性基因,所以孩子肯定能夠適應這裡的環境,孩子順利出世便是整個計劃圓滿成功的標誌,」這時於嵐像是想起了什麼,「你的家人都好嗎?」
何夕有些猝不及防地回答,「當然,他們都在裡海星。」他低聲補充道,「我和妻子已經分手,現在我同女兒生活在一起,她非常可愛,像個天使。」
於嵐流露出羨慕的目光,不知為什麼這目光讓何夕覺得心中酸楚,「也許是我的專業使然吧,我一到渤海星便採集了先行者的生殖細胞進行分析,想觀察他們同人類的生殖細胞結合時的行為。」
「這好像沒任何必要吧,在地球上的時候早就進行過無數次類似的實驗了,雖然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也知道用先行者胚胎細胞製造他們的生殖細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進行一次減數分裂就行了的。」何夕有些不以為然地插話。
於嵐沒有理會何夕,「由於我自己的排卵期原因第一次實驗是在到達渤海星的第五天才進行的,我同時也以實驗的名義取得了加騰峻的生殖細胞。我說過當時只是專業興趣使然,我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何夕的心漸漸下沉,「實驗結果是什麼?」
「相當可怕。」於嵐的語氣簡短而冷酷,「在顯微鏡下我看到的完全是異種生殖細胞相遇的情形。精子漫無頭緒地亂撞,完全不像遇到同類卵子那樣捨生忘死地衝鋒。而卵子則是完全徹底地封閉了表面的一切通道。也就是說它們排斥的程度甚至超過了馬和驢,儘管後者也無法孕育出能正常繁殖的後代。」
「異種。」何夕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可我知道類似的實驗在地球上是全部成功的。」
「我當時也非常震驚,但事實就擺在面前。接下來我採集了更多的先行者標本做實驗,結果完全一樣。經過進一步的分析我找到了原因所在。」於嵐豎起食指指了指天空。
何夕立時明白了於嵐所指,「你認為是渤海星上特殊的恆星輻射造成的?」
「只能是這個原因。」於嵐點頭,「其實恆星輻射超過地球的行星並不少見,但以往從沒有發生過以這種方式影響生殖細胞的情況,可見宇宙的確還存有許多人類未知的奧秘,我想可能是因為這裡的恆星輻射中具有某些特殊頻率的射線吧。不過我觀察到先行者生殖細胞之間的結合卻又完全正常,甚至當時已經有了一對偷嚐禁果的先行者,他們一歲大的孩子在水裡遊得比銀賊魚還快。」
「再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何夕強迫自己保持語速平緩。
「我確定實驗結果無誤後便報告了馬維康。他當時不相信,但在親眼目睹之後接受了我的結論。然後我們三個人在一起開了個會,其實根本不需要什麼討論,按照憲章的規定一切都是明擺著的。要知道任何違背憲章的行為都被視作反人類罪行。」何夕打了個冷戰,他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著於嵐。
「他們兩人的意見是立刻向人類委員會彙報,準備啟動抹除程式。我想那一刻自己可能是瘋了,我無法接受幾千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我面前被殺戮。我衝出了門對先行者大聲嘶喊他們已經被人類視為異類,將被毫不猶豫地抹除掉。我告訴他們如果要拯救自己就必須制止屋子裡的人發出訊號。」於嵐痛苦地搖頭,烏髮變得凌亂不堪,當年那可怕的景象讓她至今不能釋懷,「然後人群向屋子衝過去,然後我看到不斷有人倒下,遍地的血……」
於嵐的話戛然而止,在極度的激動之下她突然暈厥倒地。
(十)非人
於嵐甦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好同何夕掉了個兒,自己躺到了椅子上,而何夕正注視著遙遠的天邊若有所思。
「你醒了。能告訴我現在我們所處的方位嗎?」何夕俯身下來,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之情。
