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提希一臉緊張,急忙往後退(我和拉提希本來是不怕任何人的,不過要是曼莎博士生氣了,他就恨不得趕緊逃到另一個房間裡去)。他說:「呃,你們要不還是私下談談吧。」
「你先坐。」我對她說,「你之前的經歷可能會給你留下創傷。最好還是告訴他們你需要醫療系統,啟動已救援客戶創傷評估協議。」
「沒錯,你真的需要做個醫療評估。」古拉辛開口道,拉提希和李萍也紛紛附和。
「我用不著你們管。」我的聲東擊西看來對曼莎一點兒用都沒有,「你單獨留在後面的所作所為完全就是送死。」
好吧,除了我當時確實是有心送死之外,這話實在是冤枉我了。「他們不讓我過去。我告訴港口安保人員,只要他們肯讓你過去找到穿梭飛船,我就願意自己留下。」
這話讓她停了下來。她皺起了眉頭,說:「這就是你選擇留在後面的原因?」
「差不多,但我也想贏。」我望著她的眼睛說。我本來可以撒謊的,但我不想撒謊。
拉提希、古拉辛和李萍都在看著我,那些公司船員都在努力假裝自己沒有偷聽。曼莎博士的表情緩和了,但還是很嚴肅。拉提希說:「那麼,古拉辛開啟障壁的時候,你為什麼又跑過來了?」
「因為最後一個敵人是戰鬥型護衛戰士,它徒手就能把我撕碎。那樣可不算贏。」我真的很希望我知道什麼才算贏。一旦我開始說真話,那就很難停下來了。「我一點兒都不想到公司的炮艦上來。」
李萍在拉提希身邊坐下,說:「我們待不了多久的。等到蟲洞跳躍之後,我們就會和一艘‘奧克斯守護組織’的飛船會合,然後就可以離開這個會飛的自動售貨機了。」她瞪了一眼那些船員。
我問曼莎博士:「那之後呢?」
「我就是準備和你好好談談這件事。不過還是先等等,等我們到了一個沒有監控的環境再——」她瞥了一眼船上的員工說道。
剩下的我都沒聽到,因為我捕捉到了炮艦的主控電腦發給人類艦長的警報。我們都已經接近蟲洞了,敵人還在跟蹤我們。船上的安全系統想要通過通訊頻道與飛船內部資訊流建立連線,不過已經被我成功阻止。
「敵人還在窮追不捨。」我說。我自動站了起來,但無處可去。情況可能會急轉直下。我對大型飛船之間的戰鬥一無所知,但是從警戒級別來看……「帕利塞德」應該不能通過通訊頻道發動程式碼攻擊,對吧?在外面的走廊裡,船員們都安靜了下來,歪著頭認真聽艦長資訊流裡傳來的聲音。
「怎麼回事?」拉提希問。
「他們朝我們開火了?」曼莎問。
「不是。是——敵人來襲了!」太遲了。通訊頻道剛剛被攻破了,正在接收敵人的程式碼。在我們頭頂的飛行甲板上,艦長正大聲叫人手動關閉資訊流,有人扯開了面板,開始從裡面取出零件。安全系統迅速進入了防禦模式,隔離了生命維持與武器系統。我喊道:「現在趕緊離開資訊流!」拉提希和李萍手忙腳亂地從耳朵上取下了接入器,我切斷了與曼莎植入物之間的連線,並朝古拉辛的植入式強化裝置周圍扔出了防火牆。走廊上有兩個強化人類倒在了甲板上,痛苦地扭動著,我也朝他們扔去了防火牆。這本來是安全系統分內的事情,但它現在正忙著對付那些指揮開啟氣閘鎖並允許飛船減壓的命令。
飛行甲板上有人說:「怎麼會——他們怎麼可能——」
另一個人回答道:「這些該死的混蛋手上有我們的程式碼,所以才突破了通訊防護層。」
帕利塞德手上有一大堆公司的通訊程式碼,只要逐一試驗,就能找出來哪個管用(就像我在米盧和特蘭羅林希法港口的時候,只需要逐一試驗哪個無人機操控金鑰管用,就能成功接管安保無人機)。建立了連線以後,他們就把一個程式碼包發到了炮艦的資訊流裡來。這個程式碼包不是標準的惡意軟體或者殺手軟體,而是一種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它進入了炮艦的系統,目的是造成嚴重的驅動故障,關停生命維持系統,並且堵塞主控電腦的指揮系統。安全系統升起了防火牆,但敵對程式碼正在侵蝕它。
