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萊拉和她的死神

「哎呀,是的,你出生的那一刻,死神就跟你一起來到這個世界上,最後你的死神又把你帶走。」

「啊,」萊拉說,「這是我們想知道的事情,因為我們正想辦法找到死人的世界,而我們不知道怎麼去那兒。那我們死後是去哪兒呢?」

「你的死神拍拍你的肩膀,或者牽起你的手,說:‘跟我來吧,時間到了。’這也許是在你生病發燒的時候,或是當你被一塊乾麵包噎住時,或是當你從一座高高的建築掉下時。在你處於痛苦和辛勞時,你的死神會親切地來到你的身邊,對你說:‘放鬆,放鬆,孩子,你跟我來吧。’你跟他們坐船穿過那個湖駛入霧中,在那裡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回來過。」

女人叫一個孩子去把死神叫進來,他跑到門口對他們說了。威爾和萊拉驚詫地望著,加利弗斯平人靠得更近了一點兒,看著死神——這家的每一個死神——從門口走進來:臉色蒼白、衣衫襤褸,不起眼的土褐色人影,安靜而遲鈍。

「這些是你們的死神?」泰利斯說。

「千真萬確,先生。」彼特說。

「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告訴你們該走了嗎?」

「不知道,但你知道他們在附近,那是一種安慰。」

泰利斯什麼也沒說,但是很顯然,他覺得這絕不是什麼安慰,死神們有禮貌地沿牆邊站著,看到他們佔據的空間那麼小,引起的注意也是那麼小,真是奇怪。萊拉和威爾很快發現自己也完全把他們給忽略了,儘管威爾心想:那些被我殺死的人——他們的死神一直緊挨在他們身邊——他們當時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個女人瑪莎,把燉的湯舀起來放在有缺口的搪瓷盤子上,並盛了一些在一隻碗裡,讓死神們相互傳遞。他們沒有吃,光是那香香的味道就讓他們滿足了。不久,全家人和他們的客人都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彼特問孩子們來自何方,他們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會告訴你一切的。」萊拉說。

隨著她這麼一說,隨著她控制了局面,她身體的一部分感覺到一股喜悅的暖流湧上心間,像香檳的泡泡一樣。她知道威爾在看著,她很高興他能看著她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為他,為他們所有的人。

她從她的父母開始講起。他們曾經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地位顯赫、富有,他們被一個政敵騙去了財產關進了監獄,但他們設法逃出了監獄。父親抱著當時還是嬰兒的萊拉抓著一條繩子爬了下來,他們重新獲得了家庭財產,卻遭到歹徒的進攻和謀殺,萊拉本來也會被殺死、烤熟、被吃掉,幸虧威爾及時救了她並把她帶回到狼群中,帶回他被當作狼孩撫養成人的森林中。他嬰兒時從父親的船上掉下水,被衝到一段荒蕪的河岸邊,一隻母狼養育了他,讓他活了下來。

那些人用一種平靜的信任感,接受了她所有的一派胡言,甚至那些死神也擠過來聽,坐在凳子上或躺在旁邊的地板上,溫和、客氣的臉盯著她編造她與威爾在森林中的生活故事。

他和萊拉與狼群待了一段時間,然後搬到牛津,在喬丹學院的廚房裡工作,在那裡他們遇到了羅傑。當喬丹遭到住在黏土河床的燒磚人孩子的進攻時,他們不得不慌忙逃跑,於是她和威爾還有羅傑捕獲一艘吉卜賽人的小船,一路駛下泰晤士河,在阿賓頓船閘差點被抓,然後他們的船被海盜擊沉,不得不遊往安全地帶,上了一艘正準備開往中國杭州去販茶葉的三帆快船。

在帆船上,他們遇見了加利弗斯平人,他們是來自月球的陌生人,是被銀河的颶風颳到地球上的。他們在烏鴉窩裡避難,她和威爾還有羅傑經常輪流爬上去看他們,只是有一天羅傑一腳踩空掉進了戴維·瓊斯的箱子。

他們試圖說服船長掉轉船頭去找他,但他是一個強硬兇狠的人,只對儘快趕到中國後能賺到的利潤感興趣。他用鐵鏈把他們鎖起來,幸好加利弗斯平人給他們拿來一把銼刀,然後……

等等。她不時轉向威爾或間諜們以得到證實,薩爾馬奇亞會補上一兩個細節,威爾會點點頭。故事一直講到孩子們和他們來自月球的朋友必須想辦法前往死人世界,找到她父母詢問他們把家庭的財寶都埋在了哪兒。

「如果在我們的世界我們知道自己有死神,」她說,「就像你們這兒一樣,那可能會容易得多。我們能找到這兒,得到你們的建議真的是很幸運,非常感謝你們這麼友好,感謝你們的傾聽,感謝你們給我們提供這頓飯,這真是太好了!