「我們現在就在聖地的上方,先行者稱這裡為聖地是因為我住在這裡,我沒有抵抗輻射的基因,多數時候都生活在地底。」於嵐起身站立,「他們對我當年的行為充滿感激,對待我像神一樣充滿尊敬。他們是知道感恩的人。」
何夕點頭表示理解,二十年來於嵐遺世獨立,對渤海星的確付出太多,同時他也聽出了於嵐話中的維護之意,「我相信他們都是善良的,但他們是異種,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於嵐沉默了好一陣,像是在思考某個問題。「你看到這個了嗎?」她突然指著桌臺上一座半米高的拱橋模型,臉上浮現蕭索的神色,「渤海星上沒有河流的概念,當然也不會有橋這種東西,這個模型是我平時擺著玩解悶的。」於嵐說著話用手輕輕一拂,拱橋立刻散落成十幾塊大大小小的配件。「這座橋沒有用黏合劑,完全是靠著配件契合成型。你試試能還原嗎?零件上面有編號,你可以按順序來做。」
雖然何夕不明白於嵐為什麼突然扯到這個模型上,但他還是依言擺弄起那堆零件。何夕知道於嵐的老家是中國南部著名的水鄉,那裡有著很多這樣的石拱橋,少女時的於嵐曾經日日從橋上走過。何夕想象著那時的於嵐佇立橋上看風景是怎樣一副纖弱的模樣,而現在的她卻只能在一百六十光年之外擺弄一座石橋的模型,這樣的聯想突然讓何夕有些心酸。何夕定定神,將注意力放到眼前,所謂零件其實就是一堆梯形的塑膠塊。何夕試了幾次都失敗了,模型總是在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崩塌掉。何夕有些鬱悶地盯著這堆不聽話的零件,從道理上講這應該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這些零件的形狀肯定是能夠契合成一座拱橋的,就像他剛才親眼見到的一樣,而且也的確和現實中的石拱橋一樣不需要什麼黏合物。
「你不會成功的。」於嵐含有深意地開口,「零件一塊不少,但你會發現你的工作總是進行到某一個時刻就崩潰了。」於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你做不到只是因為還缺少一些東西,這個盒子裡面的構件可以搭建一副腳手架來幫助你。翻開拱形橋建築手冊你就會發現,在造橋之前你需要搭建腳手架之類的輔助設施,但這些東西最後會被拆除,不留一點痕跡。」
「為什麼和我說這些?」何夕若有所思地問,他覺得自己正在接近某個隱藏的真相。
於嵐的眼睛變得很亮,「其實建造這座橋的過程和人類的進化非常相似。這本來是進化應有的常態,三十多億年裡我們身體的所有構件其實都經歷了這樣的過程。那些曾經出現但最終消失了的部件並不是無用的,沒有它們也就不會有現在的人類。但是我們現在對先行者的改造卻完全違背了這種自然規律,跳開了所有中間環節。人類憑藉著已經堪比造物主的強大技術,直接依據移民星球的環境需要設計製造出了先行者。」
「你是說先行者是非自然產物是嗎?」何夕問。
「先行者完全就是純粹計算的產物。」於嵐的臉上滑過一絲悲慼,「他們不過是從移民星球的環境倒推得到的產品罷了。在人類委員會的眼裡他們就是一群小白鼠,根據人類的需要被髮送到一個個開拓地。出於開拓的需要他們先天就被賦予了各種特殊的能力,但是這些能力卻可能在幾十年後帶給他們滅頂之災。」
何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說的這種極端情況並沒有出現過。」
「只能說在渤海星之前沒有出現過。」於嵐直視著何夕的眼睛,「技術不是萬能的,它不可能預見到所有的情況。你認為渤海星先行者會面臨怎樣的結局?」
何夕感到喉嚨發乾,「憲章……憲章裡提到過的。」
「憲章。」於嵐語氣冷得像冰,「要我背給你聽嗎?這些年裡我早就把憲章翻爛了。不錯,憲章裡寫滿了公理正義,它的每句話聽起來都代表了人類文明的最高法則,讓人無從辯駁。它對所謂移民失敗的先行者只說了兩個字:抹除。」
