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記憶只剩下碎片。我感覺不太好,但比起一個純粹的機器人,這種事對我來說還算不上多大的災難。我的人類神經組織通常情況下都是我整個資料儲存系統的薄弱環節,因為它無法抹除。我現在不得不依靠它來整理這些記憶碎片,倒霉的是它的訪問速度真的很慢。

不花一輩子的時間看來是整理不完的。

我在隨機出現的圖片、風景、走廊、牆壁之間遊蕩徘徊。哇,我怎麼處處碰壁。

音訊中的不明聲音:「有變化嗎?」

「還沒有。」一陣猶豫,「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讓他們把它放進修復艙裡去算了?如果它不能——」

「不行!絕對不行!他們一定想知道它是怎麼破解調控中樞的。如果他們有機會……我們不能信任他們。」

最糟糕的就是我不記得自己處於這個狀態多久了。僅憑我手上這些診斷資訊只能推斷出我經歷了某種嚴重故障。

不過就算沒有這些診斷資料,事情也很明顯就是這樣。

一系列複雜又積極的神經聯絡把我帶進了一大片受保護的完好儲存區……這是什麼?《聖殿月亮的升與落》?我點開一集開始看。

然後「嘭」的一下,成千上萬的神經聯絡都發展了起來。我再一次獲得了處理器的掌控權,開始執行診斷和資料修復序列。記憶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分類和排序。

音訊中的聲音:「好訊息!診斷顯示活動大大加快了。它正在把自己重新拼湊起來。」

一道彎曲的天花板代替了牆壁。這也太不對勁了。我正躺在一個鋪著軟墊的表面上。我已經找回了足夠多的記憶,知道這個環境很不尋常,「不尋常」一般都意味著「大事不妙」。更多的碎片融為一體,只不過順序還是不對。交通工具,飛船,阿特。好吧,那就沒什麼不尋常的了。我穿著人類的衣服,不是制服和裝甲,所以情況是符合的。我訪問了另一組連線,可以確定頭頂上的物體是醫療系統的相關裝置。「阿特?」我想滴它一下。不對,這段記憶順序錯了。我早就把達潘送回她朋友身邊了,也已經離開了阿特。

拉提希問我:「你感覺怎麼樣?」我只能訪問他身上的唯一一個標籤,也沒有別的什麼資料可以讓我分析,這個標籤說他是我的人類朋友。這也太奇怪了,根本就不可能啊,經歷嚴重故障之前的我似乎很肯定這一點。

「還好。」我回複道。

可能是因為我的狀態很明顯一點兒都不好,所以拉提希才會問:「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的緩衝區自動回覆道:「請稍後,我正在搜尋該資訊。」

「好吧。」拉提希說。

我在一個醫療室裡,這些裝置明顯是為受了重傷經過醫療手術後,還要進行恢復的人類或強化人類準備的。艙室裡有兩個艙門,一個開啟一個關著。我花了一分鐘時間——我的意思是整整一分鐘時間,我的訪問速度實在是太慢了——才分辨出那扇關著的門上面的符號是用來標示衛生間的老古董標誌。我居然花了整整一分鐘時間做了一些完全沒用的事情,我真是「太棒」了!

所以這是個用來放人類的地方,而不是用來放機器人或護衛戰士的地方。難道他們以為我是人類?那我的壓力可就大了,我現在沒心思假裝成人類啊!而且我的夾克衫和靴子都不見了。我的雙腳上沒有一點兒有機物,看起來也不像受傷的人類會安裝的醫療強化裝置。對了,我不是在一個醫務室裡面嗎?醫療系統會立刻診斷出我是一個護衛戰士,想造假都不可能。

「我不想當一個寵物機器人。」

「沒人想吧。」

是古拉辛在說話。我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你。」

「我知道。」

這話聽起來好像他覺得我很搞笑一樣。「一點兒都不搞笑。」

「我要把你的認知水平標記在55%左右。」

「滾吧你。」

「會罵人了?那還是60%吧。」

一段記憶突然跳了出來:公司的炮艦。

一陣恐懼湧上心頭,我嚇得動彈不得。

這裡的艙壁磨損不堪,金屬上滿是刮痕,看來有不少裝備都在這裡存放和移動過。結論:這不是在公司的炮艦上。

有情緒的一大好處就是它可以加快我記憶儲存器的修復過程,壞處則是你也知道——什麼鬼?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發瘋般地跑去檢查我的調控中樞。不過它還是那副被我破解後的樣子。正在進行的診斷結果顯示,我停用的資料埠也沒有被修復。那陣突如其來的恐懼耗盡了我的氧氣,所以我不得不喘了口氣。我找到了防火牆的程式碼結構,開始重建。

