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雨

傷心者 何夕 第2頁,共2頁

韋雨要回去試衣服的時候正輪到稜冰發言,我便很適時地去送她。夜空遼闊而深遠,我聞到晚風中有淡淡的花香。韋雨深深地吸口氣說真該感謝祖先們醒悟到了環境保護的重要,不然我們就白長了個鼻子。我看著她那線條優美而微皺(她正深呼吸)的鼻子說當心把鼻頭吸進去了。她一愣,旋即調皮地問我要真是那樣你肯不肯把鼻頭移植給我?我深深地在心裡嘆口氣,嘴上卻說為什麼不,我巴不得你長個男人的大鼻頭出出醜,說完我哈哈大笑。

不過我只笑了幾秒鐘便戛然而止,因為我看見有幾顆亮點在韋雨的睫毛上閃動。我囁嚅半晌後說對不起,韋雨極快地轉過頭來問幹嗎這樣說?這時我看到她的睫毛上很乾爽。剛才的亮點可能只是街燈製造的幻象,於是我淡淡地說沒什麼。這時我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被天上的銀河所吸引,韋雨指著天空說如果讓你畫一幅《銀河》會是怎樣的?我說就跟你現在看見的一樣,是條白色的河。韋雨突然大聲笑起來說,你知道稜冰怎麼說的嗎?他說要畫成一顆顆的星球。我沉默著,然後說幸好我還沒畫,要不我又得把它燒了。韋雨立刻顯出驚訝的神色。於是我給她講述了那幅《生命》。韋雨咬住下唇,然後她突然說,如果畫了就別燒,送給我吧。

那個晚上韋雨還談起一件事,她說在很小的時候母親總叫她「小雨」,但七八歲過後卻又不叫了。

韋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不知怎的竟有一種欲要流淚的感覺。然後我忍不住提到一件往事,我說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常和鄰居家一個叫小雨的女孩一塊玩,後來一群男孩因此而嘲笑我。結果我賭氣用鞭子抽了那個女孩,我記得是抽在脖子上的。不久我們所在的城市發生了地震。聽說她全家都死了。

「你的記性真好,還麼久的事情還沒忘。」韋雨說著便笑起來,笑出了眼淚。

(四)

在這次談話的第二天我就啟程到一顆小行星寫生去了,幾天後我接到稜冰的電話,他說我走的當天韋雨也不見了,他還開玩笑說如果不是憑著對多年老朋友的信任他差點懷疑是我把韋雨拐跑了。我嘆口氣說,有你們這兩個朋友我看來是沒法清靜的,同時我告訴他我立即返回。

回到地球我差點氣瘋,韋雨正好端端地倚在稜冰懷裡。我剛要掉頭而去,韋雨追上來說她的確因事離開過幾天,我看著她明澈見底的雙眸,在心中輕嘆一聲,然後攤開雙手錶示已經消氣了。

但是我萬萬沒自想到此後的時光是那樣美好,韋雨幾乎天天都陪伴著我,我們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著秋風一點一點地把紅葉點燃。有時我偷偷望她,卻發現她也正注視著我,眼中盛滿讓我心醉的柔情。終於,在一個非常清涼的黃昏我親吻了她,那一刻她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裡充滿淚水。她說帶我走吧,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我陡然一震,想起了稜冰。我輕輕鬆開她的肩膀說,不知稜冰這段日子怎樣了,真想見見他。

韋雨一愣,然後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感到她的軀體在劇烈地顫抖。她說你別去見稜冰,帶我走吧,我們會生活得很幸福的。

現在想來我當時實在是太固執了,如果聽她的話也許結果就是兩樣。但我當時只覺得自己不能太自私,同時我自信可以把這件事處理好。所以我沒有理會韋雨的話,而是匆匆忙忙離去。我聽見韋雨在我身後悲傷地呼喊,但我沒有回頭。

稜冰並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變得消瘦,相反倒胖了一些。他一見我就容光煥發地迎上來,問我這些日子都上哪兒去了,並說他和韋雨都很掛念。說著話他笑嘻嘻地遞給我一張喜柬,上面赫然寫著他和韋雨的名字。