「實驗總有失敗的可能,既然明知是失敗了……」何夕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這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問題在於渤海星先行者們失敗了嗎?」於嵐逼視著何夕,「你看到過他們,連同他們的孩子。這麼多年來他們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顆星球上,沒有任何不適應的地方,他們建立了自己的家園,同萬物諧和,沒有大的災難他們還能這樣生活一百萬年。你看到過孩子們建造的那些花房嗎?」於嵐眼裡放射出動人的光澤,「我覺得它就像是一件美輪美奐的藝術品,是這顆蠻荒星球上最動人的事物。你敢否認自己曾經被它打動嗎?」
「是的。」何夕低聲說,「那些花房的確非常漂亮。還有,那些孩子也非常可愛。他們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女兒。真的,我真的這樣認為。」
「但是按照憲章的定義他們都是失敗的樣品,應該完全不留痕跡地抹除掉。就因為他們同我們產生了生殖隔離。」於嵐話鋒一轉。「可這能怪他們嗎?是人類在操縱這一切。」
「從生物學意義上講他們的確不能稱作人類了。」何夕肯定地說,「我承認這是人類犯下的錯誤,也許最嚴密的設計方案也會有出錯的時候,看來人類畢竟還沒有洞悉生命的全部秘密。這裡發生的一切已經證明渤海星的環境超出了某個闕值,適合生存的先行者將註定異化成非人類。按憲章規定這個星球在抹除先行者後也不會再用於移民,它將成為又一個死海星。」
(十一)藍色的雪
「你已經做出了決定嗎?」於嵐幽幽地問,一絲奇異的光芒在她的眸子裡浮動。
何夕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四處躲閃,他知道從道理上講自己沒必要感到一點愧疚,恰恰相反,他現在正是站在絕對正確的立場上。「我明白你的心情,這的確不是一個容易下的決心。但是我們不能被感情左右,那些先行者……他們……他們的確已經不能算作人類。」
「不—你不會明白的。」於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還是站在最狹隘的立場上看待眼前的一切。我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熟悉他們的音容笑貌。秦忘很靦腆,米高喜歡在女人面前吹牛,星蘭正在為自己長得太瘦發愁……他們體內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七和我們完全相同,他們和我們一樣有智慧,有靈魂,還有—夢想。他們不是機器,不是小白鼠,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你明白嗎?」
何夕面色慘白地看著這個狂躁的女人,一語不發。等到於嵐變得平靜一些之後何夕慢慢開口道,「他們不是人類。按照門、綱、目、科、屬、種的劃分,我想他們最多隻能到靈長目人科,到不了人屬和智人種,他們和我們不是同一物種,生殖隔離是最有力的證明。我們同他們的差別之大也許超過了同為貓科動物的獵豹和非洲獅之間的差別。想想吧,只要有機會,草原上的雄獅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併吞食獵豹,反過來也是一樣。」何夕的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我們和黑猩猩也有百分之九十六的基因相同。所以……他們不是人,他們是絕對的異種。」
於嵐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她的理智告訴她何夕說的都是真理。
「人類很幸運,掌握了蟲洞這種超越時代的偉大技術,得以一窺浩瀚宇宙的面貌。而更幸運的是在運用這種技術的過程中人類還沒有遭遇到智慧勝過自己的可怕異類。但在開拓異星的過程中人類卻可能創造出這樣的異類,誰敢保證某一天它們不會向創造者舉起屠刀。」何夕冷酷地問。
「不會這樣的。」於嵐無力地嚅動嘴唇,頭上的烏絲劇烈地擺動著。「他們很善良,我一直教育他們對地球懷有感恩之心。」於嵐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抬起頭來,「我會告訴他們地球人類是他們的根,我會讓他們永遠記住這一點。他們永遠不會對抗人類的。」
