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艘炮艦的歸屬毫無疑問,導航警告裡包含了一個可笑的圖示,炮艦也不斷在自己封閉的資訊流裡播送同樣的圖示,我的無機身體部位上也刻著同樣的圖示。我檢查了一下警報的時間戳。換算成我自己在船上的時間,差不多過了二十個週期。

它可能也是到這裡完成另一份合約,但這樣似乎就太巧了。除了速度快和能轟炸之外,派出炮艦就沒有別的意義了,而且牽涉到炮艦的合約都很難辦,因為公司實體和非公司政治實體早就簽過了相關限制協議。

我之前想到過,如果曼莎博士真的是自願來特蘭羅林希法和「灰泣」談判的話,那這份天價擔保合約可能就值得派出一艘炮艦。但它為什麼又不停靠呢?是曼莎博士需要救援嗎?我需要情報,但只有一個辦法能搞到我需要的情報。

進站的交通非常擁擠,我們碰上了長達二十七分鐘的停靠延誤。二十七分鐘已經足夠我做傻事了。

我潛入了飛船的通訊頻道。港務局成功在眾多廣告中,殺出一條血路,發來了停靠協議,裡面規定通訊頻道必須被設定來監控所有的訊號流動,包括語音和資訊。這樣飛船就可以繞過擁堵的站臺資訊流,接收到其他飛船可能發出的警告或警報。

沒有通訊系統的幫助,想對這些資訊進行分類可謂難上加難,好在我明確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六分鐘過後,我就找到了公司炮艦的加密資訊流,纏繞在它的通訊訊號周圍,就像樂曲中的旋律一樣。我使用金鑰,接入資訊流。這樣做可能太冒險了,我真的這麼迫切地需要情報嗎?是啊,沒錯,我真的需要。我必須知道曼莎博士來這裡是為了完成任務還是被脅迫的——我給炮艦的主控電腦發去一條訊息,附帶了一段程式碼,告訴它我正處於隱匿模式。

它回覆了已知悉。它以為我也是公司的財產,因為我有解密金鑰,而且稱呼正確。我認為它不會通知它的船員,它有充分的理由確認這個聯絡它的機器人也是屬於公司的,除非有人問它,否則它不會主動提及。如果換成一個護衛戰士,那它肯定會立刻舉報我,不過話說回來,另一個護衛戰士也會立刻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知道我不應該在這裡。

我等待著,靜靜聆聽,確保沒有人注意到這個來自站外的連線。沒有警報響起。我可以看出飛船上的資訊流量很小,而且絕大多數時候都處於待機狀態,看來是在等待什麼。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向主控電腦發去了一條:「狀態:更新(隱匿)」。在漫長的三秒鐘過後,它返回來一段資料爆發。我回復了一條已知悉,然後就從連線中抽身了。

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艙室的天花板上。如果夠幸運的話,就沒有人會檢查主控電腦的聯絡日誌。曼莎博士已經向公司付了買下我的錢,公司也已經將我從貨物清單上劃掉了,但我沒有跟在曼莎博士身邊,在公司的領地是沒有合法地位的。如果被公司的人發現我在這裡,他們隨時都可以向站臺港務局舉報我,或者親自動手抓我,強行把我拆分成零件,或者對我採取任何介於這兩者之間的行動。

我檢查了這段資料爆發,確認沒有跟蹤程式,也沒有惡意軟體,於是我開啟了它。

嗯,目前的情況……就是一場還沒爆發的災難。在炮艦抵達特蘭羅林希法後不久,合約狀態就從「救援行動:正在進行」變成了「救援行動:由於中立方拒絕訪問而暫停,情況升級,已超出合約引數」。這就意味著這艘炮艦是被派來救援一個有危險的客戶,但因為救援行動受阻,行動已經暫停,而且原因並不是客戶無力支付。客戶的證件號碼就是曼莎的,和我之前的合約裡一樣,這就說明這次行動是行星勘探安全擔保的一個延伸。說實話,我不知道這種操作原來真的可行,但確實幫我確認了曼莎就在這裡,或者至少公司目前的情報顯示她就在這裡。

那艘該死的炮艦居然就停在這裡無動於衷。我猜是「灰泣」想辦法讓特蘭羅林希法站拒絕了炮艦停靠和進行武裝活動的請求,這就意味著如果不和特蘭羅林希法站安保交火的話,公司的炮艦和武裝救援隊就不可能登陸,但這樣做公司又收不到錢,他們是絕對不會做賠本生意的。

