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植物園

最後一個吻,急切而笨拙,他們的顴骨都碰到了一起,她眼裡的一顆淚珠滴落到他的臉上。他們的兩個精靈也吻別著,潘特萊蒙越過臺階爬進萊拉的懷裡,然後威爾開始關閉視窗。接著視窗就合上了,通道關閉了,萊拉不見了。

「現在,」他說,努力裝出面對現實的口吻,但身子還是不得不揹著瑪麗,「我必須弄斷這把刀子。」

他用熟悉的方式在空中搜尋,直到找到一個裂縫,努力去回憶以前發生的事情。當初他在洞里正準備切一條出路時,突然不知為什麼庫爾特夫人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刀子就斷裂了,那時他覺得是它終於碰到了它切不了的東西,那就是他對母親的愛。

於是他現在也這樣嘗試著,在腦海裡回想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時她在庫珀太太的小門廳裡誠惶誠恐、心不在焉的樣子。

但是這沒有用,刀子輕易地切穿空氣,開啟一個風雨大作的世界:重重的雨珠撲打過來,把他們倆都嚇了一跳,他迅速地把它關起來,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

他的精靈知道他應該怎麼做,乾脆地說:「萊拉。」

當然。他點點頭,然後右手握刀,用左手按住那滴仍然留在他臉頰上的淚珠。

這次,隨著「咔嚓」的斷裂聲,刀子碎了,刀片散落到地上,在被另一個宇宙的雨水淋溼的石頭上閃著光。

威爾跪下來把它們仔細撿起來,基里亞娃用她的貓眼睛幫著一片不漏地找著。

瑪麗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嗯,」她說,「現在聽我說,威爾。我們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你和我……所以從很多方面來講我們仍然是陌生人,但是塞拉芬娜·佩卡拉和我相互作出了承諾,我剛才對萊拉發了誓,即使我沒有許過別的任何承諾,我也會對你保證,如果你容許的話,我願意一輩子做你的朋友,我們倆都只能靠自己了,我想我們倆都可以對付那種……我的意思是說,除了你我以外,我們沒有別的人可以談論所有這一切……並且我們倆也都得習慣與我們的精靈相處……我們倆都有麻煩,如果這些都不能讓我們有共同語言,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

「你有麻煩?」威爾望著她說,她坦蕩、友好和聰明的臉直接回望著他。

「嗯,我離開前在實驗室裡砸碎了一些裝置,並且偽造了一張身份證……那並不是我們不能對付的事,而你的麻煩——我們也能對付。我們可以找到你母親,給她一些適當的治療。如果你需要某個地方居住的話,嗯,如果你不介意和我住在一起的話,如果我們能這樣安排的話,那麼你就不必進他們所謂的那種福利院。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必須編好一個說法,並且口徑一致,不過我們可以做到這一點,對不對?」

瑪麗是朋友,他有了一個朋友,這是真的,他從來沒想到過這一點。

「是的!」他說。

「嗯,我們就這樣做吧。我的公寓離這兒有半英里,你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要的是什麼嗎?我想要一杯茶。來吧,讓我們去把茶壺放在火上。」

在萊拉看著威爾的手將他的世界永遠關上之後的三個星期,她發現自己又重新坐在了她第一次中了庫爾特夫人符咒的喬丹學院餐桌旁。

這只是一個較小的聚會:只有她、院長和聖·索菲亞女子學院的院長漢娜·雷爾弗夫人。漢娜夫人當初也出席了那第一個晚宴,即便萊拉現在見到她很吃驚,可還是禮貌地跟她打了招呼,然後感覺自己的記憶力出了問題——因為這個漢娜夫人比她記憶中的那個愚蠢守舊的人聰明得多,並且更有趣、更慈祥。