何夕有些憐惜地看著憔悴的於嵐,「永遠是什麼?世界上有永遠的事情嗎?對人類的歷史你應該比我清楚。現代歐洲人都來自非洲,但當他們的後代在15世紀重返非洲的時候帶去的卻是無盡的殺戮和種族滅絕。還有一個時間間隔更短的例子,西元一千年左右一些波利尼西亞農民移居紐西蘭成為毛利人。其中又有部分移居查塔姆群島成為莫里奧里人。但沒過多久之後的某一天毛利人衝到查塔姆群島殺光並煮食了這些莫里奧里人,因為他們視那些人為異類。一個毛利人解釋說,‘我們捉住了所有的人,一個也沒有逃掉……我們抓住就殺—這符合我們的習俗’。」何夕露出殘酷的表情,「這些例子裡的雙方其實還屬於同一物種,人類自己的歷史已經證明了一切。我承認現在的渤海星先行者都是善良而無害的,而且我內心裡甚至很喜歡他們。但是,人類絕對不敢冒險去養大一個擁有智慧的異種。」
「我要阻止你。」於嵐有些失控地嘶喊,「你一定認為我是一個被感情衝昏了理智的巫婆,我已經當過一次人類公敵了,我不怕再當一次。」
「別這樣。」何夕扶住於嵐瘦削的雙肩,「你已經盡力了,真相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
「但是如果能多給先行者們一些時間,再給他們幾十年時間,我可以教給他們更多一些知識,讓他們擁有自己的先進技術,他們就能進步到足以同人類抗衡的程度。」於嵐突然痛苦地抓扯頭髮,臉上是無所適從的絕望,「天啦!我在說些什麼啊,他們永遠都不會同人類對抗的,不會的。」
「你說出的正是真理。」何夕知道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於嵐已經執迷太深,他有義務喚醒她,「其實你自己早就看到了一切,只是不願意承認罷。」
於嵐一步一步朝門外退去,臉上是無助與決然的混合。「你們都是屠夫,我不會讓你們毀滅這裡的一切的。」
「你打算怎麼做,就像二十年前一樣?讓先行者們撕碎我?」何夕臉上掛著冰涼的笑,彷彿想掩飾內心的什麼,「我知道他們現在就在外面,他們的武器應該比二十年前進步多了。」
「求求你別逼我。」淚水從於嵐眼中不可遏制地流淌而下。一邊是曾經的摯愛,另一邊則是無數她必須保護的生靈。一時間她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心碎裂滴血的聲音。
「是結束一切的時候了。」何夕突然揚了揚手,「人類委員會在二十分鐘前,也就是你昏厥的時候已經收到了關於渤海星情況的報告。我和你都是小小的棋子,只有人類委員會才有權決定渤海星的未來。」
「這不可能。啟動量子通訊至少需要兩個小時,你在騙我。」於嵐驚駭莫名地搖頭。
「也許世間真有所謂宿命的存在,出於某些難以說清的原因,我在幾個小時前就讓範哲啟動了量子通訊。」何夕接著說,「我忠實地描述了渤海星的狀況,其中也包括你所強調的渤海星先行者的‘善良’和‘無害’。人類委員會是最終的決定者,我想再過一會兒我們就知道渤海星的宿命究竟是什麼了。」
於嵐不再有話,實際上何夕的話已經讓她完全僵立。何夕緩步上前溫柔地圍住她的肩膀,然後他們一同望向外面的黃昏,就像一對看海的戀人。
在一百二十公里的高處,蟲洞飛船以黑絲絨般的太空為背景緩緩滑過,宛如一隻巨眼君臨萬方。飛船核心處有一個內部冷到極點的黑匣,裡面的溫度甚至低於宇宙的背景輻射。在這樣的溫度下運動幾乎終止了,就連電子這種不可捉摸的輕子也表現遲滯。
突然,像是獲得了某種古怪的魔力,其中一些電子開始無視低溫的禁錮執著地騷動起來,它們邁開了奇異的舞步。電子們的舞蹈並不是無意義的,它們跟隨億兆公里之外孿生兄弟的腳步拼出了一條無比清晰的指令。幾秒鐘之後蟲洞飛船整個震顫了一下,在指令的召喚下從它的周圍伸出一圈發著藍光的管子,就像是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怪獸正在舒展四肢。
片刻之後很多道流星般的亮跡破空而至,在黃昏的天空中顯得奪目非凡。進入大氣層之後亮跡急速地湮滅,與此同時無數淡藍色的雪花開始在黃昏的天空中飄落,這幅無聲的場景美得令人窒息。
