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植物園

吉卜賽人在第二天下午到達了,因為沒有碼頭,他們只得把船停在海上的某個地方,約翰·法阿、法德爾·科拉姆、船長和作為嚮導的塞拉芬娜·佩卡拉坐著汽艇上了岸。

瑪麗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穆爾法,於是等到吉卜賽人上岸來到寬闊的海灘上時,已經有一群奇特的生物在等著迎接他們。雙方當然都好奇地想了解對方,但是約翰·法阿在他漫長的一生中學會了很多禮節,養成了很好的耐心,他認為這些奇怪的人從西方吉卜賽人頭領那兒得到的應該是恩典和友誼。

所以他在炎熱的太陽底下站了一會兒,聽老扎利夫薩特馬克斯致歡迎詞。瑪麗盡其所能地翻譯,約翰·法阿致了答謝詞,向他們轉達了沼澤地帶居民的問候。

當他們穿過沼澤往村裡進發時,穆爾法看見法德爾·科拉姆走得非常艱難,他們立即提出要載他,他感激地接受了,就這樣他們來到了聚會地,威爾和萊拉趕來迎接他們。

萊拉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些親愛的人了!他們最後一次在一起說話還是在北極的雪地上,在他們去食人魔的實驗站營救那些孩子的路上。她幾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猶豫地伸出手來和他們握手,但是約翰·法阿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吻了吻她的雙頰,法德爾·科拉姆也同樣如此,把她緊緊摟在胸前。

「她長大了,約翰,」他說,「記得我們帶去北極的那個小女孩嗎?現在瞧瞧她,唉!萊拉,親愛的,即使我有著天使的舌頭,我也無法告訴你再次見到你我是多麼開心。」

但他覺得她看上去受到了很大的傷害,那麼脆弱,那麼疲倦。他和約翰·法阿都不會看不到她怎樣緊靠在威爾的身邊,那個眉毛又黑又直的男孩怎樣時刻留意她在哪兒,並確保自己不遠離她的左右。

老人們恭敬地向威爾打招呼,因為塞拉芬娜·佩卡拉告訴了他們威爾所做的一切。至於威爾,他羨慕法阿大人的風度所表現出的巨大威力,彬彬有禮掩蓋下的威力,他認為等自己老了以後最好也有這樣的風度,約翰·法阿那兒是一個避難所和一個堅固的難民營。

「馬隆博士,」約翰·法阿說,「我們需要帶上一些新鮮的水,以及你的朋友能賣給我們的任何可以充當食物的東西。另外,我們的人在船上待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還打了幾仗,如果他們都能上岸走一走,呼吸一下這個世界的空氣,並且日後能給他們的家人講講他們旅行去過的世界,這會是一件幸事。」

「法阿大人,」瑪麗說,「穆爾法要我告訴你們,他們會提供你們所需要的一切,如果你們今晚能夠和他們一起共進晚餐,他們會感到很榮幸。」

「我們非常樂意。」約翰·法阿說。

於是那天晚上,來自三個世界的人們一起坐下來分享著麵包、肉、水果和酒。吉卜賽人送給主人們來自世界各地的禮物:日內瓦的罈子、海象牙雕、土耳其的絲綢掛毯、瑞典銀礦的銀盃、韓國的瓷釉碟子。

穆爾法高興地接受了這些禮物,也回贈了他們自己手工製作的東西:古節木製作的稀有的船隻、一段段最好的繩子和線、漆碗、堅固和輕巧得連住在英國沼澤地帶的吉卜賽人都從來沒見過的漁網。

分享完盛宴後,船長謝過主人們,去指揮船員將他們需要的儲備品和水運上船,因為他們天一亮就要啟航。他們正忙碌時,老扎利夫說道:

「一切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一個事物表示著我們被賦予了一個責任,我們想讓你們看看這是什麼意思。」

於是,約翰·法阿、法德爾·科拉姆、瑪麗和塞拉芬娜與他們一起來到死人世界被開啟的那個地方,鬼魂們仍然在無休無止地從裡面走出來。穆爾法在那周圍種植了一個小樹林,因為他們說那是一個聖地,他們會把它永遠儲存下去,它是快樂的源泉。