「但是你們瞧,我們現在需要的,或者說明天早上需要的是找到一個辦法穿過死人們前往的那片水域,看我們是否也能去那兒,有什麼船可以租嗎?」

他們看上去有些疑慮。孩子們累得滿臉通紅,強睜著眼看著一個個大人,但沒有人提議在哪兒能找到一隻船。

然後,一個之前沒有說過話的聲音開口了,是從角落床單堆裡傳來的一個乾裂的鼻音——不是女人的聲音——不是活人的聲音:是祖母死神的聲音。

「你們要穿過湖前往死人的世界,唯一的方法就是跟你們自己的死神一道。」他用胳膊肘撐起身體,皮包骨的手指頭指著萊拉,說,「你們必須召喚你們的死神,我聽說過像你們這樣把死神拒之千里的人。你們不喜歡他們,而他們出於禮貌躲開了你們的視線,但是他們離得並不遠,每當你們轉頭時,你們的死神就在你們的身後躲藏,每當你們看時,他們就藏了起來。他們能躲在茶杯裡、露水中,或風的呼吸中,不像我和這位老瑪格妲。」他說著,擰了一下她皺巴巴的臉頰,她把他的手推開:「我們共同生活在仁慈和友愛中,這就是回答,就這樣,這就是你們得做的事情,說歡迎,交朋友,善良一點兒,邀請你們的死神靠得更近,看你們能讓他們做什麼。」

他的話像沉重的石頭一樣掉進萊拉的心裡,威爾也感覺到那番話語致命的分量。

「我們應該怎麼做呢?」他說。

「你們許個願,事情就成了。」

「等一等。」泰利斯說。

每一雙眼睛都轉向了他,那些躺在地板上的死神坐起身來把他們空洞、溫和的臉轉向他激動的小臉。他正緊挨著薩爾馬奇亞站著,手放在她肩上。萊拉看得出他在想什麼:他正準備說,這事太過火,他們必須回去,他們已經把這件愚蠢的事做到不負責任的地步了。

於是,她插了進來。「對不起,」她對彼特說,「我和我們的騎士朋友得出去一會兒,因為他需要通過我的特殊儀器與他在月球上的朋友談話,我們不會花很長時間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拿起來,避開他的靴刺,帶他來到外面的黑暗中,有一塊鬆鬆的瓦楞鐵皮屋頂在寒風中啪啪地發出讓人悲傷的聲音。

頭頂上方的電線上搖晃著一盞電燈泡,在它微弱的光線下,她把他放在一隻底朝天的油鼓上時,他說道:「你們必須停止,這已經太過分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是我們有協議。」萊拉說。

「不,不,不能這麼過分。」

「好吧,離開我們吧。你們飛回去。威爾能切開一個視窗進入你們的世界,或任何你們喜歡的世界,你們能安然無恙地飛過去,那沒什麼,我們不會介意的。」

「你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嗎?」

「意識到了。」

「你沒有,你是一個沒有思想、不負責任、謊話連篇的孩子,幻想如此輕易地光顧你,讓你的整個本性變得不誠實,甚至當事實擺在眼前時你都不願意承認。好吧,如果你看不見的話,我會明白地告訴你:你不能,你不應該冒死亡的險,你現在必須跟我們一起回去。我會呼叫阿斯里爾勳爵,幾小時後我們就能夠安全抵達要塞。」

萊拉感到胸口湧起一陣憤怒的、想要啜泣的巨大沖動,她跺了跺腳,無法保持安靜。

「不知道,」她叫道,「你不知道我腦子裡或心裡在想什麼,不是嗎?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生不生孩子,也許你們生蛋或是其他什麼的,我不會感到奇怪,因為你們的心地不善良,你們不慷慨大方,你們不體貼——你們甚至不殘酷——即使能殘酷點,也會更好些,因為那意味著你會認真對待我們,你跟我們一起來並不是因為你想來……噢,現在我根本不能相信你!你說過你會幫忙,我們一起幹,現在你卻要制止我們——你才是不誠實的人,泰利斯!」

「我絕不會讓我自己的孩子用你剛才那種傲慢無禮的態度跟我說話,萊拉——為什麼我先前沒有懲罰你呢?」

「那就來吧!懲罰我吧,反正你能!拿起你血淋淋的靴刺狠狠地刺吧,刺呀!給你,我的手——刺吧!你根本不知道我一想到我的朋友羅傑就多麼傷心、愧疚和抱歉——你殺人時就是這樣的,」她打了個響指,「你毫不在乎他們——但對我來說,沒能跟我的朋友羅傑道別是一種痛苦和折磨,我想要說聲對不起,並且儘量把它做好——你永遠都不會理解,因為你的驕傲,因為你那種成年人的精明——如果要做正確的事情就不得不死的話,那我願意去死,並且高興地去死,我見過比那更糟的事情。如果你想要殺我,你這個狠心的人,強大的人,帶毒藥的人,騎士,那你就幹吧,動手吧,殺吧。那樣我和羅傑就可以永遠在死人的世界裡玩耍,笑話你,你這可憐的傢伙。」

