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到達十二小時之後,阿拉達和歐弗思來看望了我們。那時我已經可以訪問她們的檔案,並且想起來她們曾是我的客戶,還是一對彼此喜歡的情侶,也很喜歡我。
我用本地攝像頭網路觀察了她們二十三分鐘,然後走出房間讓她們和我交談。這兩個人類看起來都很高興。
阿拉達看到我後手舞足蹈,幸好她沒有擁抱我。在我們抵達後的第十三個小時,她對我說:「幾個月之後,我們要進行一次小型的評估調查。地點是在公司邊緣地之外的一個獨立站點,所以沒有擔保公司或者……算了,我們都不用再擔心那些了。我們希望你能一起去,保護我們的生命安全。雖然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作為交換。」
「它喜歡硬通貨卡。如果你想對我豎中指的話,我也能坦然受之。」古拉辛說。我盯著他。
「你們得等等再討論這件事了。」李萍告訴她們,「在完成記憶重建之前,它不能接受任何合同協議。」
「為什麼?是我主人的旨意嗎?」我問道。
「不是,大白痴。」李萍說,「因為我是你的法律顧問。」
那次談話過後,大家都回去睡覺了,李萍來到我的房間,開啟我的背包(我想起來後就趕緊檢查了一下包裡的東西,結果發現威爾肯和格斯的身份標記卡以及我沒用過的那些硬通貨卡都還在裡面)。李萍說:「從技術上來說,這些都是非法物品,所以別告訴任何人。」然後她把三個新的身份標記卡和幾張硬通貨卡放進我的背包裡,「這些只是用來保命的,免得出差錯。身份標記卡是古拉辛做的,這些硬通貨卡是我和拉提希去特蘭羅林希法的時候準備的,結果後來又沒用上。‘奧克斯守護組織’沒有內部貨幣經濟,所以這些都是從公民旅遊基金中提出來的。」
「為什麼給我這些?」我問。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們是認真的,就算你再怎麼胡思亂想,我們都沒有把你當成囚犯或者寵物什麼的。」然後她就大步走出去了。
每當有我不認識的人上門拜訪時,我都會躲進自己的房間裡。就算不用躲人,我也喜歡窩在房間裡,因為重建過程真的佔用了我的很多記憶體。只要房間裡有張床,顯示屏上播放著電視劇,我就能舒舒服服地度過三四個小時。
抵達後的第二十九個小時,拉提希來找我。套房主休息區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條新聞,大家都在那裡看。曼莎也在。這條新聞採訪了形形色色的人類,但主要講的還是擔保公司對炮艦受襲的事仍然耿耿於懷,已經向「灰泣」宣戰了(即使我目前還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我也知道「灰泣」肯定不會有好下場)。此外,很多其他公司和政治實體也都捲進這件事裡來了,因為「灰泣」過去非法收集奇特合成物的黑歷史都被披露出來。新聞中還提到了我從米盧帶回來的那些資料,並且播放了威爾肯與格斯用於敲詐的那個記憶夾裡的部分片段,包括「灰泣」特工和高管持有非法外星遺留物的影片(看到這部分的時候,我從後臺調取了一些媒體影片出來看,因為記憶夾裡的內容我早就全部看過了)。
「我們可算是徹底脫身了。」古拉辛說著朝顯示屏做了個投球的動作,「這下就看他們互撕吧。」
「但我們還是要繼續和那些公司打交道,所以離徹底脫身還早得很呢。」曼莎說,「不過確實可以鬆口氣了。」
阿拉達說:「護衛戰士,你怎麼看?」
重建過程又一次加速了,突然間,我就沒有記憶體可以用來和人類交談。我站起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重建過程已完成,認知水平恢復到100%。
抵達後的第三十七個小時,我坐了起來,大聲說:「你又做了蠢事。」周圍的一切都那麼清晰。一定要提醒自己注意,以後永遠都不要再跳進一艘炮艦裡和主控電腦一起擊退合成體襲擊者的程式碼。你差點兒害得自己被刪沒了,殺手機器人。
我從床上爬起來,用我的攝像頭對房間進行了一次短暫的掃描。大多數人類都去參加晚宴了,歐弗思和阿拉達在李萍的房間裡睡著了,古拉辛正坐在他的房間裡通過資訊流閱讀學術期刊。
我拿起背包,穿上夾克衫和靴子,溜出了套房。
這個中轉站的安保措施和米盧比較像,都集中在可能出問題的區域,人多擁擠的區域或者站臺商場反而沒有。他們的武器掃描器都集中在碼頭周圍,而且現有的大多都是用來運送小型商品的,幾乎沒有看到無人機。商場區域的設計明顯是下了很大功夫,圓形的結構看起來就像是用木頭建造的,還擺放了很多真實的植物,而不是用全息投影代替。甲板上鑲嵌著馬賽克瓷磚,上面描繪出這個星系內各大行星的動植物,資訊流裡還有附加標籤,提供每一種動植物的資訊。如果說這些瓷磚的作用是吸引旁邊人類的注意力,那效果是真不錯。每個人都在低頭看瓷磚或者閱讀資訊流裡的資訊,沒人注意到有個護衛戰士在到處亂跑。
