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平臺

它們是有意識的!它們感覺到了她的焦慮,並對此作出了回應,它們開始將她帶回那被遺棄的身體,當她近到能再次看見它時——如此沉重,如此溫暖,如此安全,一個無聲的抽泣震撼了她的心。

然後她回到身體裡,醒了過來。

她顫巍巍地深呼了一口氣,把手和腳貼在觀察臺那粗糙的木板上。一分鐘前還怕得幾乎發瘋,現在她卻因為與身體、地球以及重要的萬物成為一體而充滿深沉和舒緩的狂喜。

她終於坐起來,試圖理清思路,她的手摸到了那個望遠鏡,她把它舉到眼前,用一隻手支撐著另一隻顫抖的手。那是毫無疑問的了:那緩慢地漫天飄浮著的粒子已經成了洪流,聽不到,感覺不到,如果沒有望遠鏡,也就看不到。但當她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時,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無聲急速的洪流,與之相伴的還有她在脫離肉身的恐懼中所忽略的一件事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深沉、無助的遺憾。

陰影粒子們知道在發生什麼事,它們非常悲傷。

她自己的一部分也是黑暗物質,她的一部分也屬於正在穿越宇宙的這個潮汐,穆爾法也一樣,每一個世界的人類,每一種有意識的生物也一樣,不論他們身在何處。

除非她找出正在發生的是什麼事,否則它們也許都會飄走,煙消雲散,毫無例外。

突然她又渴望回到地球上,她把望遠鏡放進口袋,開始爬回地面。

當黃昏的陽光變得綿長柔美時,戈梅茲神父跨過了那扇窗戶,他看見了那一排排巨大的輪子樹和蜿蜒穿梭在平原上的道路,與瑪麗前些時候在同一個地方所看到的一樣,但是空氣中沒有霧靄,因為早前剛下過雨,所以他比她看得更遠,尤其是能望見遠處波光粼粼的大海和那些看起來像船帆一樣若隱若現的白色物體。

他把帆布背包高高扛到肩上,向它們走去,看看能發現什麼。在長夜到來之前的沉靜中,走在這光滑的路上很愉快,身旁長長的草叢裡有一些像蟬一樣的動物在鳴叫,他臉上沐浴著溫暖的夕陽。空氣也是新鮮的,清新、甜蜜,完全沒有他經過的前一個世界裡那種懸在空氣中的石腦油和煤油煙的氣味:那是他的目標——誘惑者本人——屬於的世界。

日落時,他來到一個淺灣旁的小岬上。如果這片海有浪的話,那麼浪是很高的,因為水邊只有狹窄的一道柔軟的白色沙灘。

漂浮在平靜的海灣裡的是……戈梅茲神父不得不停下來仔細思考,一群碩大無比的雪白的鳥,每一隻都有帆船那麼大,長而直的翅膀拖在它們身後的水面上:翅膀實在是長,有六英尺多。它們是鳥嗎?它們有像天鵝一樣的羽毛、頭和嘴,但那些翅膀是前後依次排列的,肯定……

突然它們看見了他,頭「啪」的一聲轉過來,所有的翅膀立即高高張起來,跟遊艇的帆一模一樣。它們都隨著微風朝裡傾斜,向岸邊駛來。

戈梅茲神父感嘆著那些翅膀的美,感嘆它們的柔軟自如和完美的線條,以及這些鳥兒的速度。接著他看見它們也在划水:它們在水下有腳,不是像翅膀一樣一前一後,而是並排長著。翅膀和腿一樣,在水裡有著不同尋常的速度和優雅的姿勢。

第一隻鳥一靠岸就穿過乾乾的沙子笨重地爬上來,徑直衝向神父。它嘴裡發出惡意的噝噝聲,一邊笨重地蹣跚上岸,一邊頭向前伸著嘴巴噼啪作響,裡面還有牙齒,像一排鋒利、沒有彎曲的鉤子。

戈梅茲神父在離水邊大約一百碼的一個長滿草的低矮岬角上,他有足夠的時間放下帆布背包,拿出步槍,裝上子彈,瞄準,開火。

鳥的頭爆炸成一團紅白相間的霧,它笨拙地向前跌跌撞撞地又走了幾步,這才撲倒在地。在一兩分鐘之內它還沒死,腿踢著,翅膀升起又落下。巨鳥在一攤鮮血中撲騰了一圈又一圈,踢起粗糙的青草,直到肺裡不停地噴出泡泡,在血沫四濺的咳嗽中告終,這才倒下不動了。

第一隻鳥一倒下,其他鳥就停住了腳步,站在那兒看著它,也看著這個男人,它們眼裡迅速流露出一種夾雜著憤怒的領會。它們看看他,又看看那隻死鳥,看看那隻死鳥,又看看步槍,看看步槍又看看他的臉。

他把步槍再次舉到肩上,看見它們笨拙地朝後移動著擠成一堆,它們明白眼前的處境。

它們是優秀強壯的動物,身大背闊,事實上,就像有生命力的船。如果它們知道死神是什麼,戈梅茲神父心想,如果它們能看到死神與他本人之間的聯絡,那麼他們之間就有了理解的基礎。一旦它們真正學會了怕他,它們就會完全照他所說的去做。

andrewmarvell(1621―1678),十七世紀英國著名的玄學派詩人。

royalsociety,是英國資助科學發展的組織,學會宗旨是促進自然科學的發展,起到了英國全國科學院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