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定位到這個麻煩是在酒店的大堂裡。

達潘坐在高處平臺上一個有軟墊的圓形凳子上,她的背包放在腳下,被另一個全息雕塑擋住了一部分。她抬頭看著我說:「嗨!我不知道其他人還能不能聯絡到你。」

我不在穿梭飛船上,阿特就無法獲得乘客艙裡的視野畫面(那艘飛船畢竟是一艘私人交通工具,雖然偷偷跑客運並不是公開的違法行為,但它跟公共交通工具還是不一樣的,船上並沒有供阿特入侵的安全系統或安保攝像頭)。所以直到穿梭飛船抵達了中轉環,阿特才發現達潘沒有在船上。它十分盡職盡責,派了一架無人機飛到登船區上空,去看我的僱主們有沒有平安下船,結果看見了心急如焚的拉米和憤怒不已的瑪羅,卻不見達潘的身影。然後它就去檢查了社交媒體頻道上「伊甸」的頁面,發現了拉米發來的訊息(達潘說她不太舒服,要去一下飛船上的洗手間。直到穿梭飛船離開了港口,另外兩個人才反應過來她偷跑了)。

我對她說:「你的朋友們給我發了一條資訊。」我本來想站在那裡直勾勾地盯著她。如果有僱主不顧我們的阻攔非要幹出與自殺無異的蠢事,那我們這些護衛戰士都會像這樣盯著他們。但她看起來好像已經知道自己的行為相當愚蠢,我必須瞭解清楚這是為了什麼。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明顯是以為我的反應會更加消極。「我的頻道里收到了一條留言,是以前我們在這裡工作的時候我認識的一個人發來的。他也是特蕾西的員工——是一位朋友——說他有那些檔案的複製資料,願意交給我們。」她把收到的資訊轉發給我。

我仔細檢視了一下。會議時間定在下一個週期。

我覺得要是人類的話,看到這裡就該嘆氣了。所以我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但……也許不是呢?我認識這個人,他雖然也不是什麼大善人,但他很討厭特蕾西,」達潘猶豫了一下,「你能幫幫我嗎?求你了!如果你不肯,我也理解。我知道這個主意可能真的非常糟糕。」

我忘記了自己還有選擇的權利。我現在不用僅僅因為她開口,就有義務答應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一邊是懇求我留下來的人類,一邊是拒絕的權利,這感覺就像一個人類不僅徵求我的意見,還真正聽進去了一樣讓我不知所措。我又嘆了口氣。最近給我嘆氣的機會實在不少,我覺得我的嘆氣越來越像模像樣了。「我會幫你的。現在我們必須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達潘有一張在中轉環上辦的資金卡,這張卡沒有和拉維海洛的任何賬戶繫結過,所以追蹤不了。至少她是這麼想的,我也只能希望她是對的。公司從來就沒有給我安裝過任何關於金融系統的教育模組,再說我們的模組都是垃圾,就算安裝過也幫不上忙。阿特幫我搜尋了一下,得出的結果喜憂參半。資金卡可以被追蹤,但一般情況下只能由非聯合政治體或者公司來進行追蹤。所以我認為用這張卡應該沒問題。如果那條資訊不是陷阱,那麼特蕾西肯定以為我的僱主們現在都已經回到中轉環上了;如果是陷阱的話,他們只需要等我們踏入會議地點時來個甕中捉鱉,所以也沒必要這麼早就來追蹤我們。

達潘用這張卡訂了港口附近街區的一個鐘點房。她在自動入住前臺用卡掃了一下,安排好了房間。我站在她身後,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個區域。去鐘點房要穿過幾條狹窄的走廊,這個鬼地方和大酒店相比,就像一艘真正的貨運飛船和阿特相比一樣,差得太遠。這裡沒有安全系統,只在入口處安了一個攝像頭。我從它的記憶體中把有關我們的影像刪掉了,但還是覺得我們——或者說只是我——很可能在某個時間點被人盯上了。這可能就是「亡命天涯的叛逃護衛戰士」這一身份帶來的疑心病吧。

達潘帶著我去我們的房間。還有其他人類在昏暗的走廊裡閒逛,有些看起來想過來找我僱主的碴兒,但基本看見我後就改變了主意。我比他們塊頭都大,而且在沒有攝像頭的情況下,我也很難控制自己的表情。

