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薩爾馬奇亞虛弱地說,「我們已經做了……」
「你們已經做了你們所需要做的一切,現在我們來了。」奧克森謝爾夫人說著,抖了抖韁繩。
藍鷹立即叫了三聲,聲音大得讓萊拉的頭嗡嗡作響。作為回應,空中先飛出一隻,然後是兩隻、三隻,然後是成千上萬只馱著戰士的閃亮的蜻蜓,都飛得極快,彷彿會相互碰撞在一起似的。但昆蟲們的反應和騎手的技巧是如此精確,彷彿在孩子們的上方和周圍迅速和無聲地編織著色彩鮮亮的掛毯。
「萊拉,」鷹上的夫人說,「還有威爾,現在跟我們走,我們將把你們帶到你們的精靈那兒去。」
當藍鷹張開翅膀,從她的一隻手裡飛離時,萊拉感覺薩爾馬奇亞小小的分量掉進了另一隻手裡,她立刻明白支撐夫人活了這麼久的完全是她意念的力量,她緊緊地捧著她的身體,與威爾一起在飛翔的蜻蜓下面奔跑,磕磕絆絆摔倒不止一次,但是她一直把夫人溫柔地貼在胸前。
「左邊!左邊!」藍鷹上的聲音喊道,在被閃電撕裂開來的黑暗裡,他們轉向那個方向。在他們的右手邊,威爾看見一隊身穿淺灰色鎧甲、頭戴頭盔和麵具的男人,灰色的狼精靈緊跟在他們身邊,腳步低沉地拍打著地面。一隊蜻蜓立即朝他們衝了過去,那些男人躊躇了:他們的槍沒有用處,加利弗斯平人一下子就到了他們中間,一個個戰士從昆蟲的背上跳下來,尋找著一隻手、一條胳膊、一個光脖子,把靴刺扎進去,然後在昆蟲盤旋迴來重新飛過時跳回去。他們動作是如此迅速,讓對方無法對付。士兵們驚慌逃竄,成了一盤散沙。
但是這時,後面突然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孩子們驚慌地轉過身去:那些騎馬人正疾馳著向他們撲來,已經有一兩個騎手在頭頂上甩著網捕獲蜻蜓,用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把摔碎的昆蟲甩到一邊。
「這邊!」夫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她接著說道,「現在貓腰——俯身!」
他們這樣做了,感覺土地在他們腳下顫抖,那是馬蹄聲嗎?萊拉抬起頭來,把溼頭髮從眼睛上抹開,看見一些與馬不同的動物。
「埃歐雷克!」她喊道,喜悅在她的心裡跳動,「噢,埃歐雷克!」
威爾馬上把她又拖下來,因為不僅有埃歐雷克·伯爾尼松,還有一大群熊正朝他們撲來。萊拉及時低下了頭,然後埃歐雷克從他們身上跳過去,咆哮著命令他的熊往左往右,把敵人摧毀。
熊王動作輕巧,彷彿他的鎧甲只有他的毛髮那麼重,他轉過身來面向威爾和萊拉,他們正掙扎著站起身來。
「埃歐雷克——你後面——他們有網!」威爾喊道,因為那些騎手的網已經幾乎飛到了他們頭上。
熊還沒來得及動,騎手的網已噝噝地從空中劃過,埃歐雷克立即被裹在一個堅如鋼鐵的網中。他咆哮著,用後腿高高地直立起來,用巨大的爪子胡亂擊打那個騎手,但是網很堅固,儘管那匹馬恐懼地哀嚎著朝後退,但埃歐雷克掙脫不開那些網。
「埃歐雷克!」威爾喊道,「停住!別動!」
騎手試圖控制馬匹的時候,威爾奪步朝前,蹚過一窪窪的水坑,翻過草叢。但第二個騎手來了,又張開網噝噝地揮舞到埃歐雷克面前。
威爾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沒有瘋狂地亂劈,而是觀察著網的走向,只一會兒就把網切穿了,第二張網毫無用處地掉在了地上。然後威爾跳向埃歐雷克,用左手摸,用右手切。巨熊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男孩在他巨大的身體上忙來忙去,切割、解開、掃清障礙。
「現在去吧!」威爾大喊一聲,跳到一邊,埃歐雷克似乎徹底地爆發開來,他朝上一躍,撞進了離他最近的一匹馬的胸膛。