這條狀態中的另一段程式碼是:「次要客戶狀態:已授權離開」。這就更糟了——這說明這份擔保合約中的其他人(可能就是李萍、拉提希或古拉辛他們,因為之前有關返回「奧克斯守護組織」人員的新聞報道里並沒有提到他們)已經離開了公司的保護,處於獨自活動狀態。在炮艦和武裝站臺之間獨自活動只有一種可能:他們肯定搭乘了一艘穿梭飛船過去,證明自己沒有攜帶武器,這樣才能通過武裝活動禁令,得到停靠許可。

這下我要擔心的人又多出了三個。

乾等著實在壓力太大,所以我又找出《聖殿月亮的升與落》中我最喜歡的一集開始看,就在這段時間裡,客運飛船完成了進港和停靠程式。然後飛船資訊流中發來訊號,提醒乘客該下船了。

我之所以會選擇搭乘這艘高速非自動駕駛客運飛船,主要還是因為船上總共有一百二十七名乘客,其中有一個四十三人的旅行團。他們沒有讓我失望,亂成一團嘰嘰喳喳地下船了。我在他們的簇擁下走出來,穿過登船區,趁他們被自動售貨機和廣告海報吸引住目光的時候,就已經走到了高架通道的透明管道里。我一直往前走去。

此刻,我已經偏移了三個武器掃描器的注意力,並且破解了不同無人機安保攝像頭的內部資訊流。與我去過的其他中轉環和中轉站相比,這裡針對下船乘客的安保措施更加周密。你還可以分辨出哪些人類和強化人類在檢視地圖,因為他們走到哪兒都是封鎖的區域和堵住的牆。這樣的安保會不會太過嚴格了?

我還碰上了至少四個不同的身份識別掃描器。這種掃描一般都針對某些已知的人類或者強化人類,而不是用來尋找某個匿名逃跑的護衛戰士(雖然娛樂頻道里喜歡大肆渲染逃跑護衛戰士的危險,但其實這個問題還遠沒有那麼普遍)。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聽了阿特的話,讓它幫我進行了身體結構改造。我為我採取的每一個預防措施感到無比慶幸,包括之前那些看起來過於偏執的選擇。

我沒有發現任何武裝安保巡邏,但發現了一些小型無人機,品牌和配置都和我見過的那些無人機不同。我修改了查詢條件,以便遮蔽掉那些該死的廣告,然後開始一邊下載新節目,一邊搜尋新聞資訊流裡的內容,同時注意著港口的公共碼頭分配表。我好不容易從成堆的廣告中檢視到港口地圖,然後走上了通往站臺商場的人行道。

我搭的飛船停靠在第二個中轉環上,如果不想坐直升梯上去,就得走很多斜坡往上爬,可我真的不願意坐電梯。沒人發訊息試探我,不過我檢查了一下站臺的公司名錄,發現有兩家總部設在這裡的安保公司會提供租賃護衛戰士的服務,它們分別叫作艾諾阿祖和斯達克古馬蘭。帕利塞德在名錄中被列為安保公司,但並不是提供護衛戰士的安保公司。這不一定能說明他們公司就沒有護衛戰士了,只能說明他們沒有就這一點打廣告。

我不太擔心他們會派出護衛戰士來對付我。雖然護衛戰士可以在視線範圍內識別出我是一個叛逃的配備機器人(或者發訊息來試探我,這樣會更準確),但我們從來沒有被用在中轉環安保上。安保公司會把我們(它們)當貨物一樣運到港口,免得嚇壞人類。我的意思是,雖然凡事都有第一次,但這種情況確實不太可能發生,頂多就只有15%的可能性吧。

就算他們真的部署了護衛戰士來對付我,也要先把我找出來再說。調控中樞不會允許護衛戰士入侵別的系統,當然了,它們也發現不了我的入侵,除非有人類指導,否則它們僅憑自己是做不到的(我覺得「灰泣」也不清楚我參與了多少駭客入侵事件)。只有戰鬥型護衛戰士能夠在沒有人類監管者的情況下,探測或反擊我的入侵行為。

儘管如此,我人類皮膚下的神經還是一陣一陣地刺痛。額外的安保措施似乎支援了我此前的理論,又或者說是我的假設。不管怎麼說吧,巴拉德瓦傑在新聞中的宣告,其實就是在給「灰泣」傳遞一個資訊:「奧克斯守護組織」會和他們合作,以求拯救曼莎博士的性命。這樣想來,有關曼莎博士被逮捕、將要或者已經被帶至特蘭羅林希法的新聞,也是有人想傳遞資訊。而且是向我傳遞資訊。

