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連續劇叫《世界跳躍者》,講的是一群自由探索者將蟲洞和環網延伸到無人居住的星系裡去的故事。這情節看起來非常不現實,但正好對我胃口。
「我登船的時候就給你發了一份我所有媒體檔案的複製。你沒有看嗎?」我開口說道。我可不會像跟我的僱主說話一樣和它在頻道里交談。
「我檢查過你發的東西是否有惡意病毒軟體或者其他危害。」
去你的,我想著,繼續看《聖殿月亮的升與落》。
兩分鐘後,它又嘀了我一下,重複了一遍請求。
我對它說:「你自己看去。」
「我試過。但只有通過你的過濾器我才能更好地處理媒體檔案的內容。」
這話讓我停了下來,我不明白它的意思。
它解釋道:「當我的船員播放影片時,我處理不了影片的內容。我對船體之外的人類互動和環境很不熟悉。」
現在我明白了。它需要解讀我對娛樂節目的反應,才能真正弄懂節目裡演了什麼。人類使用頻道的方式和機器人(與合成體)不同,當它的船員們播放影片時,他們的反應不會成為資料的一部分。
我覺得很奇怪,因為這艘飛船對劇情發生在殖民地的《聖殿月亮的升與落》沒那麼感興趣,反而對《世界跳躍者》這種講一艘大型探索船上船員生活的連續劇興趣盎然。你看了也會覺得這種劇太貼近現實了——我就會刻意避開有關調查小隊和採礦設施的連續劇——不過也許它更容易接受現實中熟悉的東西。
我很想拒絕它。但如果它需要通過我來看它想看的節目,那它就不會生氣,也不會摧毀我的大腦。另外一點是,我其實也挺想看那個節目的。
「這情節不太現實,」我對它說,「想想也知道肯定不現實。這是個故事,而不是紀錄片。要是你抱怨它不夠真實的話,那我就不看了。」
「我儘量不抱怨。」它說(你可以代入最諷刺的那種語氣)。
然後我們開始看《世界跳躍者》,它並沒有抱怨這劇不夠現實。三集之後,每有一個小角色被殺,它都會變得焦躁不安。看到第二十集時,有個主要角色死了,我不得不暫停7分鐘再繼續播放,因為它在頻道里直髮愣,就像一個盯著牆發呆的人類,還假裝自己在執行一個診斷程式。不過四集之後,這個角色又復活了,它鬆了一大口氣。於是我被迫跟著它翻來覆去地把這一集看了三遍,然後它才肯繼續往後看。
當一條故事主線進入高潮時,情節暗示主角的飛船可能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船員們也非死即傷,它竟然嚇得不敢看了(當然了,它原話並不是這麼說的,不過它就是不敢看了)。到現在我已經非常心疼它了,所以願意一次就看一兩分鐘,讓它可以先放鬆心態調整一下,再進入後面的劇情。
等到這集結束,它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甚至都忘記假裝執行診斷程式。它坐了整整10分鐘。對於一個精密複雜的機器人來說,它的處理時間算是很長了。然後我聽見它說:「再看一遍吧,求你了。」
所以我們又從第一集開始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兩遍《世界跳躍者》之後,它表示想把我這兒所有有關人類和飛船的娛樂節目都看一遍。然後我們碰到了一部基於真實故事改編的連續劇,劇裡那艘飛船遭遇危險致使船體破裂,突然的減壓導致船上幾名船員的死亡(船員們在真實事件中確實永遠安息了)。看完之後它傷心過度,我不得不幫它建立了一個內容過濾器。為了讓它輕鬆一下,我提議改看《聖殿月亮的升與落》。它同意了。
看了四集之後,它向我發問:「這個故事裡面沒有護衛戰士嗎?」
它肯定以為我喜歡《聖殿月亮的升與落》和它喜歡《世界跳躍者》是出於同一個原因。我對它說:「沒有。連續劇中有護衛戰士角色的並不多,就算有,也要麼是大反派,要麼是大反派的爪牙。」娛樂節目裡的護衛戰士都是叛徒,想殺光所有人類,我猜是因為它們忘記了是誰幫它們製造了修復艙。在一些爛劇裡,護衛戰士有時候還會跟人類角色發生性關係。這種劇情既離奇又不準確,而且在解剖學上也說不通。只有性愛機器人有與性交相關的人體部位,不過它們沒有內部武器系統。怎麼能隨隨便便把性愛機器人和護衛戰士搞混呢(相信我,護衛戰士對人類或者其他任何型別的性愛都毫無興趣)?
