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總共有36條意見,現將最後9條摘抄如下]

抓起一個沉甸甸的啤酒杯,使出渾身力氣砸到最近的一個鬨笑之人的臉上

——第193頁

雷德里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重約一盎司的堅果,瞄準亞瑟扔了過去,正好擊中他的後腦勺。男孩倒抽一口氣[等等]

——第196頁

下次我就把你的牙齒打斷

——第196頁

另一隻腳踹了一下雷德里克的臉,然後拼命地扭動撲騰

——第199頁

用胸膛死命壓著那該死的孩子。他也受不了了,便拼命尖叫起來

——第199頁

那張俊俏的小臉看起來就像一張由草灰和凝血製成的黑灰相間的面具[等等]

——第200頁

雷德里克把他臉朝下丟到最大的水坑裡

——第頁

希望那些王八蛋痛不欲生,讓他們跟我一樣吃盡苦頭

——第217頁

他半攥拳頭,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臉

——第217頁

關於汙言穢語的意見

[總共有251條意見,現從中間任意摘抄10條如下]

他突然破口大罵,卑鄙下流的髒話噴湧而出,聲音微弱卻極其惡毒,同時還對雷德里克噴著唾沫星子……

——第85頁

戴上你的爛假牙,跟我走

——第85頁

「屠夫」便咒罵一聲

——第87頁

你一直是個人渣……是名副其實的禿鷲

——第75頁

渾蛋

——第80頁

我快餓死了!

——第90頁

「小猴」跟嗑了藥似的正在安恬入睡

——第91頁

他還髒得要死

——第91頁

去他媽的!

——第95頁

衝一個身穿連帽斗篷的非洲佬嘟嘟地按起喇叭

——第98頁

…………

猶記得收到這份令人驚歎的檔案後,我便徑直衝向書架,歡欣地取出我們摯愛的、超凡絕倫的雅洛斯拉夫·哈謝克的書,懷著無以言表的喜悅之情讀了起來:

對年輕女士來說,女子精修學校絕非人生的全部。每個人的談吐都與其成長環境相符合,比如禮賓部主任古斯博士和「聖盃」酒館老闆帕利韋茨的講話風格就大相徑庭。這部小說既不是關於提升客廳品位的指南,也不是用來教給人們學習上流社會談吐的教學手冊……

有人曾經說過,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不排斥讀任何東西,這是非常正確的。只有那些最賤的、思想最骯髒的下流胚子在面對最自然不過的事情時,才會感到大驚小怪。他們滿口仁義道德,實為可鄙至極的偽君子,完全無視別人談話的整體內容,只會揪住個別字眼,加以瘋狂攻擊。

幾年前,我讀到一篇對某部中篇小說的批評,在該文章中,評論家怒不可遏,只因作者在小說中寫了這句話:「他擤了擤鼻涕,又將其抹乾淨。」他表示,這種表述與「文學應該表現國民的美好和崇高」的宗旨背道而馳。

這只是一個很小的例子,由此也可看出,這世界上究竟生活著一些怎樣該死的蠢貨。

哦,要是能引述上面的文字,同時,我自己再添點兒油加點兒醋,都說給「青年近衛軍」的那幫人聽,該有多好啊!然而,唉,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甚至在戰術上可能是錯的。此外,很多年以後,我們終於清楚地認識到,我們當年其實完全誤解了那些人的動機和心理狀態。

你看啊,我們當時天真地以為,我們的編輯只不過是害怕上級,不想因為出版一部由極其靠不住的作者創作的、他們拿不準的作品,而受到上級的打壓。一直以來,在所有往來的信件和申請函中,我們始終在煞費苦心地強調一件在我們看來顯而易見的事:這部小說沒有任何違背道德之處,在這方面絕對沒有絲毫的危險成分。誠然,書中描繪的世界確實很粗鄙、殘酷、絕望,但它必須這麼寫,畢竟那是一個充滿腐朽的資本主義和耀武揚威的資產階級思想的世界。

