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見

傷心者 何夕 第1頁,共2頁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眩目的閃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而空氣中還停留著那最後的音節,在相隔億兆公里的兩端——盤桓、縈繞。

(一)領路人

午休時間的基地安靜了許多,訓練的喧囂已經散去。這裡是美國凱斯國家海洋保護區的基拉戈海岸,範哲一直警惕地掃視四周,因為葉列娜現在正在「工作」。怎麼說呢,反正範哲現在算是葉列娜的同謀,檔案館的門禁系統是他突破的,現在也是他在給葉列娜望風。按章程規定檔案館網路與外界物理隔離自成一體,只有在內部才能調閱。嚴格說葉列娜就算進到裡面也沒法「調閱」,因為她根本不具備相應的資格許可權。葉列娜已經潛入檔案館快一個小時了,也不知道情況如何。範哲可不想成為被好奇心害死的貓,再說他對那些檔案也沒什麼好奇心,他最多隻是對葉列娜有那麼一點好奇心罷了。不過雖然是在犯規,但範哲心裡並無多少愧疚之感,其他學員一個月前都如期離開,偏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而且不管找誰詢問都是一句冷冰冰的「無可奉告」。範哲的脾氣還好點,他只是一名工程師。葉列娜以前可是特警出身,天生就是個惹事丫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練練各人的手藝。

範哲心虛地四下張望,就在這時他見到了那個人。範哲敢肯定就在一分鐘之前周圍都是沒人的,估計剛才這傢伙是隱身於某個角落。對方顯然發現了自己,因為他正點頭示意。問題是範哲心裡有鬼,他強迫自己不要望向檔案館的方向。

「這裡真美啊。」來人應該是位亞洲人,四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的皺紋宛如刀削。但他的語氣讓範哲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這樣的抒情口氣就像一個青澀的少年。

「當然。」範哲強自鎮定地接過話頭,「你剛才一直在這裡……看風景?」

「我來了一陣了,我們這個星球上的大海很壯觀,不是嗎?」來人幾乎是有些貪婪地四下眺望,一絲複雜的神色在他臉上浮動。

「當然,你慢慢看。」雖然來人透著古怪,但範哲沒有心思追究,心裡只盼著這傢伙早點離去。

來人望著遠處,「寶瓶宮還在原來的地方吧。」

範哲悚然一驚,離海岸8公里外的海面之下就是寶瓶宮。寶瓶宮始建於20世紀80年代,是元老級的宇航員訓練設施。其生活艙和實驗室就建在一個深海珊瑚礁旁邊。寶瓶宮長14米、寬3米、重約81噸,建在27米深的水下,模擬了空間站的各種生活條件。許多年來它經過多次維護,但面積一直保持在42平方米,並非是技術上無法擴建,而是刻意保持與太空狹小居住環境的相似性。生活設定當然是很齊全的,但是隻要想象一下讓人在裡面一連待上幾百個小時(所謂的飽和潛水技術)就會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滋味。「寶瓶宮」主要是為了訓練宇航員的太空運動能力,但顯然對宇航員的心理素質也是一個考驗。據說在未公佈的檔案裡就有宇航員長期幽閉後出現精神疾病被淘汰的記錄,當然這樣的資料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不過範哲知道也許再過一會兒自己就能目睹那些神秘的資料了,希望葉列娜一切順利。

「您是新來的教官?」範哲試探地問。

「不。」來人意味深長地搖頭,「很多年前我是這裡的學員。」

「啊?」這回輪到範哲吃驚了,曾經有人向教官問及以往學員的現狀,但被告知這屬於絕密。而現在居然來了一個活的。

「不用懷疑。」來人淡淡開口,「不過我出現在你面前的確屬於前所未有的特例。」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範哲不禁有些緊張,出於本能他也明白某些事情知道了不見得是好事。

「因為我們將一起合作。你、我還有葉列娜。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何夕。你們之所以一直待在基地,就是在等我,因為我是你們的領路人。」

範哲的嘴微微張開,樣子有些傻。這時他手裡的電話響了一聲,上面顯示出一條正在傳輸資料的橫條。看來葉列娜已經有了收穫。

「跟我來吧。」來人說完大步朝前。

「去哪兒?」範哲不知所措地問。

「當然是去檔案館。」來人眼裡閃出洞悉的光芒,「你通知葉列娜終止行動吧。我會解開你們心中的謎團的。」

(二)參宿

檔案已經發黃。

在恆星際時代出現「紙」這種東西的機會是極少的,這只是因為在個別場合按照規定必須使用所謂的「硬」複製材料。何夕早已從電腦裡知曉了檔案袋裡的內容,但現在他仍然必須在辦理煩瑣的手續後從機要員手裡接過它。藍色的菱形印章覆蓋在檔案的封口處,代表著某種至高無上的權威。印章已經有些斑駁,五十多年的時光頑強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力量痕跡。其實所有人都知道真實可靠的檔案內容只能通過電子副本獲得,因為在這個時代只需入門級的原子組裝技術便可無法分辨地複製出連同這個印章在內的全部紙質檔案,誰也不敢確定手上這套東西就是以前封存的原件。只有基於數論的電子加密技術才能完全確保檔案的安全。但並不妨礙何夕一臉鄭重地抽出檔案從頭閱覽,因為這是規則。

看著那些文字,何夕心裡湧動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他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個人也曾經翻閱過這套編號為145的檔案。範哲和葉列娜亦步亦趨跟在何夕身旁,臉上的激動無法掩飾。何夕瞄了眼範哲,不禁想起當年的自己何嘗不是一樣。何夕知道他們倆能跟隨自己進入這裡看到「樂土」計劃的檔案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這意味著他們至少要淘汰掉兩千名以上的競爭者。但何夕不知道的是,當這兩個年輕人下一步完全明瞭自己的使命後是否還能像現在這樣志得意滿。從道理上講應該影響不大,至少何夕知道在測試題目中已經隱晦地暗示了某些線索。