萊拉離開期間,在喬丹學院,在英國,在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教會的權力好像極大地增強了,許多殘酷的法律頒佈了,不過這種威力消退的速度和它當時生長的速度一樣快:教權中的鉅變推翻了那些狂熱者,將更多自由的力量帶進權力圈,祭祀委員會解散了,宗教紀律法庭混亂無主。

牛津大學經過一段短短的動盪期後,正在恢復學術氛圍和禮儀。有些東西不見了:院長收藏的珍貴銀器被盜,有些大學僕人消失了。不過院長的男僕卡曾斯還在,萊拉準備好用挑釁來迎戰他的敵意,因為自她記事時起,他們就一直是敵人。可當他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並用雙手跟她握手時,她簡直嚇了一跳:他聲音裡流露出的是好感嗎?嗯,他已經變了。

席間,院長和漢娜夫人談論著萊拉不在的期間發生的事情,她聽著,要麼沮喪,要麼悲傷,要麼驚奇。當他們撤到起居室去喝咖啡時,院長說道:

「萊拉,我們幾乎一直沒有你的訊息,但是我知道你見識了不少事情,你能告訴我們一些你的經歷嗎?」

「能,」她說,「但不是一次講得完的,有些事情我還不明白,有些仍然會讓我戰慄和哭泣,但是我會告訴你們的,我發誓,能講多少講多少,只是你們也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院長望著那位膝頭上趴著一隻毛猴精靈的灰髮夫人,一道笑意在他們之間閃過……

「那是什麼?」漢娜夫人說。

「你們得保證相信我,」萊拉認真地說,「我知道我並不總是講真話,在有些地方我只有靠說謊和編故事才能生存下來,所以我知道自己過去是什麼德性,我知道你們清楚這一點,我的真實故事太重要了,如果你們半信半疑的話,我就不能講。所以,只有你們保證相信它,我才會講實話。」

「嗯,我答應。」漢娜夫人說。院長也說:「我也答應。」

「但你們知道什麼東西是我最希望——最希望得到的嗎?我希望我沒有失去讀真理儀的方法。噢,太奇怪了,院長,它先是成為我的本領,然後又這麼離開!我曾經是那麼瞭解它——我可以在各種符號意義之間自由穿梭,從一個符號跨到另一個符號,把所有的意義聯絡起來——它就像……」她笑著繼續說,「嗯,就像一隻猴子在樹上,動作那麼敏捷,然後突然——什麼也沒有了,沒有任何意義,我甚至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錨表示希望,骷髏頭表示死亡這些基本的意思。」

「不過,它們並沒有丟失,萊拉,」漢娜夫人說,「那些書還在博德利圖書館裡,研究它們的獎學金還可以拿,並且很豐厚。」

漢娜夫人正對著院長,坐在壁爐旁的其中一張扶手椅裡,院長椅子旁的燈是唯一的光源,但是它清楚地照出了兩位老人的表情,萊拉發現自己在研究的是漢娜夫人的臉。萊拉覺得她的臉慈祥、機敏和睿智,但是除此之外,就像她讀真理儀一樣,她看不出那張臉更多的內容。

「嗯,現在,」院長繼續說,「我們必須考慮考慮你的將來,萊拉。」

他的話使她戰慄,她打起精神,坐起身來。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萊拉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我所想的只是當下,只是現在。很多時候我覺得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將來,現在……嗯,突然發現自己有一輩子的生命,但根本不知道……但根本不知道怎樣來度過,就像有真理儀,卻不知道怎樣讀一樣。我想我必須努力,但是具體幹什麼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大概很富有,但我敢打賭他們從來沒想過要為我存點錢,總之我認為他們現在一定已經用這樣那樣的方式把他們所有的錢都用光了,所以即使我有權繼承的話,也沒有什麼能繼承了。我不知道我的將來是什麼樣,院長。我回到喬丹學院,因為這兒曾經是我的家,而且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想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會讓我住在斯瓦爾巴群島,塞拉芬娜·佩卡拉會讓我與她的女巫部落住在一起,但我不是熊,也不是女巫,所以雖然我那麼愛他們,但我不會真正適應那兒。也許吉卜賽人會收留我……但是我真的再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現在我是真的很迷茫。」