騎手舉起他的彎刀在熊的脖子那兒往下掃,但是身穿鎧甲的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將近兩噸,沒有什麼能夠擋得住他。馬和騎手都被撞得粉碎,毫無殺傷力地倒在一邊。埃歐雷克站穩腳跟,環顧四周觀察地形,他朝孩子們吼道:「爬到我的背上來!現在!」
萊拉跳了上去,威爾也跟著跳了上去。他們雙腳之間夾著那冰冷的鐵,感覺到埃歐雷克開始移動,巨大的能量在湧動。
在他們身後,其他的熊正與那些奇怪的騎兵交手,加利弗斯平人在幫助他們,他們的靴刺激怒了那些馬。藍鷹上的夫人低低掠過,喊道:「現在筆直往前走!到山谷的樹林裡去!」
埃歐雷克到一個小山丘的頂上停了下來。在他們面前,一片狼藉的大地朝著四分之一英里開外的一個小樹林斜伸下去,在小樹林那邊的某個地方,一門巨炮從炮臺發射一顆又一顆的炮彈,在頭頂高處呼嘯而過,還有人在發射照明彈,那些照明彈在雲層下爆炸,朝著樹木飄落,它們被寒冷的綠光照亮,成了槍炮最好的靶子。
有二三十個妖怪正要搶佔小樹林,它們遭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鬼魂的攔阻。萊拉和威爾一看到那一小片樹林,就知道他們的精靈在那兒,而且知道如果不很快趕到那兒的話,他們就會死去。每過一分鐘都有更多的妖怪漫過右邊的山脊湧過來,現在威爾和萊拉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它們了。
山脊正上方的爆炸震撼了大地,將石頭和土塊高高拋入空中。萊拉尖叫一聲,威爾不得不抓得更緊。
「坐穩!」埃歐雷克咆哮著,開始進攻。
又一個照明彈在高高的頭頂上方炸開,一個又一個,發出耀眼的鎂光,緩慢地落下來。又一個炮彈爆炸,這次更近,他們感覺到空氣的震動,一兩秒後他們感覺有泥土和石頭打在臉上。埃歐雷克沒有因為炮彈的襲擊而搖晃,但他們還是很難坐穩:他們無法把手指頭挖進他的毛髮裡——他們得用雙膝夾住鎧甲,他的背是那麼寬大,以至於他們倆都不停地往下溜。
「瞧!」另一個炸彈在附近爆炸時,萊拉往上指著喊道。
十來個女巫扛著枝葉繁茂的樹枝,撲向照明彈。她們用樹枝把耀眼的光掃到一邊,把它們掃進了遠處的天空,黑暗又重新降臨在小樹林上方,使它消失在炮火的射程中。
現在樹林只有幾碼遠了,威爾和萊拉都感到丟失的自己就近在眼前——他們內心激動,也瘋狂地盼望著,同時還夾雜著恐懼:因為樹林裡妖怪很多,他們得直接走入它們中間,只要看見它們,威爾和萊拉的心裡就泛起那種噁心,感到虛弱。
「它們害怕那把刀子。」一個聲音在他們身邊說道,熊王停得如此突然,以至於萊拉和威爾從他的背上顛了下來。
「李!」埃歐雷克說,「李,我的戰友,我以前從來沒遇見過這種事。你死了——我在跟什麼說話?」
「埃歐雷克,老夥計,還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們現在來接應了——妖怪不害怕熊,萊拉,威爾——到這邊來,舉起那把刀子……」
藍鷹又一次俯衝到萊拉的拳頭上,灰頭髮的夫人說:「一秒也不要浪費,進去找到你們的精靈,然後逃跑!有更多的危險來了。」
「謝謝您,夫人!謝謝你們所有的人!」萊拉說,藍鷹展翅飛了起來。
威爾可以看見李·斯科斯比的鬼魂朦朦朧朧地飄在他們身邊,催促他們走進小樹林,但他們得向埃歐雷克·伯爾尼松道別。
「埃歐雷克,親愛的,我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祝福你,祝福你!」
「謝謝你,埃歐雷克熊王。」威爾說。
「沒時間了,去吧,去吧!」
他用他戴著鎧甲的頭把他們推開。
威爾隨著李·斯科斯比的鬼魂撲進叢林中,用刀子左劈右砍。這裡的光線是破碎而柔和的,陰影很厚重,糾結在一起,使人混亂。
「跟緊點!」他朝萊拉喊道,然後大叫一聲,因為有一叢荊棘劃過了他的臉頰。
在他們的四周全是晃動的身影、混亂的聲音和激烈的打鬥,陰影像大風中的樹枝一樣來回搖擺。他們也許是鬼魂,兩個孩子都感覺到他們熟悉的那種寒意微微襲來,接著他們聽到周圍到處都有聲音在說:
「這邊!」
「在這兒!」
「繼續往前走——我們攔住它們!」
「現在不遠了!」
然後傳來一個萊拉最熟悉和珍愛的叫喊聲:「噢,快點來!快點,萊拉!」
「潘,親愛的——我在這兒……」
她泣不成聲,渾身顫抖地衝進黑暗之中,威爾扯下樹枝和藤蔓,劈砍著荊棘和蕁麻,而在他們周圍,鬼魂的聲音變成了鼓勵和提醒。
但是妖怪也找到了它們的目標,它們穿過擋在面前的灌木、石楠、樹根和樹枝,逐漸逼近,幾乎如入無人之境。十幾個——不,有二十來個蒼白狠毒的傢伙朝小樹林的中央撲過來,約翰·佩裡的鬼魂指揮他的同伴把它們打退。
威爾和萊拉都因為恐懼、疲勞、噁心和痛苦而顫抖又虛弱,但他們是不可能放棄的。萊拉赤手撕扯著荊棘,威爾左劈右砍,因為在他們周圍影子們的戰鬥越來越狂暴了。
「那兒!」李喊道,「看見他們了嗎?在那塊大岩石旁邊……」
一隻野貓,兩隻野貓,在吐著口水,噝噝直叫,亂抓亂咬。兩個都是精靈,威爾覺得如果有時間的話,他能輕易分辨出哪個是潘特萊蒙,但是當時沒有時間,因為一個妖怪從最近的一片陰影中鑽出來朝他們悄悄靠過來。
威爾跳過最後一個障礙——一棵落下的樹幹,把刀子扎進了空氣中那個沒有抵抗的閃爍的物體中。他感到手臂麻木,但是隨著手指頭握緊刀柄,他咬緊了牙關,那個蒼白的身影好像蒸發了一樣重新融入黑暗之中。
就快到了,精靈們害怕極了,因為越來越多的妖怪穿過樹木逼過來,只有勇敢的鬼魂在攔阻它們。
「你切過去嗎?」約翰·佩裡的鬼魂說。
威爾舉起刀子,可又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一陣痛苦的噁心從頭到腳包圍了他。他的胃裡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那陣痙攣讓他疼得厲害,他身邊的萊拉也是同樣的狀態。李的鬼魂看出了原因,他朝精靈跳過去,與穿過他們身後岩石、向他們走來的那個蒼白的東西搏鬥起來。
「威爾——快點——」萊拉喘著氣說。
刀子切過去了,橫過來、往下、又回來。李·斯科斯比的鬼魂看見一輪明月下有一片寬闊的草原,那麼像他自己的家鄉,他甚至認為自己有幸重返家園了。
威爾躍過開闊地,抓住最近的那個精靈,而萊拉抱起了另一個。
即使在這種可怕的緊急情況下,即使在這個最危險的時刻,他們也都感到了一陣同樣的激動——萊拉抱著的是威爾的精靈,那隻無名的野貓,威爾抱著的是潘特萊蒙。
他們將眼神從彼此身上移開。
「再見,斯科斯比先生!」萊拉喊著,回頭找他,「我希望——噢,謝謝你,謝謝你——再見!」
「再見,我親愛的孩子——再見,威爾——走好!」
萊拉爬過去了,但是威爾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他父親鬼魂的眼睛,在陰影中格外明亮,離開之前他有話要說。
威爾對他父親的鬼魂說:「你說過我是一個戰士,你告訴我那是我的本性,我不該爭辯。但是,父親,你錯了,我戰鬥是因為我不得不戰鬥,我不能選擇我的本性,但是我能夠選擇我幹什麼,我會繼續選擇,因為現在我自由了。」他父親的微笑中充滿驕傲和柔情。「做得很好,我的孩子。做得真的很好。」他說。
威爾再也看不見他了,他轉身跟在萊拉的後面爬過去。
現在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孩子們找到他們的精靈逃走了,死人戰士終於容許他們的原子放鬆飄散開來。
飄出那個小樹林,離開被困的妖怪,出了山谷,越過他的老夥伴披甲熊壯實的身體,氣球飛行員李·斯科斯比的最後一小片意識朝上飄浮,正如他的熱氣球曾做過許多次的那樣。不受照明彈和爆炸的炸彈的干擾,他對爆炸聲、憤怒、警告和痛苦的叫喊聲充耳不聞,只感受到向上的運動——李·斯科斯比最後的部分穿過厚重的雲層,來到明亮的星空下,在那裡,他心愛的精靈赫斯特的原子正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