「好了。該進入正題了。」何夕示意兩位年輕人坐下,「從拆開這份檔案開始你們便正式加入了‘樂土’計劃。也許你們也知道一些內情,但我還是按規定從頭說起,因為我是你們的領路人。在未來這段時間裡我將陪伴你們,直到任務完成。」

「還是不用了吧。」葉列娜突然打斷何夕,「基礎的背景知識我剛剛在電腦裡看過了。」她轉頭看著範哲,「我還傳給你看了的,對吧。」

範哲有些錯愕,他沒想到葉列娜竟這樣坦誠。

這回輪到何夕吃驚了,「樂土」計劃歸入聯邦絕密級,他帶些狐疑地看著這個斯拉夫血統頭髮微卷的女孩。他知道葉列娜有特警的經歷,但沒想到她居然還是一名技術超群的計算機駭客。

「你不用懷疑。」葉列娜落落大方地開口道,「我潛入檔案館用自己寫的一個工具軟體搜尋到了系統的小漏洞從而看到了少量密級不高的資料,但也到此止步,總體來說那個什麼‘樂土’系統還是非常stronger的。不過所有事情是我一個人乾的,與範哲無關。」

何夕不動聲色地問:「那你們知道些什麼?」

葉列娜似笑非笑地答道,「至少我知道了我們這趟旅程並非一般的考察,和其他人不一樣,這條航路曾經發生過重大事故,充滿未知的危險。」

「你……」何夕頓時語塞。眼前這個文弱的女孩顯然具有與她外表不相稱的內在力量,她無所畏懼地對視著何夕的眼,竟然使得後者生出一絲躲閃的念頭。一旁的範哲保持著沉默,但看得出他是站在葉列娜一邊的,他看著葉列娜的眼光混合了欣賞與關心,甚至還有隱隱的依戀。這也難怪,他們一起接受訓練,特別是這最後一個月他們一直單獨相處。何夕心中一凜,這是一個讓人感覺不好的苗頭。

「恐怕基地的頭兒也是有所顧慮吧。」葉列娜幽幽地開口,眼裡有洞察的光芒閃現,「我們這次考察本該在一個月前開始,可一直拖到現在。其實基地並不缺領路人,但卻專門將你從46光年之外召回來,因為那些人缺乏經驗,難以勝任這次的特殊任務。」

何夕頹然跌坐。葉列娜說得沒錯,這次行動的確非同尋常。接到基地的命令何夕也相當意外,從來沒有人會第二次執行‘樂土’任務,這是沒有先例的。二十年來何夕一直生活在天蠍座裡海星,天蠍座18號星距離太陽系46光年,地球天文學家很早就開始關注這顆恆星,原因在於它和太陽之間太相像了。具有幾乎相同的年齡、質量、直徑,甚至表面溫度。就連自轉週期也非常接近,都為25天左右。這顆位於天蠍座左螯上的恆星理所當然成為人類優先納入考察計劃的星球。在「蟲洞通道」技術進入成熟階段,不久人類就向天蠍座18號星發出了探測飛船。正如英國諺語裡常說的「壞運氣連著壞運氣,好運氣連著好運氣」一樣,人們驚喜地發現這顆恆星的第二顆行星竟然具有良好的生態環境,而更可貴的是這顆行星上還沒有進化產生具有智慧的生命體。一句話,人類中大獎了,獎品就是一顆直徑一萬一千公里的後來命名為「裡海」的生命星球。

但是叫他怎麼對兩個年輕人說呢,他們只是好奇,只是對世界上的未知充滿嚮往,卻不明白人生其實一直行進在雷場之中,無法察覺的災難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經歷過危險的人才能加倍珍視生命,為了執行這次任務基地總共向十二位「老人」發出了非強迫性的召集令,但最終只有何夕一個人接受了命令。

「先生,你怎麼了?」範哲關切地問,作為一名工程師他不像葉列娜那樣咄咄逼人。

「沒什麼。只是裡海星的氧氣含量略高於地球,我這次回來時間不長,還沒完全適應。」何夕撫了撫有些氣悶的胸口,「其實就算你們沒有突破系統,有些事情我也是會告訴大家的,所以我不打算將這件事情上報。當然我會提醒他們系統出了漏洞。不過也請你們不要再對其他人提起這件事好嗎?」

葉列娜的目光在何夕臉上停留了一秒鐘,聲音突然變得低迴,「謝謝。」

「還是讓我們說說渤海星的事情吧。」何夕戴上數字手套,房間裡頓時暗下來,一幅全擬真的星圖浮現在半空中。淡淡銀河垂地,彷彿某個超級巨人的信手塗鴉。「看那裡,獵戶座。也就是中國古人所說的參宿。」

何夕手指微動,星圖在急速地拉近。「這顆編號為hp26762的紅色恆星距離地球168光年,光譜型別f,太陽為g,所以它的表面溫度略高於太陽。」

鏡頭拉近,紅色的灰塵被放大,顯出模擬的細部結構,可以看見絲絲縷縷的日餌偶爾噴吐出星球的表面,宛如條條紗巾。那是另一顆光明星球,是太陽遠在億兆公里之外的兄弟。何夕注視著這顆美麗的空中寶石,眼裡有某種難以描述的神情顯現,即使以範哲的粗疏也能看出這個中年男人分明對這顆遠在168光年之外的星球懷有某種奇特的情感。葉列娜記下了這一幕,她隱隱覺得此次的任務透著一些詭異。