他們望著她:她的眼睛比平時更明亮,她的下巴揚得高高的,那神態是她無意識地從威爾那兒學來的。她看上去既迷茫又充滿挑戰,漢娜夫人心想,並且為此而羨慕她。而院長還看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他發現這個孩子潛意識裡的孩子氣不見了,她為自己正在發育的身體而尷尬。但他深愛這個女孩,對即將出落成美麗的大姑娘的萊拉感到半是驕傲半是畏懼。

他說:「只要這所大學還在,你就永遠不會迷茫,萊拉。只要你需要,這兒就永遠是你的家。至於錢——你父親轉讓了一筆捐助基金,可以滿足你所有的需要,並且委託我為執行人,所以你不必為這個擔憂。」

事實上,阿斯里爾勳爵根本沒有這麼做過,但是喬丹學院很富裕,院長自己也有錢,即使在經歷了最近的動盪以後。

「還有,」他接著說,「我在想關於學業的事。你還很年輕,到目前為止你的教育一直仰仗於……嗯,非常坦白地說,仰仗於我們這裡受你威脅最少的學者,」他說著,忍不住笑道,「而且——毫無計劃。現在該到了接受恰當的課程,讓你順應天賦發展的時候了——具體會是什麼,我們無法預測,但是如果你打算將真理儀作為你一生的研究課題,並且有意識地去學習你曾經通過本能所做到的事情……」

「是的。」萊拉肯定地說。

「那把你交到我的好朋友漢娜夫人的手裡是再好不過的了,她在這一領域的學術成就是沒人比得上的。」

「讓我提一個建議吧。」夫人說,「你現在不必回答,考慮一會兒,現在我的學院沒有喬丹學院這麼古老,你還太小,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成為一個研究生,但是幾年前我們在北牛津要了一棟大房子,我們決定成立一個寄宿學校。我想讓你去見見女校長,看你是否願意成為我們的學生。萊拉,你要知道,很快你會需要與你同齡的其他女孩的友誼,年輕時有些東西我們是相互學習的,我認為喬丹學院不可能把所有一切都提供給你。女校長是一個聰明的年輕女人,精力充沛,富於想象力,善良仁慈。能擁有她是我們的幸運,你可以跟她談談,如果你喜歡這個安排的話,就把聖·索非亞學院當成你的學校,喬丹學院作為你的家。如果你想系統地研究真理儀,我可以單獨為你上些課程。但是有時間,我親愛的,你有的是大量的時間。不用現在回答我,留到你準備好了再說……」

「謝謝你,」萊拉說,「謝謝你,漢娜夫人,我會的。」

院長給了萊拉開花園門的鑰匙,所以她可以隨意來去。那天晚上晚些時候,門房正在鎖門的時候,她和潘特萊蒙溜了出去,在黑暗的街道上穿行,聽著牛津城午夜的鐘聲。

他們一進入植物園,潘就跑過草地追著一隻老鼠朝圍牆而去,然後又把它放走,跳上附近的一棵巨松裡。看著他能夠遠遠地在樹枝間跳躍,萊拉覺得很開心,但是有人看著時,他們得小心不這樣做,這經歷了痛苦才得到的女巫那種與精靈分離的能力絕不能讓外人知道。換作以前,她會很高興地向她的頑童朋友們炫耀,讓他們嚇得瞪大眼睛,但是威爾教會了她沉默和謹慎的可貴。

她坐在長凳上等潘來到她身邊,他喜歡給她驚喜,但她通常能在他過來之前看到他,他那影影綽綽的身影沿著河堤移動著。她望向另一邊,假裝沒有看見他,然後在他跳上長凳的時候突然抓住他。