「嗯,這是一個謎,」法德爾·科拉姆說,「很高興我能活著看到這一天,進入死亡的黑暗是我們都害怕的事情,不管我們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對它我們都只有恐懼,但是如果這個我們不得不去的地方有一條出路的話,那我的心情就輕鬆很多了。」

「你說得對,科拉姆,」約翰·法阿說,「我見過很多人死去,我自己就打發過不少人去那黑暗之中,儘管這總是發生在戰爭的怒火中。如果知道在黑暗中度過一段時間後我們會重新出來,來到一個這麼美好的世界,像鳥兒一樣在天空自由翱翔,嗯,那是所有人都希望得到的最美妙的承諾。」

「我們必須和萊拉談談這事,」法德爾·科拉姆說,「瞭解它是怎麼出現的,以及它是什麼意思。」

瑪麗覺得很難向阿塔爾和其他穆爾法道別,在她上船之前,他們給了她一件禮物:一個裝著一些輪子樹油的漆瓶,還有極其珍貴的一小袋種子。

「它們也許無法在你的世界生長,」阿塔爾說,「不過如果真的不能生長,你還可以用那瓶油。別忘了我們,瑪麗。」

「不會的,」瑪麗說,「永遠不會。即使我能和女巫一樣長壽,會忘記其他的一切,也永遠不會忘記你以及你們友好的人民。」

於是,大家踏上了回家的旅途。風輕海靜,儘管他們不止一次看見那些巨大、閃光的雪白翅膀,但那些鳥很謹慎,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威爾和萊拉形影不離,對他們來說,兩週的航程一眨眼就過去了。

澤法妮亞曾告訴塞拉芬娜·佩卡拉,當所有的切口都關閉後,各個世界就會恢復它們彼此間的正常關係,萊拉的牛津和威爾的世界又會重新重合,像兩張膠捲上的透明的影像一樣,靠得越來越近,直到重合,但永遠不會真正接觸。

然而,此時,這兩個世界卻相距很遠——和她當時從她的牛津旅行到喜鵲城一樣遠。現在威爾的牛津就在這兒,只有割一刀的距離。他們到達時是晚上,隨著錨「嘩啦」一聲落入水中,遲暮的太陽溫暖地照耀著綠色的山坡、赤土色的陶瓦屋頂、那四處飛濺的美麗瀑布以及威爾和萊拉的小咖啡館。

船長用望遠鏡搜尋了一番,沒有看到任何生命跡象,但是約翰·法阿帶上十幾個武裝人員上岸以防萬一。他們不會礙事,但如果需要的時候會有所幫助。

迎著暮色的降臨,他們一起吃了最後一頓晚餐。威爾向船長和他的手下還有約翰·法阿、法德爾·科拉姆道別。他似乎還不太瞭解他們,他們對他卻看得更清: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強壯卻受到深深打擊的年輕人。

終於威爾和萊拉以及他們的精靈,還有瑪麗和塞拉芬娜·佩卡拉出發穿過那座空蕩蕩的城市。城市裡空無一人,唯一的腳步聲和影子都是他們自己的。萊拉和威爾手牽著手走在前面,到他們不得不分手的地方去,兩位女士隔著一段距離走在後面,像姐妹一樣交談著。

「萊拉想到我的牛津去稍微看看,」瑪麗說,「她腦子裡有些想法,她隨後就徑直回來。」

「你有什麼計劃,瑪麗?」

「我——當然是跟威爾一起走。今晚我們會去我的公寓——我家——然後明天找他母親在哪兒,看我們能做些什麼來幫助她康復一些。我的世界裡有那麼多規章制度,塞拉芬娜,你必須讓那些權威人士滿意,回答上一千個問題才行;我會幫他處理法律方面、社會服務、住房和所有這類問題,讓他集中精力照顧他母親。他是一個堅強的孩子……我會幫助他的。另外,我也需要他。我已經沒工作了,銀行裡也沒多少錢。如果警察在追捕我,我不會感到意外的……他將是我在我的世界裡唯一能夠談論這一切的人。」