「恆星hp26762的第二顆行星就是渤海星,是在五十多年前被發現的,在例行的二十年觀測實驗期後正式納入‘樂土’計劃。渤海星形成於三十億年前,比地球年輕。和地球的主要差別在於它的鐵鎳質核心偏小,這導致地核冷卻速度更快,所以雖然它更年輕但它現在的地磁強度只是地球的二分之一,並且每年仍以一定速率減少。將來渤海星也會像火星一樣徹底失去磁場保護,到時候在恆星粒子流作用下它最終將失去絕大部分液態水。不過那是二十億年後的情形,在未來幾億年內它依然算得上人間的‘樂土’。」何夕例行規定地做著介紹。

「等等。」葉列娜插話道,「hp26762恆星表面溫度高於太陽,渤海星的磁場又弱於地球,那上面的恆星輻射一定比地球更強。」

何夕贊同地點頭,「準確地講渤海星表面的平均恆星輻射強度是地球的兩倍,在兩極地區還要高很多。渤海星在30度左右的低緯度地區偶爾也能看到極光,這就好比地球上在上海市看到北極光。」

「那肯定很美。」範哲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

「當然,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美得令人呼吸不暢。」何夕淡淡一笑,「但可惜我們欣賞不了多久。高能粒子會讓我們的眼睛很快患上白內障,我們的骨髓細胞會迅速被摧毀,接下來便是順理成章的結果—死亡。」

「所以才需要先行者對吧。」葉列娜插話道。

何夕這次沒有表現出詫異,他料到葉列娜已經查知了先行者的資料,「是的,先行者率先登陸並征服這些星球,如果有必要他們還承擔著改造星球環境的任務。總之先行者是值得我們永遠尊敬的一群人。他們為全人類的美好前途付出一切……」何夕陡然止住,臉上浮現出蕭索之意。

葉列娜與範哲面面相覷,何夕凝視著虛空中的獵戶座群星,心裡不禁滾過一陣悠長的感嘆。在168光年的時空阻隔之下,彼端已然是另一個世界。

「資料裡提到了通道事故的事情……」範哲小心地提起話頭。

何夕從短暫的失神中回過頭來,「是的,通道,那是一次事故。在發現渤海星的時候蟲洞技術已經非常成熟,人類在座標點之間的躍遷有過無數成功的經驗。蟲洞技術的基石是引力,正是靠著對強大引力的精確操控才能將空間‘穿孔’,從而實現超距躍遷。雖然蟲洞躍遷的理論耗時為零,但在實際中至少要維持十五秒穩定態才有足夠時間完成一次操作。不過蟲洞的理論基石已經隱含著蟲洞躍遷的一個危險,蟲洞總是成對出現的,如果在蟲洞對之間的直線空間上存在著強引力物體,那麼在躍遷之前就必須考慮到這種引力的影響,將其代入到計算中,否則建立的蟲洞對將陷入紊亂狀態,躍遷目的地將變得無法預料。」

葉列娜插話道:「的確,這種情況下一旦誤入巨星系的核心區域肯定會導致災難性後果。」

何夕搖搖頭,「你說的情況並不常見,就總體而言宇宙中物質的分佈非常稀薄。現在發生的幾起事故是另外一種更復雜的情況。」

「什麼情況?」範哲問。

「偏移並不只發生在空間上。」何夕神色凝重地說,「第一艘事故飛船發現自己偏離預定地點約二十光年,當他們和地球建立量子通訊之後才發現雖然他們只感覺過去了一瞬間,但在地球上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人們當時都以為他們遇難了。所以他們是同時在空間和時間上都出現了飄移。」

「他們穿梭了時空?」葉列娜倒吸口氣。

「穿梭這個詞容易導致誤解,沒有人能夠回到過去,只可能往後飄移。」何夕接著說,「根據事後分析這種效應相似於物質以光速運動時發生的情形,對他們而言時間停止了。迄今為止相同的事故發生了六起,時間飄移最短的是十個小時,最長的是七十天。」

「渤海星任務也是事故之一對嗎?」葉列娜幽幽地問道。

「是的,就是獵戶座渤海星。」何夕點頭,「也是我們這次的目的地。當年渤海星任務徹底失敗,是迄今為止發生的最嚴重事故。」

「威脅來自黑洞對嗎?」範哲插話道。

「並不是那麼簡單。」何夕緩緩點頭,「在現有技術條件下,蟲洞對之間的距離不能超過十光年,所以去到某個外太陽系的行程實際上由一系列的跳飛組成。而對強引力物質的探查就是建立航道最重要的工作。十光年雖然是一個非常廣大的區域,但現有技術對於包括普通黑洞在內的強引力源的探查是很準確的,唯獨對那些形成於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微黑洞束手無策。那些尚未完全蒸發的太初黑洞的視界往往不到一微米,具有的引力卻非常強大,要完全排查極其困難。好在這種特殊結構並不常見,而且根據計算單個微黑洞並不足以擾亂蟲洞對的執行,除非是遇到散佈的微黑洞群落,否則蟲洞躍遷依然是安全的,實際上之前往渤海星發射的幾艘飛船執行都是成功的。」

「資料上講飛船成員發回了遇險資訊。」葉列娜開口道,「當時他們不僅在時間上飄移了十二天,而且在空間上誤入到了一顆超強輻射脈衝星的勢力範圍。兩名成員當即死亡,最後那位女性成員在發出航線上存在高危險微黑洞群警報資訊之後也死了。」葉列娜注意到何夕臉上難以掩飾的痛苦,「這直接導致到渤海星的航道從二十年前中斷至今。」

「是的。」何夕調整一下情緒,「航道的重新探查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尤其是在已經發生了悲劇的情況下。現在的新航道在距離上遠了一些,但應該能夠繞過那個可怕的微黑洞群落區域。」