安全系統又失去了一道防火牆,主氣閘也開始鬆動。我進入了飛船的控制資訊流裡,在所有氣閘艙門內都升起了一股熱浪,把除了手動控制器之外的所有東西都熔燬焊死了。我還想切斷所有能夠接入工程室的非人工通道,但為時已晚,驅動眼看就要失靈了,我們的引擎也開始迴圈關閉。感測器顯示「帕利塞德」的飛船正在接近。飛行甲板上,艦長下達了兩次命令,都是要求主武器開火,但主控電腦已經連線不到主武器了。豎井管道里的重力突然消失,困住了那些想手動接入系統的人類。艦長想要集合武裝救援小隊擊退登船者,但小隊中有一半都是強化人類,遭到先前針對強化裝置的攻擊之後,他們都已經不省人事了,另一半人則在與封死的艙門搏鬥不休,門不開他們就不能進入防禦位置。
我也有些手足無措。我想幫助安全系統,但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我手中流逝。
主控電腦不能像阿特那樣說話,但我已經感受到了它的恐懼。它傳送道:「程式碼:系統幫助。瀕危。」
它在用公司程式碼向我求救,就像我之前為我的客戶求救一樣。
我不能讓「灰泣」笑到最後。
我鑽進了炮艦資訊流裡面,進入了主控電腦的硬體。我以前看見阿特這樣做過。
沒錯,阿特的處理能力確實比我強大很多。我還是等到問題冒出來再解決吧,也為時不遠了。
我突然間就有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身體,堅硬的真空包裹在金屬皮膚上,我不用再依靠感測器,用自己的這雙眼睛就能看見正在接近的飛船。「帕利塞德」的飛船派出了一艘專門用於強行登船的穿梭飛船,朝著炮艦的主要對接氣閘鎖飛來。我撤了回來,現在沒時間觀光了。主控電腦想知道我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問得好。
像這樣身處同樣的硬體環境中,我和主控電腦之間幾乎可以做到即時通訊。我調出了安全系統針對襲擊者的分析,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深入研究。它不像惡意軟體和殺手軟體那樣只是一串程式碼序列,它是一個有意識的機器人,可以像我一樣在資訊流中穿梭自如,還有點兒像阿特,但它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物理結構,這就是它速度快的原因。就像一個無實體的戰鬥機器人一樣。
主控電腦問我,這個襲擊者是不是運用人類神經組織製造出來的一個合成體,不僅僅是一個機器人。它還指出了分析中的一些要點,可以證明它的論斷。
我說襲擊者不只比你想象的要恐怖,還要更加強大。一個無實體的合成體十分危險兇猛,但也更容易上當受騙。
我給主控電腦出了一個主意。如果我們能把這個襲擊者的程式碼包困在一個受限區域裡並且摧毀它,便可以重新奪回受損系統的控制權。但想要把襲擊者引進一個受限制的區域裡,我們就需要誘餌。我們必須先搞清楚襲擊者被派來幹什麼。
主控電腦說它的目的是摧毀飛船和船員。
我說即便是這樣,背後也肯定有原因。殺了我們對「灰泣」來說是無利可圖的,而且摧毀這麼昂貴的一艘船,公司肯定會大為光火,「灰泣」也要面臨不小的風險。
我重新啟用了我的身體,僵硬地從乘客座位區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拉提希在外面走廊裡,正在給一個剛剛受到強化裝置攻擊癱倒在地的強化人類船員做人工呼吸。古拉辛也在外面,雙手按在一個面板上,讓走廊艙門保持開啟,這樣船員就能通過豎井去修復驅動器。李萍和曼莎坐在地板上,旁邊還有兩個船員。他們四個都開啟了行動式手動接入器,正在瘋狂地輸入程式碼,支撐著安全系統的防火牆。雖然他們還是不夠快,但安全系統剩下的那點兒殘骸可能還是會感激他們的努力。
我說:「曼莎博士,你知道‘灰泣’為什麼要這樣做嗎?他們背後有什麼企圖?」
大家都嚇了一跳。「它在幹什麼?」一個船員質問道,「它可能也被敵方接管了。」
「閉嘴。」曼莎博士對船員厲聲說。她轉過頭對我說:「我們認為跟米盧事件有關。他們肯定認為你把從米盧獲得的資料帶在身上了。」
