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耳語者

「沒有,還沒呢。他曾經想過自己會成為一隻鳥,但我不想,因為我喜歡他夜裡毛茸茸地躺在床上,但後來他越來越像鳥了。你的精靈叫什麼?」

萊拉告訴了她,鬼魂們又急切地往前擠,他們都想談他們的精靈,每一個都想。

「我的叫作馬特潘……」

「我們以前玩捉迷藏,她常常變成一隻變色龍,我根本看不到她,她永遠是那麼好……」

「有一次我弄傷了眼睛,看不見路,他把我一直領回家。他從來不想定型,但是我想要長大,我們常常爭吵……」

「她常常蜷在我的手心裡睡覺——」

「他們還在那兒或別的什麼地方嗎?我們還會再見到他們嗎?」

「不會了。當你死去時,你的精靈就像燭光一樣熄滅了。我看見過。但我沒看到我的喀斯特消失的樣子——我都沒說再見……」

「他們不是消失了!他們一定在某個地方!我的精靈仍在某個地方,我知道他在!」

推推搡搡的鬼魂們激動了,急得雙眼閃亮,臉頰溫暖,彷彿在從旅行者們身上借取生命。

威爾說:「這兒有誰來自我的世界嗎?在我的世界裡我們是沒有精靈的。」

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瘦高個男孩點了點頭,威爾轉向他。

「噢,是的。」他回答說,「我們不知道精靈是什麼,但我們知道沒有精靈是什麼感受,這兒有來自各種世界的人。」

「我認識我的死神。」一個女孩說,「我在整個成長過程中都認識他。當我聽他們談起精靈時,我以為他們說的是像我們的死神那樣的東西。我現在很想念他,我再也見不著他了。我已經完蛋了,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接著他就永遠地走了。當他和我在一起時,我知道我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有個人知道我以後去哪兒、幹什麼,現在我已經失去了他,我再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了!」另外一個人說,「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你怎麼知道,」另一個人說,「他們來了,不是嗎?誰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她指的是威爾和萊拉。

「這是發生在這兒的第一件事,」一個鬼魂男孩說,「也許這一切都將改變。」

「如果可以的話,你會幹什麼?」萊拉說。

「再回到上面的世界去!」

「即使你只能再看它一眼,你還是想這樣做嗎?」

「是的!是的!是的!」

「嗯,總之,我得找到羅傑。」萊拉說,她為自己的新想法而熱血沸騰,但是首先得讓威爾知道。

在這漫無邊際的平原上,在無以計數的鬼魂中,有一個龐大而緩慢的暗流在湧動著。孩子們看不見它,但在上方飛行的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看得見,那些蒼白的小人影移動著,像是一大群候鳥或馴鹿群在遷徙。在人流中心,是那兩個不是鬼魂的孩子,穩步向前,不是領路,也不是跟隨,但他們將所有死人的意願集中在了一起。

間諜們的思緒飛得比他們的坐騎更快,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把蜻蜓帶過來並排停在一根枯萎的幹樹枝上休息。

「我們有精靈嗎,泰利斯?」夫人說。

「自從我們跨進那艘船以來,我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揪出來扔掉了,現在還在那個岸上跳動,」他說道,「但其實並沒有,它仍在我胸腔裡工作。所以我的一部分已出竅在那兒,與小女孩的精靈在一起。你的也一樣,薩爾馬奇亞,因為你的臉很憔悴,雙手蒼白緊繃。是的,我們有精靈,不管他們是什麼樣子。也許萊拉世界的人是唯一知道他們自己有精靈的生物,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是他們中的一個發起了這場叛亂。」

他從蜻蜓的背上滑下來,把它拴好,然後拿出那個天然磁石共鳴器,但是他還沒開始碰就停了下來。

「沒有回應。」他陰沉著臉說。

「這麼說我們超出了範圍?」

「超出了可以被援助的範圍,當然。嗯,我們早就知道是來死人的世界。」

「那個男孩會跟她走到世界的盡頭。」

「你認為他的刀子會開啟回去的路嗎?」

「我敢肯定他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噢,泰利斯,我不知道。」

「他很年輕,嗯,他們倆都很年輕。你知道,如果她能夠從這件事情中倖存下來,那當她受到誘惑時是否能作出正確選擇就不會成為問題了,它就不再重要了。」

「你認為她已經作出了選擇嗎?當她選擇將她的精靈留在岸上時?那就是她不得不作出的選擇嗎?」

騎士低頭望著死人世界的地面上那成千上萬緩慢移動著的人影,全跟在那個明亮和充滿活力的火花——萊拉·巧舌如簧身後飄浮。他只能看見她的頭髮,那是昏暗的光線中最亮的東西,在她旁邊是那個男孩的頭,黑髮、敦實、健壯。