「能確定是微黑洞造成的事故嗎?」葉列娜探究地問。

「這個,當然了。」何夕有些詫異地看了眼葉列娜。

「可之前的航行都是成功的,現在新航線只是繞道,並沒有確切發現微黑洞群落的位置,為此居然白白耗費二十多年時間……」葉列娜止住話頭,因為她突然發現眼前的何夕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說什麼?」何夕瞪大雙眼鬚髮賁張,「你有什麼資格懷疑於嵐的判斷?這是她付出生命代價才送回的資訊,你……」

葉列娜忙不迭地擺擺手,她也覺得自己的懷疑有些過分,「對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

何夕撐住額頭,二十年了,一切彷彿昨天才發生,包括於嵐最後那悽美的微笑……

(三)商宿

宇航中心一派繁忙,渤海星飛船將在這裡升空進入外層空間後再轉入蟲洞飛行。蟲洞飛船的主體就像一顆巨大的棗核,周圍懸浮纏繞著三個交叉的線圈。領路人馬維康帶著他的組員加騰峻和於嵐一字排開站在飛船面前,接受人們的祝福。

何夕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站在飛船前面的三個人,準確地說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個嬌小的身影上,心裡麻木得沒有一絲感覺。就在昨天之前他的心還被幸福的憧憬填滿,而現在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是的,就在昨天,何夕當時剛剛從減壓艙出來。在寶瓶宮受訓的宇航員由於長時間生活在水下,他們的身體體液被高壓氮氣所充斥,在返回海面前要進行17個小時的減壓,這是最讓人難受的環節。何夕一齣減壓艙禁不住仰頭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這才算活過來了。等他再次平視前方時一眼便看到了於嵐那俏麗的身影。

綠樹、草地、衣袂飄飄,這是一道風景。

於嵐揚起臉有些調皮地看著何夕,「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咱們的生物學博士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何夕略顯木訥地笑笑,他們相差十天進到寶瓶宮,在那裡共同訓練了二十天。其實何夕覺得應該說感謝的是自己,因為自己晚到十天,正是於嵐告訴他許多有益的經驗。不過,在一起突發事故中也的確是何夕幫助於嵐脫離了險境。

「我是來同你道別的。」於嵐輕聲道,她低頭看著地面。

何夕有些意外,「道別是什麼意思啊?我們可是分在同一個組的,應該是半個月後一起出發吧。」

「基地作了調整,我改派了別的任務。」於嵐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閃過難以言述的神色,一種稱為痛楚的感覺在這一瞬間從她心頭滑過。二十天前的一次訓練中於嵐的潛水裝置發生了緊急故障,幾乎與此同時何夕將自己的呼吸器拉開接駁到了她的面罩上。那個時刻於嵐心裡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了,她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一個人視她勝過自己的性命,她本以為這樣的情節只存在於賺人眼淚的小說裡。那是怎樣一種天雷地火般的觸動啊。

「哦,怎麼會這樣?」何夕語氣裡有難以掩飾的失望,他覺得自己的心正在往下沉。

於嵐咬住下唇,叫她怎麼給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大男孩說呢?其實正是她自己要求改派的,當十天前回到基地知曉了任務的全部內涵後她只能做這樣的選擇,等何夕知道真相後應該也同意這是最好的選擇吧。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很偉大很崇高的東西,跟它們比起來愛情雖然美麗但卻只是一件渺小的裝飾品。於嵐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一絲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了出去,漸行漸遠,彷彿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眼睜睜地望著心愛的布娃娃飛出了列車車窗。

「再過二十四個小時我就出發了。」於嵐臉上掛著空洞的笑容。

「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話一齣口何夕就發現自己問得太蠢。剛受訓時他們就已被告知不同小組成員的後況屬於機密,彼此是無緣再見的。

「知道我要去的是哪裡嗎?」於嵐的聲音像風鈴一樣動聽,「是位於獵戶座的渤海星,中國古人所稱的參宿。而你要去的裡海星位於天琴座,中國古人稱之為商宿。」

何夕陡然間明白了什麼。「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參星在西,商星在東,千百年來地球上的人們從未同時見到參宿和商宿,當一個上升另一個便下沉,永世不能相見。

於嵐的心裡也是滾過宿命般的浩嘆,十天前她只是請求改派任務,到渤海星是上面的人決定的,但卻那麼不可思議地映照到千年前的詩句裡,彷彿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存在。

……

送別的人群一一上前告別,祝福三位人類的勇士。這時領路人馬維康注意到了於嵐的沉默,「我們基地最美麗的女士不想給大家說點什麼嗎?」

於嵐被突如其來的提問從失神中拉回,她靜靜地巡視全場,「謝謝大家來送我們。其實,我要說的話昨天已經說完了。」於嵐望向人群中的何夕,臉上是一朵帶淚的笑容。

何夕的嘴唇翕動,那是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詩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是的,這就是人生的宿命。當何夕第一次開啟屬於他自己的裡海星任務檔案時立刻就明白了於嵐做出的是怎樣的決定,他現在趕到發射場只為最後同於嵐告別。這並不是什麼一般性的考察任務,在那個無比崇高的目標之下,需要他們付出很多,這其中就包括—愛情。

(四)水星球

預定目的地設定為距渤海星六十萬公里的外層空間,這是為了儘量避開渤海星兩顆衛星的干擾。作為領路人,何夕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操作。每一次十光年跳飛後的方位確認、航道修正以及能源補給需時約兩天。其實一切都是在計算機程式的安排下進行,領路人所能做的也不過是摁下確認按鈕,這雖然只是一個表象,但卻讓人覺得彷彿是自己在掌握著命運。何夕擺擺頭將這個念頭甩開,拇指毅然摁下,啟動最後一次跳飛。