「一定是這樣的。」李萍補充道,她的雙眼還盯著顯示屏,「本來我們一到特蘭羅林希法,他們就可以動手殺了我們,但他們貪得無厭,想先拿到那筆贖金。直到他們發現你也跑到這裡來了,事情才愈演愈烈。」
我敢打賭這就是實情,我也敢打賭整件事與我從威爾肯和格斯那裡拿走的記憶夾有關。「灰泣」肯定早就知道這東西的存在,確信它就在我身上。但他們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因為我已經把那個記憶夾寄到了「奧克斯守護組織」所在的星系,不過我懷疑他們是不會相信的。既然現在想明白了整件事,我也就有了解決問題的思路。「我需要有人來手動觸發脫離器,讓我們之前乘坐的那輛穿梭飛船飛出去。」
曼莎放下了她的接入器,站了起來,說:「我們可以。李萍——」
「來了。」
「謝謝你們的幫助。」我的緩衝區裡冒出來一句話。我再一次走神,回到了主控電腦身邊。
進入加速的時間裡,我向主控電腦解釋了我的意圖。它正在與襲擊者激烈搏鬥,想奪回武器系統的控制權,這樣才能按艦長的命令開火。它給我看了那艘敵對穿梭飛船的一些資訊碎片:乘客名單上顯示船上有一個戰鬥型護衛戰士,還有一個強化人類登船小組。
是啊,我們絕對不能讓那艘穿梭飛船和我們對接。
我並沒有複製那個記憶夾裡的內容,但我還保留著去米盧的路上所記錄的那些資料,裡面是威爾肯和格斯在幾個飛行週期裡的碎碎念。我將這些內容經過分析和壓縮,它應該和襲擊者的搜尋引數比較相符,這樣就能幫我們爭取到足夠多的時間。
我不能冒險進入攝像頭或資訊流,所以我走出了乘客區域,進入通往穿梭飛船的通道走廊裡。我還把那邊的艙門給焊死了,不過曼莎和李萍可以從外面開啟緊急脫離面板。「等待我的訊號。」我說。
我告訴主控電腦我們要做就一定要做好。它同意了,我們商量了一下具體該怎麼辦。
然後主控電腦就和安全系統相互脫離了。
我知道我們必須這樣做,但失去安全系統保護的我們就如嬰兒般脆弱,這種情況是非常危險的。我能感覺到襲擊者朝我和主控電腦逼近了。我告訴主控電腦,我們需要保護這些重要資訊,這樣公司之後才能取回它,我現在要把它藏在穿梭飛船裡。主控電腦將困惑的穿梭飛船主控系統從記憶體核心中剝離出來,我就把資料包扔進了那個位置。
襲擊者果然中計,一頭扎進了穿梭飛船的系統中。
有三件事同時發生了:(1)穿梭飛船安全系統在穿梭飛船通訊系統旁搭建了防火牆。(2)炮艦主控電腦刪除了自己的通訊系統程式碼,我讓程式碼超負荷運轉並藉此熔燬了它。(3)我向曼莎博士和李萍傳送訊號道:「就是現在。」
李萍在面板上快速點選,曼莎博士拉動操縱桿。穿梭飛船成功脫離了。
此刻,炮艦的移動速度已經很慢了,所以穿梭飛船並沒有飛出去多遠,不過我們的通訊已經不管用了,所以它也可能會飛到蟲洞那邊。襲擊者也被困在穿梭飛船裡,然後被我們扔了出去。
我想這滋味可不好受吧,混蛋。
炮艦的資訊流和系統程式碼都遭到了破壞,主控電腦正在逐步恢復控制權。安全系統也像個醉漢似的勉勉強強站了起來。飛行甲板上有人說:「哇,我的老天,我們安全了!」
主控電腦重新獲得了武器系統的控制權,並向艦長髮出了詢問。艦長回答:「確認,開火。」
我又在旁邊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美滋滋地欣賞著那艘想強行登陸的穿梭飛船被一擊炸成了碎片,承受了多次碎片撞擊的「帕利塞德」飛船也出現了船體破裂,然後我就心滿意足地收拾了一下我四處散落的程式碼,回到了我自己的身體裡。但這種感覺怎麼有點兒奇怪?
曼莎和李萍還站在走廊裡,十分擔心地看著我。「我們安全了。」我對她們說。
李萍發出一聲激動的歡呼,曼莎也高興地抓著她的肩膀晃來晃去。
我真的感覺很奇怪,也非常不舒服。
效能可靠性只剩45%,還在逐漸下降。嚴重故障。
我覺得自己要倒下了,卻沒有感覺到自己摔倒在甲板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