「不是,」他說,「還沒有。但遲早會來的,不論它是什麼。」

「那我們必須把她安全地帶到那兒。」

「把他們倆一起帶到那兒,他們現在已經結為一個整體。」薩爾馬奇亞夫人抖動了一下那輕如蛛網的韁繩,她的蜻蜓立即從樹枝上衝下來,迅速飛向那兩個活著的孩子,騎士緊隨其後。

他們沒有在孩子們身邊停下來,他們低低掠過,確保他們沒什麼不妥之後就繼續向前飛去,一方面是因為蜻蜓們閒不住,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想看看這個陰沉淒涼的地方會延伸到多遠。

萊拉看見他們在頭頂閃爍,感到一陣舒心,因為這裡還有一點兒東西動來動去,閃著美麗的光。然後,她再也無法忍住自己心中的想法,但不得不悄聲低語。她轉向威爾,把嘴湊到他的耳邊,他聽見她的聲音帶著一股熱浪:「威爾,我想我們應該把這些可憐的鬼魂孩子全部帶到外面去——還有大人,我們可以把他們放了!我們找到羅傑和你父親,然後我們就開啟通往外面世界的路,把他們全放了!」

他轉身給了她一個真誠的微笑,如此溫暖和幸福,她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和顫抖,至少,感覺是那樣。但是沒有潘特萊蒙,她無法問自己那是什麼意思,這也許會是她心臟跳動的一種新的方式。她深深地震驚了,她告誡自己挺直腰桿往前走,不要再昏頭昏腦。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那輕聲的呼喚傳播得比他們前進的速度快得多,「羅傑——萊拉來了——羅傑——萊拉在這兒——」這幾個字從一個鬼魂傳向另一個鬼魂,就像電子從身體裡的一個細胞傳向另一個細胞一樣。

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騎著他們不知疲倦的蜻蜓在上面巡視,一邊飛一邊環顧四周,終於他們注意到了一種新的運動,在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旋渦。他們飛下去湊近一些,卻發現第一次沒人理睬他們,因為有件更有趣的事情攥住了所有鬼魂的心,他們正用他們那近乎無聲的耳語興奮地交談著,指點著,催促一個人上前。

薩爾馬奇亞低低地飛下去,但是她無法降落:這兒太擁擠了,即使他們敢試一試,也沒有一個鬼魂的手或肩膀可以支撐得了她。她看見一個年少的鬼魂男孩誠實的臉上表現出一種悲傷,被其他鬼魂告訴他的事情驚呆了,疑惑了。她喊道:

「羅傑?是羅傑嗎?」

他抬起頭來,好奇而緊張地點了點頭。

薩爾馬奇亞飛回她的同伴身邊,他們一起飛快地飛回萊拉的身邊。路很遠,難以導航,但是通過觀察運動的模式,他們終於找到了她。

「她在那兒,」泰利斯說,喊道,「萊拉!萊拉!你的朋友在那兒!」

萊拉抬頭一望,伸出手來讓蜻蜓降落。那個大昆蟲立即降落,身上紅色和黃色的條紋像琺琅一樣閃閃發光,薄薄的翅膀堅挺而安靜地垂在兩邊。她把泰利斯舉到眼前,泰利斯保持著平衡。

「在哪兒?」她問道,激動得喘不過氣來,「離得遠嗎?」

「一小時的路程,」騎士說,「但是他知道你來了,其他人告訴了他,我們已經確認是他。只管往前走,很快你就會找到他了。」

泰利斯看見威爾努力站直身子迫使自己聚集更多的能量,而萊拉已經充滿了能量,問了加利弗斯平人一大堆的問題:

羅傑看起來怎麼樣?他跟他們說話了沒有?他看上去高興嗎?其他孩子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嗎?他們是在幫忙呢,還是礙手礙腳?等等。

泰利斯儘量真實和耐心地回答著一切,一步又一步,這個活著的女孩漸漸走近那個被她帶向了死亡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