三十五個地球日之後,蟲洞飛船突兀地出現渤海星的外層空間,就像一隻從遙遠虛空中鑽出的幽靈。防護罩緩緩開啟,母星明亮的光線經過過濾之後照射進來。葉列娜和範哲迫不及待地解開束縛,飄移到舷窗旁,渤海星巨大的身影懸浮在遠處漆黑深空中,像是一隻繪滿藍色花紋的瓷盤。

是的,藍色覆蓋了渤海星的全部表面,這是一顆沒有陸地的水星球。雖然這是從資料裡已經知道的事實,但同地球的巨大反差還是讓人一見之下讓人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美啊。」葉列娜如痴如醉地讚歎道,「哎,範哲,你看它像不像一顆矢車菊藍寶石。」

「真想把它鑲嵌在一顆戒指上送給我的新娘。」範哲幽幽開口,「不過它真的太奇特了,竟然沒有陸地。」

何夕的動作比年輕人慢了半拍,他凝望著渤海星,一時間難以言述自己的心情。「渤海星並不奇特,恰恰相反,是地球更奇特。」

「你說什麼?」範哲不解地問。

「宇宙中的行星無非兩種,要麼有液態水要麼沒有。相比之下存在液態水的行星是小機率事件,根據現有資料來看機率小於一億分之一。因為這要求行星具備一系列極難滿足的條件,比如行星與恆星的距離、恆星所處的年齡階段、行星自轉的速率、行星的質量大小以及大氣層厚度等等。這些條件的苛刻程度足以與宇宙常數所具有的奇異精確程度相提並論。你們想想看,在太陽系裡存在那麼多行星、小行星以及衛星,但確定擁有液態水的卻只有地球。」何夕耐心地講解,「但另一方面,由於宇宙無比巨大的物質數量,存在液態水的行星數量在實際上卻又是一個天文數字。而在數以十億年計的時間條件下,如果我們認可生命的自發論是正確的,那麼液態水和生命存在幾乎就是一個等同的概念。所以人們很早就認為宇宙中生命絕非地球所獨有。」

「這個我大概是知道的。」葉列娜插話道,「可剛才你說地球才是奇特的又是什麼意思?」

「你們應該知道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一是海洋,百分之二十九是陸地。我的意思是在擁有液態水的星球裡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小機率現象。」

葉列娜和範哲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發呆。

「實際上水這種物質在地球總的物質中佔有比例相當低。這些水大致有幾個來源:地球形成時的太初塵埃、數十億年來引力俘獲的星際水分子、撞擊地球的小行星或彗星帶來水分。正是這些極其複雜的來源共同形成了地球上現在的水分。地表水的重量只佔地球重量的不到萬分之六,地核中則基本可以肯定沒有水的存在。為了測出地幔的情況,2002年日本的研究者在高溫高壓環境下,創造出四種和地幔礦物相似的化合物,然後向這些化合物灌水,測試它們吸水後重量的變化如何,結果表明在地幔處溶解的水,是地表水量的五倍多。所以地表水的重量加上地幔水的重量,水佔地球重量的比例約為千分之一。這顯然是一個非常低的比例,我們完全可以想象水佔比高得多的行星,理論上甚至不能排除百分之百由水構成的星球,有些小行星和彗星的構成比例差不多就是那樣的。那麼從道理上講,在存在液態水的行星中絕大多數的含水量都應該高於地球。」

範哲聽得有些發呆,而葉列娜也罕見地保持沉默。

何夕笑了笑,「別這樣看著我,要知道我的專業就是天文學,我當年的畢業論文就是研究地外含水行星的,題目就叫‘水星球’。讓我們回到正題吧,而即使以千分之一這樣低的佔比來看,海洋也佔據了地球的大部分表面。如果我們假設哪怕某個行星的水重量為星球總重的千分之二,那麼按照一般化的原理來看,大陸已經不大可能存在了,而如果行星含水比例再上升一些就連島嶼也將完全消失。也就是說對於所有存在液態水的星球來說,大片陸地的存在只是一個小機率事件,而表面基本被海洋覆蓋才是一個常態。實際上迄今為止在現在人類發現的兩百多顆地外生命星球中只有一顆星球具有大片陸地。」

「在哪裡?」葉列娜按捺不住地問。

「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裡海星。它的表面百分之九十被海洋覆蓋,只有一片面積接近亞洲的大陸。當初發現它時引起的重視是空前的,人類委員會啟動了最緊急預案。」

「為什麼?就因為它有陸地?」範哲插話道。

「還能有別的原因嗎?就是因為陸地。」何夕肯定地點頭。

(五)樂觀派

飛船已進入近地軌道。從這裡看上去渤海星佔據了大半個視野,它靜謐地轉動著,絲絲縷縷的雲帶間斷連環,勾勒出大致的大氣運動圖案。葉列娜眼光掃了一下控制台,訊號已經發出,但是還沒有收到任何回應,這顯得有些不正常。蟲洞躍遷結束後是一段常規航程,大約四天後才能抵達渤海星,宇航員進行的培訓就是為這種常規航程準備的。葉列娜轉頭欣賞著舷窗外的風景,她已經知道由於沒有大陸渤海星的氣候是比較溫和的,除了在赤道附近偶爾形成颱風外基本上沒有極端的氣候狀況,由於沒有大陸的阻攔和消減效應,颱風在渤海星的存續時間比地球長很多。不過就算是颱風也對生物圈構不成多大威脅,巨量的液態水保護了所有的生靈,但是,這真的是種保護嗎?