稜冰後來又說了些什麼我一點都沒聽進去,我在想一個問題,我想我是不是瘋了。

當我失魂落魄地趕回與韋雨分手的地方時卻發現那裡已空無一人,只有微風仍在不知疲倦地絮語。我跌跌撞撞地來回走動,感到頭痛欲裂。終於我忍不住大聲叫喊,我說這到底是怎麼了。忽然我聽見了韋雨的聲音,細弱而低迴,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終於回來了,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帶我走呢?你知道嗎?我其實就是你鞭打過的那個小女孩,地震中我倖存了下來。剛見到你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你就是那個男孩,但我後來慢慢想了起來。有時我覺得自己太沒主見了,我本來是愛著稜冰的,可為什麼後來又要愛上你呢?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我不知道命運為什麼會這樣安排。我不是個壞女人,我不想這樣的,可事情的發展根本由不得我自己。你和稜冰是最好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夜裡我總夢見你們血淋淋地廝打,我嚇壞了。

我呆呆地望著天空,囈語般地問,這個世上是不是有兩個韋雨?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只有一個,你知道分時系統嗎?

我的腦中猶如一道電光劃過。分時系統!這種系統是把計算機中央處理器的時間分為極短的時間片,輪流執行若干個不同的任務,由於時間片極短,以至每個終端的使用者都認為是自己獨佔計算機。難道……

韋雨的聲音還在樹林中飄蕩。我不想傷害你們之中的任何人,尤其不想傷害你。我知道如果稜冰傷心的話你也不會快樂的。就在你去小行星寫生的那些天裡我去找了一位專家,請原諒我不能說出他是誰,因為這個實驗是不合情理的,我在他面前發誓要保守秘密。我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對不對,真像一場賭博。在他的幫助下我成為了一個以分時狀態存在的人,時間片的長度是百萬分之一秒,也就是說,你面前的我是以一微秒的時間間隔斷續存在的,但你肯定無從察覺。如果你不去找稜冰,我們是可以永遠生活在一起的,分時後的我已經成為了兩個獨立的個體,思維記憶也完全分化,多年以後我和另一個我說不定也會彼此遺忘,最多不過是同時生老病死而已。我本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不是說我們這個時代沒有科學解決不了的問題嗎?可你為什麼要去找稜冰呢?我真是弄不懂你們這些男人的心思。

我已面如死灰,額上大汗淋淋。我想不到韋雨竟然用這種方式來成全我和凌冰。剎那間我覺得自己的心痛極了,像是快要破碎掉。我忍不住想哭,我帶著哭腔呼喚韋雨的名字,我說你回來吧,我們重新開始。

太遲了,太遲了。你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妻子有一半時間是躺在別人的懷裡,我們不會有幸福的。為什麼幸福離我總是那麼遠,讓我怎麼也夠不著,我很累,我累極了……

韋雨的聲音漸漸渺不可聞,我無言地愣立著,心中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我想象得出韋雨會做什麼,但我阻止不了她。就算我能在第一個一微秒內阻止她,但她可以在第二個一微秒內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這時我看見一個人從一棵大樹背後走了出來—是稜冰,他的表情讓我知道他已經聽見了一切。後來當我回想那一刻的情形時,我已經不太記得我和他對望的那一眼有著怎樣的內涵,其實就算記得我也沒有能力加以描述,我只記得我們倆無語地癱坐在地上直至夜幕降臨天地合圍。

(五)

起風了。風掠過我的面頰讓我知道自己正在流淚。白樺樹在我面前乾爽地挺立著,秋天的黃葉紛紛揚揚。昨天剛收到一封信,是稜冰寫來的。想想已有兩年沒見到他了,信裡他說自己仍在流浪。

風大了些,而且還飄起了幾縷細弱的雨絲。我低頭看手錶上的天氣預報,上面寫著今日晴天,降雨機率為零。我無聲地嘆口氣,原來科學的萬里晴空也會飄起偶然的小雨。我豎起衣領,同時抬頭看了眼天空,幾絲薄雲在藍天上飄蕩。這時我便想起一個女孩曾經說過她最喜歡的景色就是這樣的,同時我還想起她站在一幅油畫里望著天空的樣子,一條紅絲帶在她的脖子上飄啊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