「灰泣」覺得曼莎博士就是通過新聞報道給我傳達了命令,讓我去米盧收集證據,所以他們會利用新聞報道引我來這裡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十分理想的假設。

他們已經抓住了曼莎博士,又為什麼還想抓我?他們知道我去過米盧,是懷疑我帶著一大堆可以給他們定罪的資料離開了嗎?「晚安登陸者」獨立公司已經買下了米盧,而且很有可能被「灰泣」惹怒了,所以也開始尋找可以定罪的證據,這樣他們就可以運用新聞報道對「灰泣」進行公開譴責。然而「灰泣」還是衝著我來了,就連曼莎博士也沒能阻止他們。

不過他們是人類嘛,誰知道他們腦子裡又都在想什麼呢?

目前事態已經清楚多了,既然我已經到了這裡,就要想辦法確保我還能全身而退。說到這一點,我已經從安保資訊流裡獲取了不同安保配備的規格和其他資訊,並且做了標記,準備稍後再進行詳加研究。

我走上最後一個斜坡,周圍是一群人類和強化人類,大家都是往上面的站臺商場去的。商場裡沒有一排排的遊客休息區,但有很多便宜的小旅館和自動售貨亭。這片區域直接延伸進了一個多層的奢侈品商店和辦公區,大部分建築都呈球狀,層層堆疊,盤旋在頭頂。這裡的資訊流是一個由影片、廣告、指南和音樂構成的迷宮,與飄浮顯示屏、巨大的瀑布全息雕塑、樹木和抽象藝術作品競相媲美。我在娛樂節目裡也見過類似的,還見過更好的,不過親眼見到這幅景象時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就比如說吧,我的攝像頭角度就不太理想。四處遊逛的人類和強化人類也遮擋了我的視線。

哇,這裡居然有這麼多娛樂頻道可以讓我下載內容,都在空中誘人地飄來飄去,數量遠超哈夫拉頓和「自由貿易港」。我隨機挑選了一些開始下載。有一個查詢結果返回了目前中轉站入住者的實名索引,可不是那種針對遊客和過境者釋出的簡短版本,我必須找個能夠靜靜站著的地方來仔細檢視一下。我朝一個低層的球形商店走去。

這是一間大商店,有很多人類和強化人類進進出出。我也可以買點兒東西。雖然我之前已經在商店裡買過東西了(只有一次)。肯定沒問題的。

走上斜坡踏進商店入口時,我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保持一副專注的樣子。這家店鋪的資訊流廣告說它售賣的是高階的生活方式。我也不知道它究竟賣的是什麼,而且資訊流中的解釋也沒說清楚。甚至有些走走逛逛的人類看起來也一臉迷惑。我和他們一起走到一箇中心區域,人類都聚在那裡觀看一個懸掛顯示屏上播放的產品廣告,還是一些以產品為靈感的音樂?這地方不是我想找的封閉式攤位,但也給了我一個理由,讓我可以靜靜地站著望向前方,然後仔細檢視我的查詢結果和站臺索引。

我找到了一個停靠名單,毫不意外地在上面發現了一艘以公司身份程式碼填寫的穿梭飛船,這是在站臺索引中唯一使用公司程式碼的穿梭飛船。「奧克斯守護組織」那幾個人肯定就是搭乘著這艘穿梭飛船,從炮艦上來到了站臺。

他們離我這麼近,這感覺……有點兒奇怪。考慮到穿梭飛船的尺寸,他們可能不會留宿在船上。在對港務局受保護的系統進行了一番細緻的分析之後,我成功下載到了停靠聯絡人索引,並且將這艘穿梭飛船的條目與站臺酒店的實際地址做了比對。

就在我忙著刪除港務局系統中的入侵痕跡時,有三條新聞搜尋結果突然跳了出來,但它們全都是來自「自由貿易港」的舊聞,都在猜測曼莎博士究竟在哪兒,她到底在做什麼,以及她為什麼失蹤了,沒一條有價值的。

在我所有的查詢中,居然沒有一條提到她。

我實在沒有多少選擇了。「奧克斯守護組織」的那幾個人來這裡肯定是為了和「灰泣」談判,讓他們釋放曼莎博士,這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除非「奧克斯守護組織」湊到足夠的錢交給公司,這樣公司才會命令炮艦直接強闖特蘭羅林希法站。我需要情報才能計劃下一步行動,而他們這幾個人是我唯一可靠的潛在資訊來源。

我先像其他人類一樣圍繞著顯示屏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然後才離開商店。

我得去見一些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