「我還是懷疑水星球能永遠封鎖智慧生命的產生。」葉列娜看著何夕,「如果時間足夠,也許生命會找到一條我們未知的進化道路。」

「時間不是問題,某些小質量恆星可以穩定存在幾百億年。但你能告訴我在水星球上怎樣得到火嗎。不是稍縱即逝的像閃電那種,而是持續不斷的能被使用的火。」何夕的聲音變得低微,「燃燒的三個條件是有可燃物、與氧氣接觸、溫度達到可燃物著火點。在水中沒有游離氧,而且水溫也低於多數可燃物的著火點,自然條件下無法獲得火。至於現在人們實現的水下燃燒實際上是基於精巧設計的機器,這種火其實是智慧的產物了。」

葉列娜洩氣地搖頭。她當然知道火對於智慧生命進化的意義。那可不僅僅是提供保護和熟食,包括煅燒器具、冶煉金屬,包括後來人類的化學物理等一切科技,沒有一樣不是發端於火的應用。

「以前有種觀點,認為人類作為智慧生命的標誌是人的大腦與體重的佔比是最高的,但現在知道寬吻海豚的這個比例是大於人的,可是幾百萬年來寬吻海豚也沒能產生自己的文明,最多算是有些社會的雛形罷了。」何夕接著說道,「所以你們現在可以明白,當年發現裡海星時地球聯邦為何如臨大敵了,因為大陸的存在極可能導致智慧生命的產生。不過只是虛驚一場,裡海星沒有高智慧生命存在,那裡最高階的物種是一種生有脊椎長著六條腕足的陸地章魚,智力接近地球上的長臂猿。如果人類更晚發現裡海星,這種生物可能會成為星球的統治者,但現在它們的腕足是裡海星的一道名菜。」

葉列娜心中不禁湧起巨大的驕傲與幸慶。如果認可何夕的論點,水星球對生命的保護最終將變成一種近乎永恆的禁錮。處於這顆藍色星球的頂空,葉列娜知道這幾天與領路人的交談已經徹底地改變了自己。她幾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生為人類是一件多麼奇異的事情,或者按何夕的說法是一件機率多麼小的事件。

「但為什麼人類會這麼害怕另一種智慧生命?難道不能成為朋友嗎?」葉列娜吐出心裡的疑慮。

何夕古怪地笑了笑,「其實在這個問題上一直存在悲觀與樂觀兩派。悲觀派認為宇宙間的智慧生命一旦相遇將立即導致落後的一方被掠奪、殺戮乃至滅絕,現在這種觀點獲得了很多人的認可,是主流。」

「那樂觀派呢?」葉列娜急切地問。

「我就是樂觀派。」何夕注視著葉列娜的眼睛,「這也許和我自己的天文學專業有關。但是現在我的這種觀點出了點問題。」

「我不太明白你的話。」葉列娜藍汪汪的眼睛裡寫滿好奇。

「我們樂觀的原因只是因為宇宙本身的宏大。離地球最近的恆星系是四點三光年之外的比鄰星,但因為它是一個引力系統非常複雜的三星系統,通過計算就能發現大行星不可能穩定存在。而已知的擁有行星的恆星都離地球十光年以上,但基於生命產生和進化的苛刻條件,這些行星上面恰好擁有智慧生命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上百年來地球上最強大的射電望遠鏡還沒有從這些星球上接收到一絲有意義的訊號,這實際上已經否定了地球周圍數十光年記憶體在智慧生命的可能性。」

「那再遠一些呢?」範哲插話道,「可觀測宇宙的範圍可是超過一百三十億光年。」

「再遠一些當然會有可能。」何夕肯定地說,「雖然智慧生命產生機率極低,但由於宇宙物質的無比巨大,所以擁有智慧生命的星球是一定存在的,而且其中一些肯定遠遠超過了地球人的水平。那麼問題來了,如果這些進化水平可能超出人類上百萬年的外星種族來到地球,它們會幹什麼?」

葉列娜和範哲對望一眼,都老實地搖了搖頭。

「樂觀派的結論是它們什麼都不會做。因為對於能夠跨越成千上萬光年距離的高階文明來說,地球以及現階段的所謂人類文明除了有一點觀察意義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這樣的超級文明早就洞悉了物質的全部秘密,也許它們為了來到地球看一眼順手便熄滅了上百顆太陽大小的恆星,這樣的種族又怎麼會在意地球這顆沙粒上的那丁點所謂資源呢。」何夕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我常想這就好比人類建造了能抵抗深海壓力的高科技潛艇,來到大西洋海底煙囪觀察那些靠硫化細菌生存的管蟲,如果管蟲中也有悲觀派的話它們一定會驚呼糟糕了人類來搶我們的硫化氫和美味酸水了。」