天地間的異象迅速吸引了先行者的注意,許多人浮上水面爭相目睹這從未見過的藍色雪花。孩子們開心地大叫,他們甚至像海豚一樣迫不及待地躍出水面去觸控滿天美麗的雪花,卻不知道這是與死神的致命邂逅。
「終結者病毒……他們還是做出了決定。」於嵐喃喃開口,她的臉上一片幻滅。
何夕沒有說話,在這樣的時候語言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他知道這場雪會一直下十二個小時,直到這個星球的每個角落都覆蓋上足夠的病毒。對應於每種先行者都預先設計有一種終結者病毒,它們是高度特異定向化的,一種病毒只能感染並殺死對應的先行者,當先行者全部死亡後病毒自己也無法存活。按照實驗結果先行者受感染後存活率低於十萬分之一,而現在整個渤海星人口只有幾千,也就是說這將是一次完全、徹底的飽和殲滅行動。
(十二)人生不相見
夜很深了,在兩個月亮的輝映之下可以看到近處的雪花仍然稀稀疏疏地飄灑著,這幅靜謐的圖景讓人很難把它們同無數的死亡聯絡在一起。
「我們終於看到了渤海星的宿命。」何夕再次提起話頭,於嵐像現在這樣一言不發已經十個小時了。
「他們都死了,對吧?」於嵐終於開口說話,這讓何夕覺得稍微放心了些。
「終結者病毒攻擊神經系統,感染者將很快因為神經系統癱瘓而窒息死亡。」何夕小心翼翼地說,「這是一種快速的低痛苦死亡方式。現在先行者應該都已經死去了,包括個別深海里感染得稍晚一些的。」
於嵐機械地走到十米外的控制台邊坐下,何夕知道從那裡可以跟蹤到每一位先行者,但於嵐現在的舉動已經毫無意義,在螢幕上她只會看到八千七百五十四個一動不動的小點—那是先行者橫陳的屍體。
「一切都結束了。」於嵐從控制台前站起,臉上一派麻木,「從渤海星被發現算起已經過去五十多年了,在這顆星球上發生過那麼多故事,而現在一切都回到原點,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這就是結局了。」何夕低聲說,他轉身指向夜空中的一個方向,「從這裡看過去太陽系只是一個暗淡的白點,那裡是人類共有的家園。在這個故事裡最幸運的是經過那麼多事情我們的家園還在。」
於嵐突然嘆口氣,像是有所觸動,「知道嗎?以前我覺得所謂的星座只是古人的奇特想象力組合,但現在我卻不這樣想了。也許其中真的隱藏著某種我們永遠無法徹底弄明白的東西,它超越了所謂的科學定理,也超越了人類全部的理解能力。」
何夕啞然失笑,「怎麼我們的生物學博士改行研究哲學了。「
於嵐轉頭看著何夕,「就像現在,我們站在這個位置上,能看到太陽系連同半人馬座還有旁邊的群星,你看它們像什麼。喏,稍微把頭偏左一點……」
何夕凝視著那個方向,饒有興致的,不以為然的,然後天地間突然沉寂了,何夕感覺到有滾燙的淚水從眼裡湧出—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搖籃,下面是籃身,上面有一條提臂,那顆火紅大星則是懸掛點……小小的搖籃就那麼孤單地懸掛在這廣袤無垠的宇宙中。
從這個位置上何夕其實也看到了在地球上永遠無法與獵戶座同時看到的天蠍座群星,火紅的大星便是天蠍座α星,中國古人稱為「大火」,曾經專門設立「火正」一職觀察它的位置確定節氣。天蠍座群星參與了太陽系搖籃的組合,這幅圖景是那樣美妙絕倫但卻又蘊含著人類智慧永遠不能理解的無盡深意。
良久之後何夕回過頭來,「該回家了。」何夕愛憐地望著於嵐並且加重了語氣,「是我們兩個人的家。」
「回家。」於嵐若有所動地重複一句,「我也很想回家,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何夕有些意外,「雖然你違背了章程但畢竟沒有鑄成大錯,我想聯邦政府也不會太難為你的,我有把握替你脫罪,至少會是比較輕的判決。」