這時阿特跳了出來說:「告訴這個人類不要觸碰任何顯示屏。可能有人故意傳播病毒。」

在來的路上,我把迦納卡礦洞的事件記錄分享給了阿特。

阿特說:「這是個好訊息。你不是罪魁禍首。」這我同意,勉強算是吧。我一直都希望自己在這件事上能看開點兒,不然我還是會耿耿於懷的。

等進屋關好了門後,我看到達潘放鬆了肩膀,深吸了一口氣。所謂的房間其實就是個方盒子,櫃子裡放著可坐可躺的墊子,還有一塊小小的顯示屏。這裡沒有攝像頭,也沒有音訊監控,只有一個小浴缸、一個垃圾回收器,以及一個淋浴噴頭。至少衛生間還有個門。我不得不假裝去兩次衛生間。是啊,我今天擁有的快樂時光已經到頭了。無奈之下我建立了一個時間安排表,設定好鬧鐘提醒自己要去衛生間。

達潘把包隨便扔在地上,轉過頭來看著我說:「我知道你生氣了。」

我試著緩和了一下我的表情,說道:「我沒有生氣。」我現在已經出離憤怒了。我以為我的僱主們都已經安然無恙,便可以只操心我自己的問題了,結果現在又不得不跑來照顧她,還不能撒手不管。

她把辮子往後一捋,說:「我知道——我是說——我知道拉米和瑪羅肯定都很生氣。但我又不是不怕,所以也還好吧。」

阿特忍不住在我的頻道里吐槽:「什麼鬼?」

「我也不知道啊。」我對它說。然後我問達潘:「這是什麼意思?」

她解釋說:「在託兒所裡,老師總對我們說恐懼只是一種人為反應,是外界強加給你的,所以你可以勇敢地戰勝它。你應該勇於面對你所恐懼的事情。」

如果一艘自動駕駛飛船能翻白眼的話,那阿特現在就翻了個大白眼。我糾正她:「恐懼的目的可不是為了讓你悶頭衝上去的。」公司並沒有給我安裝過關於人類進化的教育模組,但我還是在能夠進入的中心繫統的知識庫裡查了一下,想知道人類究竟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結果一無所獲。

「我明白了,應該是我講得不夠鼓舞人心吧,」她四下看看,走到放著坐墊的櫃子邊,接著拿出了墊子懷疑地聞了聞,然後從背包口袋裡拿出一個膠囊型氣霧劑,往上面噴了一些,「我忘了問,你做完你的研究了嗎?」

「做完了。不過……沒得出什麼結論。」其實已經得出確鑿無疑的結論了,只不過不像我之前期待的那樣具有啟迪的效果。我幫她把其他幾個墊子也取了出來。

我們把墊子鋪在地板上,坐了下來。她看著我,咬了咬嘴唇說:「你安裝了很多強化裝置,對嗎?」

「呃,是的。」我回答道。

她點了點頭,說:「是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我俯下身,用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就像嬰兒的姿勢一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緊張。達潘都不怕我,我也不應該怕她才對。也許是因為我又一次來到了這裡,又一次目睹了迦納卡礦洞的真實狀況。我身上一些有機部位還記得那裡都發生了些什麼。阿特開始在我的頻道中播放《聖殿月亮的升與落》的音軌,奇怪的是居然還起作用了。我緩緩說道:「我遭遇過一次爆炸。說實話,我身上的非人類部分比人類部分還要多。」

這兩句都是實話。

她動了動身子,好像是在糾結該說什麼,然後她又點了點頭,說:「我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了。我知道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我……我必須得放手一試才行,我必須得去看看那個人手裡是不是真的有我們的檔案複製。我就任性這一次,然後就乖乖回中轉環。」

在我的頻道中,阿特把音軌聲音調低了,說道:「年輕人做起事來確實比較衝動。對付他們的秘訣就是等待他們變成老年人。這是我的船員告訴我的,我自己的觀察似乎也證實了這一點。」

我無法反駁阿特這位並不在場的船員和他的智慧。我想起來人類是需要吃喝的,就問達潘:「你吃飯了嗎?」

她用資金卡買了一些盒飯塞在包裡。她遞給我一份,我告訴她我安裝的強化裝置要求我必須嚴格遵照一種特殊的食譜,而且現在還不到我吃飯的時候。她輕易地接受了這種說辭。人類顯然不喜歡討論和消化系統有關的損傷,所以阿特給我找來的那些細緻的解釋都用不上了。我問她喜不喜歡看劇,她說喜歡,我就把一些連續劇投影到了房間裡的顯示屏上,我們一起看了《世界跳躍者》前三集。阿特很高興,開始比較起我和達潘看劇時的不同反應。

當達潘說她想睡會兒的時候,我就關掉了顯示屏。她蜷縮在她的墊子上,我也躺了下來,繼續在頻道里和阿特一起看劇。

2小時43分鐘後,我突然收到了一條從大門口發來的訊息。

我猛地坐起來,達潘被我驚醒了。我示意她安靜,於是她躺回墊子上,抱著背包蜷成一團,看起來非常擔心。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側耳靜聽。我聽不到呼吸聲,但是背景噪聲的變化告訴我這扇金屬門的另一邊有一個東西。我小心翼翼地做了一次有限的掃描。