他們穿過寂靜的街道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正方形的塔——塔的門廳那頭黑乎乎的——和一個桌子擺在人行道上的小咖啡館,來到一條中間長著一排棕櫚樹寬闊的林蔭大道上。

「我當初就是從這兒過來的。」瑪麗說。

威爾當時在牛津寂靜的郊區大道上第一次看到的視窗就開在這兒,在牛津那邊,有警察看守著——或者說是在瑪麗設計哄騙他們讓她穿過時被警察看守過。她看到威爾走到那個地方,雙手靈巧地在空氣中移動,窗戶消失了。

「他們下次再來看時會大吃一驚的。」她說。

萊拉想進入瑪麗的牛津,讓威爾看一樣東西,然後再和塞拉芬娜回來,顯然他們必須非常小心地找一個地方切過去。女士們跟在後面,穿過喜鵲城月光照耀的街道。在他們的右邊,一片開闊漂亮的公用場地通向一幢大房子,房子那兒有一個古典的柱廊,在月光下明亮得彷彿冰糖一般。

「當你告訴我我的精靈是什麼形狀時,」瑪麗說,「你說過如果我們有時間的話,你可以教我怎樣看見他……我希望我們有時間。」

「嗯,我們是有時間,」塞拉芬娜說,「我們不是一直在說話嗎?我教了你一些巫師民謠,按照我的世界裡的老規矩,那是被禁止的,但是你要回到你的世界了,老規矩已經變了。我也從你那兒學到了很多東西。你聽我說:當你在電腦上與陰影說話時,你必須保持一種特別的心態,對嗎?」

「對,就像萊拉用真理儀的時候一樣,你的意思是要我試著用這種心態來看我的精靈嗎?」

「不只是這樣,你同時也得像平常一樣看,現在試一試。」

在瑪麗的世界裡,有一種畫乍一看像隨意的色點,但是當你用某個方式看時,就好像進入了三維空間:紙上會是一棵樹,或者一張臉,或者某個之前根本不存在但此刻卻真實可見的東西。

現在塞拉芬娜教瑪麗的方法與這個相似,她必須用她看事物的正常方式,同時又要進入她能看見陰影的那個類似昏睡的狀態。她現在必須把兩種方式結合在一起,保持正常狀況,同時又要處於一種半睡眠狀態,正如要想在點點中看到那三維畫,你就得同時朝兩個方向看一樣。

就像看點子畫一樣,她突然看到了它。

「啊!」她叫道,伸手抓住塞拉芬娜的胳膊來穩住自己。在公用場地周圍的鐵圍欄上蹲著一隻鳥:黑黝黝的,有一雙紅腿和彎曲的黃嘴,那是一隻阿爾卑斯山紅嘴山鴉,正如塞拉芬娜描述的那樣。它——他——離她只有一兩英尺遠,頭微微翹起望著她,彷彿覺得好笑。

但她是那麼吃驚,以至於注意力分散了,他消失了。

「你已經成功了一次,下次會更容易些。」塞拉芬娜說,「當你回到你的世界時,你也能用同樣的方式學會看別人的精靈。不過,他們看不見你或威爾的精靈,除非你像我教你一樣教會他們。」

「是的……噢,這太奇妙了!是的!」

瑪麗想:萊拉可以跟她的精靈交談,不是嗎?那她能不能既看見他又能聽見這隻鳥的聲音呢?她繼續往前走,因為心懷期待而容光煥發。

威爾正在她們前面切開一個口子,他和萊拉等著她們倆以便重新將視窗關上。

「你知道我們在哪兒嗎?」威爾說。

瑪麗環顧了一下四周,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她世界裡的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兩邊還有帶灌木花園的維多利亞式大房屋。

「在北牛津的某個地方,」瑪麗說,「事實上離我的公寓不遠,不過我不知道這具體是哪條路。」

「我想去植物園。」萊拉說。

「好吧,我想那大約要走十五分鐘,這邊……」

瑪麗又嘗試了一下那種雙重視覺,她發現這次容易一些,那隻紅嘴山鴉與她一起在她自己的世界裡,他停在低垂在人行道上的一根樹枝上。她伸出手來看會發生什麼事情,他毫不猶豫地跨上她的手,她感覺到微微的重量,那爪子緊緊地抓住她的手指,她把他輕輕地移到肩上,他穩穩地安頓下來,彷彿自她出生以來他就一直待在那兒似的。