「我不想變成人類。」

曼莎博士說:「這恐怕很多人類都理解不了。我們傾向於認為機器人或合成體看起來像人類,所以它們的終極目標就是變成人類。」

「這是我聽過的最愚蠢的事情了。」

我跌倒在地板上,忽然發現我一直在努力地重建我的記憶,甚至把它的優先順序排到了我的操作程式碼之前。我又開啟了另一個重建程式,結果只是讓所有程式都變慢了。我腦內的有機部分還記得如何站立和行走,只要我讓身體的其餘部分重新學習這些內容,我就能很快掌握。

在嘗試行走的過程中,我又收集到了更多目前的資料:這些醫療設施被改造成了復古的樣式,以配合整個古老的結構。老舊的裝潢和配件上處處都有印痕,那是以前的各種裝置配置搬動留下的痕跡。牆上曾經鋪設過大型電纜,用不上之後又取了下來。艙壁上還留有褪色的塗料和字母,是些短語和名字,都已經被颳了下來。艙口的手動控制面板實在太過時了,我都以為那是個小型藝術擺件。

外面出現一個巨大的港口,好奇怪,蟲洞裡應該看不到這些東西才對。除非我們並不是在蟲洞裡,而是在宇宙裡,並且正在接近一箇中轉站。

從視覺上來看,那個中轉站只不過是一些光點而已,飛行甲板正通過通訊頻道把感測器資料傳輸過來,這樣我們就能在房間裡的顯示屏上近距離觀察那個中轉站(是啊,這樣做既複雜又尷尬,不過如果你登上了一艘連資訊流也沒有的破飛船,那也只能這樣了)。

奇怪的是,中轉站有很大一部分都被設計成了一艘巨型老式飛船。等下,它就是一艘巨型老式飛船,只不過貨艙區域周圍建造了一個形狀更傳統的圓形中轉環。它真是又舊又醜,不過和米盧還是不一樣的;有很多大型飛船和小型補給船都停在碼頭上。我小心翼翼地鑽出防火牆,接觸到了站臺資訊流的邊緣。

曼莎博士說:「你知道你現在在哪裡嗎?」

對於她來說,這個行星就是她的家。我知道這一點,因為我曾經把記憶夾寄給她位於這裡的家人。那可是很重要的記憶夾,差點兒害我們都沒命的記憶夾。我說:「我不喜歡行星。到處都是灰,天氣也不好,經常還有怪物想吃掉人類,且更難逃脫。」

古拉辛站在她身後說:「它說它知道自己在哪裡。」

飛船上沒有攝像頭,所以我誰都看不見。不對,等等,我可以用我的眼睛看。

「我們快到‘奧克斯守護組織’中轉站了。」曼莎說,「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遭遇了嚴重故障,這不是很明顯嗎?」

她點了點頭,說:「你擊退公司炮艦遭遇的程式碼攻擊時,讓自己延伸出去太遠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我應該還記得,但我並不想談論這件事。我問:「為什麼這艘飛船又舊又爛?」

拉提希反駁道:「喂,這艘飛船可能是舊了點兒,但並不爛。想當年這艘飛船是被塞進一艘更大的飛船裡帶過來的,裡面還有我們的祖輩,而那艘更大的飛船現在已經成了這個中轉站。不過不包括古拉辛的祖輩,他是後來才來的。」

「你們的祖輩是被塞進貨艙裡帶過來的?」我有些懷疑。我被塞進過很多貨艙,但我在貨艙裡還從沒見過人類。當然了,我也不能從箱子裡面看到別的箱子,但是……算了,反正你也明白我是什麼意思了。