葉列娜撲哧一下笑出聲來,何夕的比喻讓她忍俊不禁,她當然知道人類的屁裡就充斥著硫化氫。不過她想起一點,「那你為什麼說自己的觀點出了點問題呢?」

「是蟲洞。」何夕的表情轉為嚴肅,「這都是因為蟲洞這種超越了時代的技術,至少我認為這種技術提前讓人類進入了本來還不到時候進入的領域。」

「我有些明白了。」葉列娜點頭,「這種技術可能讓還不夠成熟的文明和種族發生碰撞,結果導致悲觀派預見的結果。」

「還沒有回信嗎?」何夕轉頭問範哲。

「的確沒有收到回信。」範哲很肯定地報告,他已經全面檢查了裝置。作為一名合格的工程師,他很相信自己的能力。「哎,等等,有訊號答覆。」

何夕和葉列娜急速地飄過來,他們的目光都鎖定在了螢幕上。

「這裡是渤海星接引駐地,先行者歡迎來自地球的客人。駐地座標東經115度,北緯30度。重複一遍:東經115度,北緯30度。」

「登陸飛船準備就緒,請領路人指示。」範哲掩飾不住心中激動,有生以來將第一次登上另一顆星球,這是多麼奇妙的境遇。

但是何夕卻微微蹙眉,彷彿面對一件奇怪的事情,臉上陰晴不定。

「範哲留在主船,我和葉列娜登陸。」

「為什麼?」範哲失望地問,「按章程我也應該下去的。」

「你的任務是立刻對整個渤海星建立毫米級掃描觀測。」

「計劃書里根本沒有這一條啊。」範哲大惑不解。

「這是命令。」何夕面色陰沉,口氣不容置疑。

(六)駐地

駐地像一片漂浮在無邊池塘裡的巨大樹葉,登陸艙漸行漸近,在巨大樹葉的映襯下像極一隻小小的瓢蟲。這時駐地的表面掀開一道窄縫,吞下登陸艙。

面前居然是一片淺丘草地,不知名的野花絢麗綻放。小溪淙淙流淌,一隻草原黃鼠「嗖」地一下從旁躥出,驚起幾隻蚱蜢,在渤海星相當於地球五分之四的引力條件下自在飛行。一幢四面透明的房子很突兀地矗立在平地上。

一個滿頭銀髮皮膚黝黑的高個子從房子裡走出來,「歡迎你們,我是先行者李高。」

「你好。」何夕淡淡點頭,「你的先行者編號可以告訴我嗎?」

來人沉默了一下,「當然,我是裡海星先行者42號。」

「那好42號,我們現在要到大船去。」何夕簡短地說。

「現在還不行,大船在聖地。」

「聖地?」何夕疑惑地問,「那是什麼地方?」

來人的語調變得莊嚴,「聖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何夕用眼睛的餘光掃視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那個釦子,那是一個發射機,此處的一切情況已經傳送到了蟲洞飛船。「我想看看這個聖地,請帶我們過去。」

來人再次沉默了一秒鐘,「好的我去安排。現在請你們在此等待。駐地的環境和地球相似,領路人應該知道的。」

李高進了屋,葉列娜剛想開口卻被何夕止住,他取出儀器四下掃描確定沒有監視之後開口道:「你馬上聯絡範哲,讓他準備建立和地球的量子通訊。」

「現在就準備嗎?」葉列娜吃驚地問。在蟲洞飛船中攜帶有一組用於量子通訊的電子,儲存在接近絕對零度的超低溫環境中。它們都是一對雙生電子中的一個,對應的另一組電子留在了地球上。雙生電子誕生於純粹能量的碰撞,呈現出量子糾纏態,由於泡利不相容原理,它們的物理狀態永遠是相反的,這便是超空間量子通訊的理論基礎。量子通訊要求的能源巨大,實際上蟲洞飛船隻能支援最多兩次量子通訊。按照規定第一次量子通訊應該是登陸第七天初步掌握目標星球總體情況後進行,所以現在何夕就要求做好啟動準備的確讓葉列娜感到不解。

「我覺得有必要。」何夕的語氣不容置疑,「渤海星讓我有種不安的感覺。」

葉列娜環視風景怡人的四周,不明白何夕指的是什麼。但她知道何夕曾經執行過裡海星任務,這樣說一定有道理,她需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

「我也覺得那個先行者有些傲慢。」葉列娜四下張望,「不過這裡真的佈置得和地球沒什麼差別,他們為了迎接我們是用了心的。」

「這只是章程的規定。」何夕冷冷說道,「按照《樂土憲章》先行者必須在本星建造一處面積不小於一平方公里的地球環境,作為星球政府的永久駐地。渤海星還沒有到設立政府的時候,這裡應該是駐地的前期雛形。」

「我知道這部憲章,上面的規定都很死板。」葉列娜有些不以為然地撇嘴,「比如政府駐地這條,渤海星明明是一個水星球,像這樣永久性地維持一塊地球環境肯定不容易。」

何夕心中湧起面對淘氣的晚輩時的那種寬容,但他的語氣卻依然不容辯駁,「憲章是整個樂土計劃的核心,第一條就明確規定憲章不容違背,否則視為人類公敵。」

「這麼嚴重。」葉列娜吐吐舌頭,「我看憲章細則裡面有些很細的規定,那些也不能違反嗎?」

「我知道你指的什麼,那些規定的確很煩瑣,但卻是樂土計劃順利施行的保證。」何夕瞭解地點頭,「比如剛才的先行者42號,你看出他和我們有什麼不同嗎?」

葉列娜搖了搖頭,「只是覺得他的皮膚顏色較黑,但比起地球上的中非班圖人還要淺一些,這應該是因為適應恆星輻射的緣故吧。別的好像沒什麼了。」

「難道你忘了渤海星是一顆水星球嗎?」何夕問,「這些先行者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水下,他們都有鰓,那才是他們的主呼吸器,肺只是輔助器官。」

「對啊。」葉列娜恍然叫道,「可是怎麼沒看到呢?」

「這便是緣於樂土憲章的相關原則。」何夕說,「比如大熊座黃海星的引力是地球的一點四倍,很明顯人類必須經過改造才能在上面生存。黃海星的原生生物都普遍矮小,身體多呈扁平。先行者是經過設計的人類,很顯然將身軀設計低矮是最方便的辦法。但是人類採取了另一種方法,就是加固先行者的骨骼等支援系統,當然還包括提高血管壁強度等相關措施,雖然這樣做的代價高了很多,但可以保證現在黃海星人的平均身高只比我們低一點點而已,也就是說從形態上能一眼看出他們是我們的同類。」

「那渤海星人的鰓在哪裡呢?」葉列娜問道。

「在我掌握的資料裡他們的腋下便是鰓的所在。」何夕肯定地說,「雖然這樣做造成了呼吸道的部分冗餘,但顯然外觀上更能讓人接受。」

「其實也可以不採用基因改造的方法啊。」葉列娜想起了什麼,「採用水下呼吸器不也可以在渤海星生存嗎?」

「如果那樣做的話人類根本不能算是移民成功,充其量只是一個過客罷了。」何夕說,「只有憑藉本能的力量自由生存才是真正征服並融入了這顆星球,這也是樂土計劃的根本宗旨所在。」