嗯,他是的,她想著,繼續往前走。

哈伊大街上沒有多少車輛,當他們轉下莫德林學院對面的階梯朝植物園的大門走去時,一路上只有他們幾個人。植物園有一個華麗的入口,裡面有石凳,瑪麗和塞拉芬娜在那兒坐下來,威爾和萊拉則翻過鐵圍欄爬進了園子,他們的精靈從欄杆中間溜過去,趕在他們前面進了園子。

「走這邊。」萊拉扯了扯威爾的手說。

她領著他經過一個池塘,池塘內有一個噴泉罩在一棵葉冠寬大的樹下;然後穿過苗床向左一拐走向一棵枝繁葉茂的巨松。有一段高大的石牆,牆內有一個入口。在園子更深處,樹木要長得小一些,種植得也不那麼正式,萊拉帶著他幾乎走到了園子的盡頭,翻過一座小橋,來到一棵枝葉低矮、向四周鋪開的樹下一個木凳旁。

「是的!」她說,「我抱著那麼大的希望,就是這兒,還是老樣子……威爾,過去每當我想獨處時,我常常到我的牛津裡的這個地方,坐在這同一個長凳上,只有我和潘。我想如果你——也許只要每年一次——如果我們能在同一時刻來這兒,只要待一小時左右,那我們可以想象我們又靠得很近——我們會很近,如果你坐在這兒,而我就坐在我世界裡的這個地方……」

「對,」他說,「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回來,無論我在世界的哪個地方,我都會回到這兒……」

「在仲夏節那天,」她說,「正午時分。只要我活著,只要我活著……」

威爾覺得自己根本無法看清她的神情,他任由自己的熱淚奔流而下,把她緊緊抱住。

「如果我們——以後……」她顫抖著悄聲說,「如果我們遇見某個我們喜歡的人,如果我們跟他們結婚,那麼我們必須對他們好,不要總是做比較或者幻想該結合的不是別人而是我們倆……但是得堅持每年到這兒來一次,只是一小時,只是彼此在一起……」

他們緊緊地抱住對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旁邊河上的一隻水鳥被驚動了,叫了起來,偶爾有車輛駛過莫德林大橋。

終於,他們抽開身子。

「就這樣吧。」萊拉柔聲說。

此刻,她整個人都軟綿綿的,那是他後來最喜歡的記憶之一——她優雅中的那份緊張因為朦朧而變得柔順,她的眼睛和手,尤其是她的嘴唇柔軟無比,他一次又一次地吻著她,每一個吻都更接近最後那一吻。

他們帶著愛情生出的那份溫柔而沉重的情緒,走回大門口,瑪麗和塞拉芬娜在等著。

「萊拉……」威爾說。她說:「威爾。」

他切了一個進入喜鵲城的窗戶,那頭處在大房子周圍的公用場地深處,離森林邊緣不遠。他們最後一次跨過來,俯瞰這座寂靜的城市,鋪著瓦的屋頂在月光下熠熠發光,塔在它們上方,那艘燈火通明的船在平靜的海面上等待著。

威爾轉向塞拉芬娜,儘可能平穩地說:「謝謝你,塞拉芬娜·佩卡拉,謝謝你在觀景樓救了我們,謝謝你所做的一切。請在萊拉的有生之年好好待她,我對她的愛是無人能比擬的。」

作為回答,女巫吻了吻他的雙頰。萊拉一直在與瑪麗說悄悄話,然後她們倆也擁抱了一下。首先是瑪麗,然後是威爾,他們跨過那最後一個視窗,回到他們自己的世界,回到植物園那些樹木的陰影下。

從現在開始要開心起來,威爾這樣想著,但這就像要把一隻想抓撓他的臉並撕開他喉嚨的鬥狼鉗制在他懷裡一樣艱難,然而,他這樣做了,他想沒有人能看出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他知道萊拉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她笑容中的那份緊張和疲憊說明了一切。

然而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