我們甚至壓根兒沒想過,他們實際上是這麼想的:語言必須儘可能地乾淨、流暢,辭藻華麗,絕對不能那麼粗鄙;科幻小說一定要超凡脫俗。小說中的主角們不應該「走」,而應該「行進」;不應該「說話」,而應該「發言」;絕對不能「大聲嚷嚷」,只能「大聲呼喊」。這是一種特殊的審美趣味,是一種極其獨立的文學觀念,不僅是對於總體的文學而言,而且對科幻小說來說更是如此——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將其視為一種獨特的世界觀。順帶一提,這是一種得到普遍支援且相對無害的觀念,但前提是,這種世界觀的持有者沒有影響文學程式的機會。

然而,從我在1977年8月4日寫給阿卡迪的一封信來看:

……上級領導對文稿的處理如下:(a)對「汙言穢語」清單中的53處做了語言風格上的修改。他在信中解釋說,這是為了滿足ccaulycl的要求。(b)把喪屍解釋為外星人用來研究地球人的機器人,把金球解釋為某種探測生物電流的仿生裝置。信中解釋說,這樣做是為了讓亡者安眠於九泉之下。(c)信中進一步指出,編輯們提出的其餘要求(關於暴力等方面)實際上屬於思想上的錯誤。每一份寄過去的檔案都要求對方發回通知,根據他們寄回的通知日期來看,yg已經於今年7月26日收到了我們的檔案。真該死,真該死……

雙方交戰至此達到白熱化。之後還有很多回合:編輯的謹小慎微進一步發作,試圖與作者徹底撕毀合同,我們向全蘇版權局(auac)、ccaulycl和cccpsu遞交陳訴信和哀訴狀……

到了1980年秋天,《意外接觸》選集的出版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但整套作品已經被屠戮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最初計劃中的作品只剩下《太空莫格利》這一棵獨苗了,《死亡登山者旅館》早在5年多前的交戰中戰死沙場,而《路邊野餐》在經過這樣一番編輯處理後,原作者已經不想再通讀了,甚至連翻開書頁都感到極為反感。

但作者最終還是取得了勝利。這是蘇聯出版史上最為罕見的事件之一:出版商本來不願出版,但作者卻強迫他們出版了。專家們認為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但結果證明,這是可能的。前後抗爭了8年啊。給大大小小的委員會寫了14封信,文本中二百來處有辱人格的修改,在瑣事上浪費了不可估量的精力……是的,作者取得了最終的勝利,這是無可爭辯的。

但這是以慘重代價換取的勝利。

儘管如此,《路邊野餐》不僅在過去是,而且現在依然是斯特魯伽茨基兄弟最受歡迎的一部小說——至少在國外是如此。可能是因為塔可夫斯基那部傑出的電影《潛行者》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但該小說廣受歡迎的事實無可否認:它在20個國家發行了大約50個版本,包括美國(3個)、英國(4個)、法國(2個)、德國(7個)、西班牙(2個,其中有一個加泰羅尼亞語的版本)、波蘭(6個)、捷克共和國(5個)、義大利(3個)、芬蘭(2個)、保加利亞(4個)等等。在俄羅斯,《路邊野餐》也相當受歡迎,雖然與有些書相比有些差距,比如《消失的星期天》(mondaystartsonsaturday)。《路邊野餐》今天仍有人讀,並且其生命力可能會持續到21世紀的第三個十年。

當然,你眼前的《路邊野餐》完全恢復了作者最初的那個版本。但時至今日我卻發現,哪怕僅僅將《意外接觸》文集拿在手裡就已經感到很不舒服,更別說讀它了。

約瑟夫·羅德亞德·吉卜林(josephrudyardkipling,1865—1936),英國小說家、詩人,190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此類標記為原注。

雅洛斯拉夫·哈謝克(jaroslavhaŠek,1883—1923),捷克幽默作家、諷刺作家,代表作品《好兵帥克》。

為富家女子學習上流社會行為所辦的私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