誠然,想在影片媒體中呈現護衛戰士真實的生活方式很困難,因為幾個小時一直站立不動的畫面實在非常無聊,精神緊張的僱主通常還會盡量假裝我們不存在。但是書中也沒有任何關於護衛戰士的描述。我猜你也不能從你認為毫無亮點的角度去講述一個故事。
它說:「這種描繪是不真實的。」(你可以這樣想:它每一句話都是用最諷刺的語氣說的。)
「節目裡不真實的描繪會讓每個人類都怕你。」在娛樂節目中,護衛戰士的角色都是符合僱主心理預期的——一群無情的殺戮機器,隨時都可能毫無理由地暴走,就算有調控中樞也無濟於事。
這艘飛船思考了1.6秒,接著用一種沒那麼諷刺的語氣說:
「你不喜歡你的職責。我不明白,那怎麼可能呢?」
它的職責是穿越在它看來非常迷人的宇宙,用它的金屬身軀保護飛船上所有人類和其他乘客的安全。它當然不會明白為什麼我不喜歡履行自己的職責了,因為它的職責也太理想了。
「我喜歡自己的部分職責。」我喜歡保護人類和東西,我喜歡在危機到來時想出機智的策略脫險,我喜歡看到自己做對所有事。
「那你為什麼跑到這裡來了?你不是一個想去找監護人的‘自由機器人’。如果你是的話,那麼我猜在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個中轉環上,我就不能簡單地通過公共資訊中繼站給你發訊息了。」
這個問題出乎我的意料,因為我沒想到它會對除自己之外的事情感興趣。我有些猶豫,我猜它可能已經知道我是誰了,而且也知道我現在站在這裡絕對不是合理合法的。於是我給它播放了「自由貿易港」的那條突發新聞,說:「這是我。」
「‘奧克斯守護組織’的曼莎博士買下了你,並且允許你離開了?」
「沒錯。你想再看一遍《世界跳躍者》嗎?」話音剛落,我立馬就後悔了。它知道我是想轉移它的注意力。
它說道:「我不能接受未經授權的乘客或者貨物登船。為了隱藏你的存在,我必須修改日誌消除證據,」它停頓了一下,「所以說我們兩個都有秘密。」
這下我完全沒理由不把我的事情照實說給它聽了,只不過我害怕這種事在它聽來會覺得愚蠢。「好吧,我確實沒得到許可就擅自離開了。她讓我和她合住,但她家裡又用不上我。他們要個護衛戰士有什麼用呢?而我又……不太清楚我究竟想要什麼,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去那裡生活。我不知道找個人類監護人有什麼用,那不就是把‘主人’換了個說法嗎?我明白從交通站逃跑比從行星上逃跑要容易得多,所以我就跑了。你又為什麼讓我上船呢?」
我以為丟擲疑問可以轉移它的注意力,結果我又錯了。「我對你感到好奇,而且沒有乘客的貨運任務又很無聊,」它簡潔回答了我的問題,然後繼續向我發問,「你逃跑是為了去拉維海洛採礦場q站臺。這是為什麼?」
「我逃跑是為了離開‘自由貿易港’,遠離公司。」我只能這樣回答它,「在我破解了自己的調控中樞,能自由思考後,我才決定去拉維海洛。我需要研究一些東西,那裡是最合適的場所。」
我覺得提到研究的事能堵住它的提問,因為它理解什麼是研究。不過我還是錯了,它並沒有停止提問。「中轉環上有可用的公共圖書館資源,還可以通過行星級檔案館交換資訊。為什麼不在那裡進行研究?我船上的檔案也十分豐富,為什麼你不想辦法訪問這些資料?」
我這次並沒有回答。它等了整整30秒,然後說道:「合成體的系統天生就比不上高階機器人,不過你也不蠢。」
「是啊!好吧,你最牛了。」我憤憤地想,然後就啟動了關機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