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全身壓在門上,門一晃他趕緊避開。刮出的聲音在隧道里迴盪。門只輕微地移動了一點。門當然還鎖著,但這樣很好,因為這也許意味著裡面沒有克拉爾特。
他往厚重的夾克裡面摸,掏出他在雷文的倉庫裡找到的切割器。它叫水刀,在岑看來像個胖嘟嘟的小水槍。他把水刀指向門上笨重的鎖,扣下扳機,裡面噴出一注特別細的水柱,水壓特別大,裡面全是細小的鑽石微粒,它切金屬就像雷射一樣,只是輕快忙碌地「嗞」的一聲就切開了。
他又試試門,門晃開了。門後面的房間裡,充滿各種各樣的古董螢幕和電話發出的微光。他迅速掃了一眼,沒看見諾娃。他剛要轉身走開,她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
「岑!」
當他看見克拉爾特對她做了什麼,震驚得水刀都掉了。水刀在低重力環境裡像羽毛一樣慢慢落下,但撞上地板磚時發出像炸彈爆炸一樣的聲音。他不顧爆炸聲說:「衛神啊!」
諾娃——或者說諾娃僅有的部分——在對他笑。「對不起,」她說,「見到你太高興了,我都忘記我掉了點肉。但我沒事,基本沒事。我的其他部分在另一個房間裡,樓下……」
「衛神啊!」岑又說。他甚至都不想看她,沒有身體的這個樣子,她由一個金屬鉗支撐,各種電線、電纜從她的脖子下拖出來。但他還是逼自己往桌上夠向她,開始摸索著弄開金屬鉗。這比他想象的難,它們的運作方式跟他預想的不一樣。他還在罵罵咧咧地擺弄鉗子,這時大馬士革玫瑰突然在他耳機裡說:「哦,糟糕!他們來找我們了!整個地洞的克拉爾特都在湧過來……」
幾乎同一時刻,他聽見隧道里克拉爾特的刺耳聲音,轉眼一個克拉爾特已經踢開門向門裡瞪著他。
岑掏出槍,指著那張醜陋的蜥蜴臉。他之前沒有想過射殺一隻克拉爾特會有什麼困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感覺應該就跟那次他在然加拉的努恩家族狩獵保護區裡,射殺那隻基因技術做的猛獸一樣。但克拉爾特穿著衣服,而且是個智慧生物而不僅僅是動物,這讓岑難下殺手。他端槍站著,瞪著克拉爾特,克拉爾特也回瞪著他,可能有漫長的整整一秒。接著他摸向背後,抽出一把像鐵爪的刀。
「那小傢伙說的是實話,」克拉爾特喊道,「獵物在這裡!」
就在這時,隨著震耳欲聾的「砰」的一聲,天花板坍下來。
大塊大塊的瓦礫重重砸下,打爛了房間裡的機器。吃了一驚的克拉爾特紛紛後退。還有別的東西也跟下來,從頭頂上剛開的煙洞裡往下掉,撞上地板,發出骨頭撞擊的聲音,然後八條長腿把它撐起來了。起初,岑被搞糊塗了,還以為是玫瑰的另一隻維護機器蛛。但它塊頭太大,刺太多,樣子太奇怪;像一隻巨大的蜘蛛蟹,它的殼上刻著奇怪的象形文字。這是一隻尼姆。它細長的機械臂抓著什麼東西,發出刺眼的光,接著一聲巨響充斥被毀的房間。過道里的那隻克拉爾特顫動著後退,倒下了。那個像蜘蛛蟹的東西跨過他的身體,出房間進了隧道。它再次開槍,一陣尖叫和混亂之後鴉雀無聲,幾縷像蜘蛛絲一樣的煙慢慢升起。
尼姆那多刺的身體甩向岑。它的前額上畫著一張黃色表情符。「隨時要帶把槍或戰刀,岑·斯塔靈。」它說,沙沙的聲音,很奇怪地耳熟,而且是星羅帝國的語言,「能省很多時間。」
岑自打天花板掉下來時就一直屏著一口氣,這時終於撥出來,聽起來像在嗚咽。
尼姆穿過煙霧走回房間裡。「你不認識我了,岑?」它說,「是我!你的老朋友蟲叔!」
錢德妮一直都搖擺不定。女皇可能聽任岑·斯塔靈和他的瘋狂計劃擺佈,但錢德妮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計劃,而且當她看見克拉爾特首領,意識到克拉爾特首領有多聰明多殘忍,她就知道岑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偷怎麼也沒指望智取。
某種程度上這感覺還不錯,因為在這些奇怪的新世界裡,她終於找到她能理解的東西。錢德妮以前認識像柴爾德·傑克·卡耐思這樣的人。瑞蒙伽爾,她在阿雅古茲曾為其工作過,瑞蒙伽爾曾行使過相似的權力。深六隊的成員服從他的方式,就像那些克拉爾特服從這位蜥蜴女郎。對這樣的人,你要麼讓自己變得有利用價值,要麼他們把你變成獵物;沒有別的出路。他們從未被任何比他們弱小的人打敗過。瑞蒙伽爾曾控制了阿雅古茲的半數船體,直到李家終於厭倦了他,派出了他們的家族海軍。而且據錢德妮所知,在這個世聯網上生活的可愛動物們,沒有人想跟柴爾德·傑克挑起戰事。
這意味著,她自救,以及救女皇的唯一辦法,就是倒戈,放棄岑·斯塔靈。
於是她抓住特倫諾迪的肩膀,按住她跪在憤怒的克拉爾特面前,然後自己跪在特倫諾迪身邊,喊道:「我們把岑·斯塔靈獻給你以表達敬意,柴爾德·傑克·卡耐思。我們還為你帶來了他的火車,現在它是你的了……」
而傑克女王沒有用刀片尾巴扇下她的頭,看起來形勢不錯。但接著房間抖了起來。錢德妮抬頭一看,一層灰塵形成薄霧,呈現出光暈;她嘴裡能嚐到薄霧那寡淡的沙礫味道。房間又猝然一動,這次她聽見爆炸聲,巨大、沉悶的低音在土洞的岩石上回蕩。接著「咔噠」一聲想必是槍響,她意識到她的預感錯了,時機也很糟,因為終究有人想跟克拉爾特幹一仗。
「這跟我們沒任何關係,閣下。」她絕望地說,但沒人聽到,因為此刻幾隻花園桌子大小的紅蜘蛛蟹闖進來,開始掃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