「那萬一有些星球環境過於古怪怎麼辦?」

「已經有過一些放棄的先例。」何夕顯然很滿意葉列娜能提出這個問題,「比如離地球五十九光年的死海星,由於大量硫化物的存在死海星的海洋呈現較強的酸性,上面生活著一些奇怪的低等生物。基因工程師從一種水生蟎蟲得到啟發設計出了可行的先行者方案,但最終被聽證會否決了。現在死海星已經被廢棄六十年了。」

「為什麼?既然都有了可行方案為什麼不實施?」

何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方案裡先行者為了適應那裡的環境,將必須是一種全身佈滿黏液的有鱗物種。我的朋友威廉教授就是聽證會成員,他是一位人類學家,據他說當時一百多名聽證員全票否決了方案。」

這時李高從屋子裡出來,葉列娜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謙卑,「大船正在趕過來,根據速度計算二十分鐘之後對接。」

何夕蹙了蹙眉頭,「據我所知大船都是作為永久駐地的一部分,怎麼在渤海星會分隔這麼遠?還有,這裡既然是政府駐地,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大船隻是例行巡視。另外我不知道什麼叫作政府。」李高的語氣不卑不亢,說完便低下頭去。

這個回答讓何夕感到一些放心,他也知道政府是在驗收之後才會成立。何夕沒有注意到李高低頭的瞬間一絲陰鷙的神色從他臉上滑過。

(七)中央電腦

「我們現在上船,你請自便。」何夕扭頭對李高說道,「駐地這裡是你平時在管理嗎?」何夕又淡淡地問一句。

「沒有,中央電腦說我還需要學習更多的知識,我現在只是配合機器人管家做些外圍的事情。」

大船的主控室位於甲板之上,是一處透明的半球形穹頂式建築,四面的海景一覽無餘,當然,對於有害輻射已經做了過濾處理。正前方控制台螢幕上顯示出一個虛擬的長得胖乎乎的頭像。

「你好,中央電腦已經準備就緒。」頭像的語氣很平靜。

「有一個問題,為什麼那個42號先行者具備了某些不該具備的知識?」何夕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你解開了伽利略封印?」

頭像回答得很快,「四十五年前我同四千枚先行者胚胎一起來到渤海星,我的使命本該在二十年前完成的。但你們遲到了二十年,那些幫助我管理的機器人逐漸發生了故障。我只好向先行者傳授了少量封存的知識,否則不可能在這顆星球上堅持到現在。」

何夕喟然長嘆,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從上次冰河期結束算起,人類文明已經發展了一萬三千年,但是現在人們認為嚴格意義上的科技文明以伽利略為鼻祖。在伽利略和波義耳之前,人們一直禁錮在古希臘的短暫輝煌中難以前進,而之後的牛頓等人則是憑藉站在他們的肩膀之上才得以進到科學的殿堂。所謂伽利略封印是一個比喻,按照章程在驗收之前任何移民星球所掌握的知識以農耕文明為上限,這也正好對應著伽利略之前的時代。也就是說驗收之前先行者會掌握完備的經典幾何知識,會有樸素的物質元素觀念,能夠有淺顯的農業和醫學知識;但是沒有牛頓定律,也不會明白天上的星星是些什麼東西。因為渤海星的特殊情況,之前人類委員會已經預料到可能會出現意外的事情,但沒想到出現問題的居然會是伽利略封印。

「他們知道運動三定律了?」何夕儘量保持語速平緩。

「是的。」中央電腦說,「十六年前大船在海嘯中受損,為了儘快修復我解開了牛頓定律的封印。」

「那熱力學三定律呢?」

「很抱歉先生,這是能源應用中必須用到的。」

何夕沉默了幾秒鐘,小心翼翼地問:「那麥克斯韋方程呢?」

「電磁學、相對論、量子論以及蟲洞理論沒有解禁。」中央電腦說。

何夕籲出口氣,看來情況還不算無可挽回。其實等到驗收完畢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從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驗收應該不會有大的意外。何夕心裡打定主意,等驗收完畢就把這段插曲刪除,畢竟中央電腦也是在與地球失去一切聯絡的情況下采取的應急措施。按照章程這臺違規的中央電腦應該格式化後重新程式設計,但何夕不打算那樣做,雖然沒什麼道理,但內心裡他甚至有點喜歡上了這個自作聰明的胖傢伙,儘管它實質上只是一臺由「零」和「一」驅動的智慧機器。

「先行者說的聖地是怎麼回事?」葉列娜突然問道。

「十六年前的那次大海嘯中大船受了損,為了避免類似情況再度發生我指揮先行者建造了一處海底停靠點。至於他們稱之為聖地可能是基於對大船的敬仰。」

「那好吧。我的問題完了。」何夕覺得輕鬆不少,臉上露出笑容。

「但是我有一個問題。」中央電腦突然說。

「哦。」何夕的眉頭一挑,「你問吧。如果我們解答不了還可以跟人類委員會聯絡,求得他們的幫助。」

「不必。」中央電腦說,「如果你不能回答就算了。我想知道現在的渤海星先行者還能不能得到改進?因為經過這麼多年後我發現在設計上有個別不太完善的地方。」

「基因設計是系統工程,對每個移民星系的基因設計至少都要花費五年以上的時間來施行,要改變設計除非是通盤重新除錯。」何夕有些不耐地回答,他沒想到會是這種幼稚的問題,「個別地方不完善沒有多大影響,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盡善盡美的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