拉提希、李萍和其他人看的當地新聞裡都沒有提到我在這裡,公司邊緣地傳來的新聞也只是說曼莎博士的護衛戰士參與了她在特蘭羅林希法的逃亡,不過由於我出色的工作表現,我將所有拍到我的安保影片都刪光了,所以他們只能用我之前在「自由貿易港」留下的舊圖,實際上我早就改變我以前的身體配置了。這都算不上什麼大事,我根本就不用擔心。
這個商場還有個不同之處,就是資訊流廣告會受到距離的限制,所以廣告展示內容幾乎只能在商店內才看得到。這也太奇怪了。我看到資訊流中有兩種金融系統;一種是專供旅客使用的,接受硬通貨卡;另一種是專供當地居民使用的,以物易物。
幸運的是,這個售票亭接受硬通貨卡。
我檢查了飛船時刻表,還有些時間可以閒逛,所以我就去了站臺商場裡一個叫作「歡迎中心」的地方。我在其他港口都還沒有見過類似的設施,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從來沒有仔細留意過,所以可能只是我錯過了。這裡面有售貨亭,也有資訊展示屏,上面是「奧克斯守護組織」所有行星和中轉站的資訊。頭上一道穹頂復刻出來自「奧克斯守護組織」不同行星的天空景象,有真人和強化人類站在旁邊,如果有人想移居這些行星,就可以去向他們打聽細節。為了避開這些人類,我走進了一個地方,我以為這裡是個商店,結果是一家劇院。
我以前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過劇院,只在娛樂節目裡見過。房間中央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呈現出故事,四周都是舒適的大型座位,互相之間的間隔都比較遠。我知道我看的只不過是一個大型顯示屏而已,但效果還是挺震撼的。這個劇目是一場長達三小時的全息演出,講的是第一批殖民者的到達,大型飛船面臨毀滅的殖民世界如何逃離的故事,基本上就是拉提希和曼莎告訴過我的那些,只不過篇幅更長。雖然語氣有點兒枯燥,但還是不失為一個好故事。
演出謝幕之後,我回到了登船區,檢查了一下我標記好的那艘飛船周圍的活動情況。安保人員仍然沒有增多。
我刷了李萍給我的一張硬通貨卡,進入一個臨時等候區,裡面有真正的沙發和座椅,這樣我就可以一邊假裝睡覺追劇一邊監控站臺安保資訊流了。但還是沒發現什麼異常。
我要坐的那艘飛船提醒登船了,我卻並沒有上船。
我檢視了一下站臺目錄,發現曼莎博士在政府行政區和港務局同一個區域裡有一間辦公室。她的私人住所也赫然在列(這樣也太不安全了。我知道「奧克斯守護組織」認為自己是一個遠離大企業的世外桃源,但咱們還是現實點兒吧)。不過反正我也不想去她家,因為她的家人都在那裡,所以我就去了她的辦公室。
我還是需要先繞過一些安保監控才行,至於那三個負責安保的強化人類,我只需動動手指,在資訊流裡製造一個出現常規故障的假警報,就可以引開他們了。這間辦公室很漂亮,有一個陽臺可以俯瞰行政廣場區域,還有一些大型顯示屏。除了沙發之外,我什麼都沒亂動,然後我就躺在沙發上看了八小時的劇。
我把站臺資訊流放到後臺去了,但是仍然沒聽到什麼安全警報,無論是客運飛船還是無人駕駛飛船周圍都沒有異常活動。
然後我就接收到了曼莎進入外面門廳的訊號,她還帶著兩個人類和一個人類小孩,這孩子看起來就像縮小版的曼莎。我站起來等他們。
他們走進來,嚇了一跳,紛紛停住了腳步。
我說:「是我。」
「是啊,我看出來了。」曼莎抿起嘴唇,藏住了她的表情,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她回頭看了看其他人類,然後對我說:「你先等等。」
她和那幾個人交談的時候,我走到了陽臺上。這裡和樓下的廣場之間有一道空氣屏障,聊勝於無吧,我猜。廣場上有個大型馬賽克瓷磚圖案,周圍是一些精心設計的抽象雕塑,中間擺著真正的植物。人類和機器人都要穿過這個區域才能去往旁邊的港務辦公室。音訊裡微弱的腳步聲告訴我那個人類小孩跟著我出來了。她走到欄杆邊上,好奇地皺起眉頭看著我說:「你好呀。」
「你好。」我說,「我是你媽媽的寵物安保顧問。」
她點點頭,說:「我知道。她說如果我問你的名字,你可能不會告訴我。」
「她說得對。」
我們對視了十秒鐘,她終於明白我是認真的。於是她補充道:「她還說是你把她從一群壞蛋手裡救出來的。」
「她說的應該不是‘壞蛋’吧。」這個詞已經是老古董了。我之所以不用查就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是因為有個剛出的新劇叫《自由星系大冒險》,是在「奧克斯守護組織」外的一個星球上拍的,本地時間二十小時前剛剛上線,裡面就有「壞蛋」這個詞。我有93%的把握,這個小孩也是從那部劇裡面聽來這個詞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她抱起雙臂。她顯然是想要從我這裡獲得更多資訊,那她肯定要失望了,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是你救了她,對吧?」