曼莎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我還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她說:「他們是從一個內亂的殖民地世界裡逃出來的難民,躺在冬眠箱裡被帶過來的,這是當時唯一的逃脫辦法。那趟旅程花了他們將近兩百年的時間。到達‘奧克斯守護組織’之後,他們成功與另外兩個早先已經有同樣難民飛船駐紮的星系結成了聯盟。當來自公司邊緣地的飛船發現他們這群人的時候,他們拒絕了來自公司的援助,並因此保持了獨立。」

我找到了一個關於「奧克斯守護組織」的存檔資料檔案袋。沒錯,我在這裡的地位比普通裝置和致命武器高一些,但我還是必須有一個主人。然後我就可以當一個快樂的機器人僕人,或者別的什麼了。是啊,前途簡直一片光明。

可能我大聲說出來了,或者在某個時候大聲說出來了,因為曼莎博士說:「飛船上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是個護衛戰士。他們以為你是一個安裝了很多強化裝置的人類,你又在幫助我們的過程中受了傷,所以你是以難民的身份被帶到這裡來的。」

我居然真的轉過身來用眼睛看著她。她站在我旁邊,古拉辛坐在一張有行動式顯示屏的椅子上,拉提希坐在長凳上,李萍靠在艙門旁邊的牆上(這艘飛船真的好爛,有一股人類臭襪子的味道)。

「從技術層面來講,最後一句話是不容置疑的。你符合法律上對難民的定義。」李萍說。

「這一切簡直太跌宕起伏了。船員們都以為你是一個特殊安保人員,為了救我們才會背叛公司。」拉提希補充道。

確實太跌宕起伏了,就像一個歷史冒險連續劇裡面的情節,從各方面都能說得通,可都不是事實。

曼莎說:「我們現在有更多選擇了,因為你改變了你的外表,而且也順利地……」她猶豫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說的其實是「假扮人類」。我記得我們針對這件事至少進行了三次談話。「咱們還是說不被注意吧。在你完全康復之前,我想暫時先保留這些選項,等你康復之後再告訴我你想怎麼辦。」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在‘自由貿易港’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需要很多幫助才能融入人類社會。看來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我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我說:「我不想到行星上去。」

她點了點頭,說:「沒關係,你可以留在中轉環上。」

我一時語塞,不過我還是及時地把握住機會,向她詢問更多細節:「住在酒店裡?」

「只要你願意。」

「那得有很大的顯示屏才行。」

她笑了笑,說:「都可以安排。」

新的記憶不斷湧現並且嵌入原位,我和所有儲存媒體之間的連線也都恢復了,不過我也因此分了心,因為我忍不住想要遮蔽外部世界專心追劇。追劇也幫助我激發了神經聯絡,加快了我的重建過程。我們停靠在「奧克斯守護組織」中轉環的時候,曼莎和李萍率先走出飛船,去引開早就等在外面的那些人類,其中有很多都是專門從星系外趕來的記者。一個船員示意我們外面安全了,拉提希和古拉辛就帶著我走出了登船區。

他們帶我來到一家站臺行政中心的附屬酒店,我入住了一間為外交人員保留的套房。這地方可真不錯,雖然它的安保監控完全不夠用。我一個人可以住一整套房間,雖然有些房間與其他客人住的套房是相通的。有點兒像大酒店裡有個迷你酒店。

我不喜歡這樣。

我回到了一個有床又有顯示屏的房間裡,鎖上了門。一小時之後,拉提希拍了拍我的資訊流,告訴我:「我們建立了一個小型網路。希望能幫上你的忙。」

我小心謹慎地開始搜尋。酒店在套房休息室和走廊連線處安裝了攝像頭,這樣我就能看到這些地方的情況。

一連串新的神經連線爆發出來,隨之我的身體也出現了一個複雜的情感反應。哦,對了,我經常都有複雜的情感反應,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對程式碼進行了調整,確保沒有人能從外部入侵新網路,然後我就開啟了門鎖。

曼莎在站臺的另一個區域有宿舍,一般是當她公務纏身的時候才去住,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跑到那兒去看她,大家都為她平安歸來感到高興。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都不得不暫住在站臺上,因為隔壁行政中心的政府辦公室裡還有很多會要開——關於「灰泣」、擔保公司以及「帕利塞德」後續事件的商談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