沒錯,外面就是有東西在,但掃描結果並沒有顯示出有武器的跡象。我檢查了一下那條訊息,發現它的簽名和我們與特蕾西會面時,我在公共區域收到的訊息簽名是一樣的。

站在門外的是那個性愛機器人。

它不可能一直在跟蹤我,應該是用了安保攝像頭來監視我。當我回到訊號範圍內,它又時不時跟蹤我穿過港口。這想法可說不上有多安慰人。

它一定是屬於特蕾西的。如果它一直在監視我的話,那它就不會發現達潘出人意料地離開了那艘私人穿梭飛船。但當我們在酒店見面和來這裡的路上時,它肯定又看到達潘了。該死!

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它來了。如果它沒有給我發訊息,我就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它為什麼來這裡?」我問阿特。

「我想這應該是我問你的話吧。」阿特說。

只有一個辦法能找出答案。我回復了那條訊息。

一剎那的時間被無線拉長。緊接著,它連上了我的頻道。它很謹慎,幾乎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說:「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是誰派你來的?」

我回答道:「我簽了一份私人合約。為什麼你要和我交流?」

執行同一份合約的護衛戰士們之間不會互相交談,不管是口頭上還是在頻道里,除非是為了履行職責逼不得已。和其他機器人之間的溝通交流必須通過中心繫統才能進行。再說了,護衛戰士也不會和安撫配備互動。這是個叛逃的性愛機器人嗎?如果它也叛逃了,又為什麼跑到拉維海洛來?我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自願留在這裡,即使是人類也不會這樣做。不對,如果說是特蕾西作為它的僱主,派它到這裡來殺死達潘,那麼一切才更加合理。

如果它想攻擊我的僱主,那我肯定會把它撕成碎片。

達潘坐在墊子上,憂心忡忡地望著我,用嘴形問我:「怎麼回事?」

我建立了一個供我們之間通話的加密頻道,對她說:「有人在門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基本上是真話。我不想告訴達潘門外站著個合成體,因為這似乎像是直接向她坦白我也是合成體,我並不想現在就被揭穿身份。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不得不在她面前消滅門外那傢伙的話,事後可就有的解釋了。

那個性愛機器人回答道:「這是你。」然後給我發了一份公共突發新聞稿的副本檔案。

這篇新聞是從「自由貿易港」的交通站發出的,標題是「當局承認一個護衛戰士已不再安全且行蹤不明」。

「啊哦。」阿特說。

我本能地關掉了這條新聞,好像這樣它就不存在了一樣。我震驚了3秒鐘,然後強迫自己又一次開啟了新聞。

他們用「不再安全」一詞來稱呼叛逃的護衛戰士,這就說明他們希望人類能夠認真看新聞內容而不是直接發出尖叫。同時也意味著,我破解了自己的調控中樞這件事已經不再是我和「奧克斯守護組織」那群人之間的秘密。現階段應該是那兩個調查小隊中倖存下來的人都已經接受了採訪,而且他們必須擔保債券才能證明自己說的都是真話。

所以現在公司也已經知道我破解了自己的調控中樞。這也太嚇人了,雖然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這也是「德落」事件結束後,我剛被修復好時,曼莎就保證要把我帶出庫存並帶離部署中心的原因之一。

預料到某事發生和事情真正發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被子彈打成篩子的時候學會的道理。

我又仔仔細細地重新讀了一遍。正在進行的民事訴訟中,幾方律師均要求「奧克斯守護組織」讓那個記錄下所有「灰泣」犯罪證據的護衛戰士出庭。這可不太尋常,弄得就好像護衛戰士也能出庭做證似的。我們的錄影會被法庭受理,就像無人機、安保攝像頭或其他普通裝置的錄影被受理一樣,但這並不是說我們就應該對我們記錄的事情有自己的看法或觀點之類的。

經過一番你來我往的拉鋸戰,曼莎的律師承認她已經失去了我的蹤跡。他們的措辭是「我已經在她的擔保下獲得了釋放,因為‘奧克斯守護組織’規定,合成體被認為是合法的有感知能力者」。但記者們並沒有被這些話騙過。有很多側邊欄裡的連結可以直接跳轉到有關合成體、護衛戰士與叛逃護衛戰士的文章。沒人提到這個特殊的護衛戰士以前還出過故障,殺害了本應該由它來保護的僱主們。不過我有種感覺,公司可能已經銷燬了有關迦納卡礦洞事件的所有記錄,所以沒有人會在法庭上把這件事情拿出來說。

達潘低聲說:「你在跟它說話嗎,就是外面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