「你認為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不可能的。渤海星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已經同這裡的一切有了永遠無法分離的血肉聯絡。太陽系是人類溫暖的搖籃,但孩子長大後終有放手的一天,不應該讓搖籃成為永遠的禁錮和桎梏。正是幾萬年前的來自非洲的先行者闖進舊大陸,以及幾百年前來自歐洲的先行者們挺進新大陸,才有了後來人類歷史中一幕幕壯麗的篇章。終有一天人們會明白宇宙的法則也許並不是匯聚,而是分離,就像地球現在已知的幾百萬物種其實都來自三十八億年前的同一個體。先行者不在了,但是我要留在這裡,用我剩下的生命守護他們無根的靈魂,我怕他們會迷路。」於嵐轉頭凝視著何夕,星星在她的眸子裡閃爍著動人的光芒。「我們的人生分開得太久也太遠了,就像參宿與商宿,東昇西落,已經無緣相聚。」
於嵐說完這番話將身體從何夕的圍抱中抽出,輕輕地然而也是決絕地步入了門外的黑暗。剩下何夕一個人孑孓佇立,彷彿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像。
(尾聲)最後的音節
登陸艙緩緩升騰越來越高,漸漸成為湛藍天空中一個不可見的小點。於嵐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幕,這時主控室的地板滑開,兩個纖細的身影撲進於嵐的懷裡大聲哭泣,過去的這十多個小時他們一直生活在煉獄裡。於嵐緊緊摟住兩個嚇壞了的孩子,就像是摟著兩樣失而復得的珍寶。幾小時前她在主控室上看到了兩個移動的小點,也許是由於恆星輻射的緣故,這兩個孩子竟然具有了抵抗終結者病毒的突變,也就在那一瞬間於嵐做出了最後的決斷。
「蟲洞跳飛進入倒計時。」葉列娜向一直失魂落魄的領路人彙報,她忍不住提醒一句,「還有十分鐘時間,如果想道別請抓緊。」這時她猛地瞪了範哲一眼說:「跟我出去呀,真是沒腦筋。」
範哲稍愣,隨即聽話地跟著出門,他正好覺得有許多話想對葉列娜說。
螢幕上的於嵐已經不復昨天憔悴的模樣,似乎還淡淡地化了妝,看上去明豔照人,「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一陣了,我知道你會出現的。」
「再有幾分鐘飛船就會啟動,這一別我們恐怕再也無法見面了。」何夕深深凝視著於嵐,似乎想將她的容顏鐫刻在自己的視網膜上,「我會在億兆公里之外想你的。」
「我也是。」於嵐柔聲道。
何夕遲疑了一下,似乎在做什麼決定,末了他平靜開口道:「秋生和星蘭都好嗎?」
於嵐悚然一驚,臉色一下變得蒼白,「你,你說什麼?」她的心急速地沉向無盡深淵的最底處。
「雖然你離開的時候關閉了控制台,但是後來我破譯了啟動密碼,所以我知道有兩位倖存者,很巧的是我居然見到過那兩個孩子。我一直在回想你說的那番話。」何夕稍稍停了一下,「也許放手也是一種愛,而且是隱含著宇宙的至高法則,因而也是最深沉的愛。我知道該怎麼做,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的,就讓人類和先行者各不相見吧。永別了,我的渤海星女神。」
「謝謝你,我會用心守護著他們,不讓他們迷路。」於嵐眼裡流露出依依不捨的神色。時間飛逝,永世的分別就在眼前,兩人透過螢幕深深凝望,口唇微動中不知不覺吟誦的正是那已經刻入彼此靈魂的詩句: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千年前的絕唱道盡了世間的離合悲歡,淚水在兩張面龐上聚整合行肆意流淌,沖刷經行的一切,將心中無盡的塊壘撫平。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前塵舊事在何夕眼前一一晃過,地球的初遇、二十年的分離、渤海星短暫的重逢、緊接著的永遠的離別。還有人類與先行者的離合際遇。無數的慨嘆劃過心頭,這一刻就像是歷盡一生。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炫目的閃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宣告這個冗長的故事走到了終局。而空氣中還停留著那最後的音節,在相隔億兆公里的兩端—盤桓、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