「我差點就成功了。」他說。

「你得做得更好才行,我聽見你從大門那兒過來。」

他坐在椅背上,前爪搭在她的肩頭上。

「我們怎麼跟她說?」他說。

「我們說行,」她說,「反正只是見見這位校長,不是去上學。」

「但我們會去的,是嗎?」

「是的,」她說,「有可能。」

「也許是件好事。」

萊拉不知道其他學生怎麼樣。她們也許比她更聰明,或者更世故,而且對那些和她同齡的女孩來說,她們知道的知識一定比她多得多,她不能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她們,她們肯定會認為她單純無知。

「你認為漢娜夫人真的會讀真理儀嗎?」潘特萊蒙說。

「有那些書,我敢肯定她會。我在想到底有多少書。我打賭我們可以把它們全部學會,然後拋開書本去讀真理儀。想想要帶著一堆書到處跑……潘?」

「什麼?」

「你會告訴我在我們分開時你和威爾的精靈做了些什麼嗎?」

「有一天會的,」他說,「有一天她也會告訴威爾,我們達成了一致,等那個時候來臨時,我們會知道的,但在這之前我們不會告訴你們中任何一個人。」

「好吧。」她平和地說。

她把一切告訴了潘特萊蒙,但他有些秘密瞞著她是沒有錯的,畢竟是她拋棄過他。

想到她和威爾又有一件共同的事情,這讓她感受到一種安慰,她不知道此生會不會有一刻不想念他,不在腦袋裡與他說話,不重溫他們在一起的每一時刻,不渴望他的聲音、他的手和他的愛。她做夢也沒想到過深愛著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在歷險過程中,讓她震驚的所有事情中,那是讓她最震驚的。她認為她在心裡留下的溫情就像一道永遠也不會消失的傷口,但是她會永遠地珍惜它。

潘溜到椅子上,蜷縮在她的膝頭。在黑暗中他們安全地在一起,她、她的精靈,以及他們的秘密。在這個沉睡的城市的某個地方,有那些會告訴她怎樣重新閱讀真理儀的書和那個即將教授她的學識淵博的慈祥女人,還有學校裡那些比她知道得多得多的女孩子。

她想:她們還不知道這事,但她們即將成為我的朋友。

潘特萊蒙喃喃地說:「威爾說的那事……」

「什麼時候?」

「在海灘上,就在你試真理儀之前,他說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那是他父親告訴你們的,但是還有一個。」

「我記得,他指的是王國完了,天堂的王國,全完了。我們不應該認為它比當前的生活、當前的世界更重要,因為我們所在的地方總是最重要的地方。」

「他說我們必須建設一個……」

「那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好好活下去,潘。我本來會跟威爾和基里亞娃走的,不是嗎?」

「是的,當然!他們本來會跟我們來這兒,但是——」

「但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建設不了它,誰也建設不了,如果把自己放在首位的話。我們必須經歷所有那些艱難的事情,開心、仁慈、好奇、勇敢和耐心,我們得學習和思考,並且努力工作,我們所有人,在所有不同的世界裡,到那時我們將建設……」

她的手停在他光滑的毛髮上,在花園的某個地方,一隻夜鶯在歌唱,一絲微風輕拂著她的頭髮,吹動頭頂上方的樹葉。城裡各種各樣的鐘敲響了,每個鍾都敲一下,這個高那個低,有些近有些遠,一個嘶啞暴躁,另一個莊重渾厚,但是都以不同的聲音告知著同一時間,即使有些敲得比其他的稍微慢一點兒。在她和威爾吻別的那另一個牛津裡,鍾也會敲響,夜鶯也會歌唱,微風也會吹動植物園裡的樹葉。

「到那時,」她的精靈睡意矇矓地說,「建設什麼?」

「天堂共和國。」萊拉說。

highstreet,牛津城裡學院最多的一條街。

midsummerfestival,北歐國家的傳統節日。每年6月24日前後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