並不難看出泰利斯會採取什麼行動,他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渾身顫抖。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行動,就聽到萊拉的身後有人說話,他們倆都感到一股寒意降臨到身上。萊拉轉身,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會是什麼。儘管她很勇敢,但仍然感到害怕。

死神站得很近,友善地微笑著,他的臉跟她所看到的其他死神一模一樣,但這一個是她的,她自己的死神。潘特萊蒙在她的胸前號叫戰慄著,他的貂身子撲上來圍住她的脖子,試圖把她從死神的身邊推開,但他這樣做只是把萊拉推得更近了,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又縮回到她的胸前,縮到她溫暖的喉嚨和她怦怦直跳的心臟邊。

萊拉緊緊抱住他,直面她的死神,她記不起潘說了些什麼,從眼角的餘光裡她看見泰利斯在迅速準備那個天然磁石共鳴器。

「你是我的死神,是嗎?」她說。

「是的,親愛的。」他說道。

「你還不準備帶我走,是吧?」

「是你需要我。我總是在這兒。」

「是的,不過……我是需要你,是的,不過……我的確想去死人的世界,但不是去死,我不想死,我熱愛生活,我愛我的精靈,而且——精靈是不能去那下面的,對吧?人死的時候,我看見他們消失掉,就像蠟燭一樣熄滅,在死人的世界裡他們有精靈嗎?」

「沒有,」他說,「你的精靈消失在空氣中,你消失在地底下。」

「那我去死人的世界時要帶上我的精靈,」她堅定地說,「而且我要再回來,你聽說過有人這樣做嗎?」

「很多很多年沒有這種事了。最後,孩子,你會不費力氣、不冒風險地到達死人的世界,那是一段安全、平靜的旅行——在你自己的死神、你特別忠實的朋友陪伴下。在你一生中的每時每刻他都一直陪伴著你,他比你更瞭解你自己——」

「但潘特萊蒙是我最忠實的朋友!我不認識你,死神,我認識潘,我愛潘,如果他——如果我們——」

死神在點頭。他好像很感興趣,很友好,但她一刻也不能忘記他是什麼:她自己的死神,而且離得這麼近。

「我知道現在要繼續往前走會很費力,」她更加堅定地說,「而且危險,但是我想去,死神,我真的想去,威爾也一樣,我們倆都有親人或朋友過早地去世了,我們得作出補償,至少我想去。」

「每個人都希望能再次同那些已前往死人世界的人說話,你憑什麼是個例外呢?」

「因為,」她開始撒謊,「因為我有事要去那兒辦,不光是見我的朋友羅傑,還有別的事情,是一個天使交給我的任務,別人都不行,只有我能做到。這件事太重要了,不可能等到我自然死亡,必須現在就做。瞧,天使命令了我,這就是我們來這兒的原因,我和威爾,我們不得不這樣。」

在她的身後,泰利斯放開他的儀器,坐在那兒看著孩子哀求她自己的死神帶她去誰也不應該去的地方。死神撓了撓腦袋,舉起雙手,但是沒有什麼東西能止住萊拉的話,沒有什麼東西能轉移她的渴望,甚至連恐懼都不能。她聲稱自己見過比死神更糟糕的事情,而且她是迫不得已的。

於是她的死神終於說道:「如果什麼都不能阻止你的話,那我能說的就是跟我來吧,我會帶你去那兒,進入死人的世界,我會做你的嚮導,我能為你指明進去的路,但至於出來,你得自己想辦法。」

「還有我的朋友們,」萊拉說,「我的朋友威爾和其他人。」

「萊拉,」泰利斯說,「雖然違背本性,但我們會跟你們一起去。剛才我很生你的氣,但是你讓這事變得很難辦……」

萊拉知道是時候妥協了,她很高興這樣做,這讓她如願以償。

「是的,」她說道,「我很抱歉,泰利斯,但是如果你沒有生氣的話,我們永遠不會找到這位紳士來給我們做嚮導。所以我很高興你在這兒,我真的很感激你和夫人能跟我們在一起。」

就這樣,萊拉說服了她自己的死神帶她和其他人前往羅傑、威爾的父親、託尼·馬科里奧斯,還有那麼多其他人去了的地方,她的死神叫她在第一道曙光升上天空時去碼頭,準備離開。

但是潘特萊蒙在顫抖哆嗦,萊拉怎麼也不能把他安撫得平靜下來,也不能止住他禁不住發出的小聲呻吟。於是她像其他人一樣,躺在小屋的地板上,睡得很淺,時斷時續,她的死神警惕地坐在她身旁。

davyjones'locker,水手使用的黑話,意思是大海的海底,死亡水手沉睡的地方,被當成是溺斃、海難的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