「沒錯。你想看看嗎?」
她的臉上露出一副十分驚訝的表情,說:「當然想看!」
我拉取了我們驚險逃脫之旅結尾部分的影片,就是我穿過特蘭羅林希法的登船區和兩個護衛戰士、一個戰鬥型護衛戰士大戰三百回合,以及我們在穿梭飛船上艱難逃生的影片。我快速編輯了一下,刪掉一些血腥的特寫鏡頭,然後把影片發到她的資訊流裡。
看影片時,她的目光有點兒呆滯。然後她用一種小孩常見的雖然很驚訝但儘量不表現出來的語氣說:「哇!」
「你媽媽也救了我。她用一個聲波採礦鑽頭打倒了一個護衛戰士。」
她看完影片,又對我皺皺眉頭,說:「所以你是個護衛戰士嗎?」她做了個動作,像聳肩又不像,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當個護衛戰士會不會……有點兒奇怪啊?」
「確實挺奇怪的。」我說。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但答案再簡單不過了。
曼莎也走到了陽臺上,嚴厲地指了指辦公室後面的座位區。人類小孩揮手向我告別,然後乖乖地走到那邊去坐下了。曼莎靠在我旁邊的欄杆上,說:「我還怕你又不辭而別了。」
「我也考慮過要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廣場上,這樣我才能看向她的側臉。
「你認真思考過你將來想做什麼嗎?」她沉默了二十秒,看著樓下廣場上人來人往說道。
「追劇。」
她抬起了眉毛,我的檔案裡對她這個表情是這樣解釋的:我知道你在故意搞笑,但一點兒都不好笑。不過她這個表情一般是針對拉提希和古拉辛的。「依我看,如果你只想追劇的話,你早就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而且也絕對不會去米盧。」
「我在去米盧的路上追了很多劇。」嚴格來說,這話算不上反駁,但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資料。
「古拉辛給我看了你分享給他的影片。」她指的是我和艾爾斯那群人一起在飛船上的時候拍下的那些影片,「你在幫助那些人。」
「我幫不了他們。他們簽了賣身契。」
從她的反應中,我看出她明白我是什麼意思了。「你是說你去得太晚,所以幫不了他們。」她本想轉過來看著我,卻又一次望向了廣場,「但你的本意還是想幫他們的。」
「我的程式命令我必須幫助人類。」
她挑了挑眉,說:「你的程式也沒命令你喜歡追劇啊。」
她說得也太有道理了。
她繼續說道:「我之所以這麼問你,是因為‘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向你發來一份工作邀請。」
「他們想買我?我還以為在他們管轄的區域內我是非法的。」好吧,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擁有一個護衛戰士確實是非法的。」曼莎糾正道,「他們只是想僱用一個叫林顧問的人,他們懷疑這個人長期生活在‘奧克斯守護組織’的某個地方,至於這個人的公民身份狀態如何,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她笑了,「我想他們就是這麼說的。」
「他們居然想僱一個護衛戰士?」我還是不敢相信。
「他們想僱一個從戰鬥機器人和在殺手的魔爪下拯救了評估小隊的人,他們並不在乎這個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她又看了我一眼,「還有,我和巴拉德瓦傑博士談過了,她希望你能考慮把你的故事公之於眾。不是當成新聞來發表,而是作為一系列檔案的一部分。其實‘奧克斯守護組織’一直在推動一項運動,旨在為合成體與高階機器人爭取完整的公民權益,目前規模還比較小。她是這麼想的,如果你能用自己的話把你的經歷完整講述一遍,那麼你的話對這個運動一定會有莫大的助益。就算你只同意把你離開‘自由貿易港’之前發給我的訊息公佈出來,作為‘灰泣’事件公開報道的一部分,那樣也會很有幫助。她想和你仔細討論一下這個想法,只要你願意考慮。」
好吧,我想我應該大驚失色的。這個想法也太可怕了,但也挺吸引人的。我說:「就像娛樂頻道里的紀錄片一樣記錄我的事?」
曼莎點了點頭,說:「我再次向你保證,這件事情一點兒都不著急。我只想讓你知道,你現在有很多選擇。依我看,以後你這位安全顧問收到的工作邀請和誠心請教只會源源不斷。既然你現在在這裡有朋友了,你就可以多跟朋友商量,或者不管你想做什麼、想去哪裡都可以由你自己來決定。」
我確實有很多選擇了,而且也不用急著做決定。這樣正合適,因為我還是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但至少我現在有個地方可以好好待著,直到我想出來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