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死人世界的外圍

他正指著廚房花園邊的草莓田,他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腿,一隻腳上穿了鞋子,一隻沒有,從灌木叢最濃密的部分伸出來。

萊拉不想看,但威爾走過去看那個男人是不是還活著,需不需要幫助。他搖著頭走了回來,顯得很不安。

兩個間諜已經來到敞開著的農舍門前。

泰利斯跳回來說:「那裡面味道更濃。」他跨過門檻飛回來,而薩爾馬奇亞則繞著屋子進一步偵察。

威爾跟著騎士,發現自己來到一間正方形的廚房裡。這地方看起來樣式古老,木碗櫃上擺著白色的瓷器,放著一張擦得乾乾淨淨的松木桌子,火爐上放著一隻水壺,冷冰冰的。隔壁有一個食品間,那兒有兩個堆滿蘋果的架子,使整個房間充滿了香味。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萊拉靜靜地說:「威爾,這兒就是死人世界嗎?」

他也想到過這一點,但是他說道:「不,我想不是。這是我們以前到過的一個世界。瞧,我們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有黑麥麵包,這個不錯——分量輕——這裡還有一些乳酪……」

當他們拿夠以後,威爾把一枚金幣扔進大松木桌子的抽屜裡。

「嗯?」看見泰利斯眉毛一揚,萊拉說道,「不管拿什麼東西你都應該付錢。」

這時,薩爾馬奇亞從後門進來,把她那隻發著鐵青色微光的蜻蜓停在桌上。

「有人來了,」她說,「步行,帶著武器,還有幾分鐘的路程就到,田野那邊有一個村子在燃燒。」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他們聽到靴子踩在卵石路面上的聲音,一個聲音在發號施令,還有金屬的叮噹聲。

「那我們應該走了。」威爾說。

他用刀尖在空中摸索,他馬上就找到了一種新的感覺,刀刃好像滑過一個非常光滑的表面,像鏡子一樣,然後它就慢慢地沉下去直到他能夠切割,但是那表面產生了阻力,就像一片厚重的布。切開一個口子後,他驚訝不已地直眨巴眼睛:因為他正開啟的那個世界跟他們現在待的這個世界在每一個細節上都一模一樣。

「怎麼啦?」萊拉說。

間諜們望過去,困惑不已。但他們感覺到的遠遠不止困惑。正如剛才空氣阻住了刀子一樣,這個口子那頭有某種東西也在阻止他們進入。威爾不得不推開那種看不見的物質,把萊拉拖了過去。加利弗斯平人幾乎進不去,他們不得不把蜻蜓停在孩子們的手上,但即使這樣空氣中似乎仍然有某種壓力在阻擋著它們,它們的翅膀彎曲著,小騎手們撫摩它們的頭對它們悄聲低語以消除它們的恐懼。

經過幾秒的努力,他們都過去了,威爾找到切口的邊緣(儘管看不見)關上它,把士兵們的聲音關在了他們自己的世界裡。

「威爾。」萊拉說。威爾轉過身來看見廚房裡還有一個人跟他們在一起。

他的心停止了跳動。那就是他們在不到十分鐘之前見過的那個喉嚨被割斷、死在灌木叢中的男人。

他中等年紀,消瘦,看起來是那種大部分時間在戶外度過的人。但是現在,因為震驚,他看上去幾乎呆住了,或者說癱了。他的眼睛睜得如此之大,以至於虹膜周圍全是白的,他用一隻顫抖的手緊緊抓住桌子邊沿,威爾高興地看到,他的喉嚨是完整的。

他張開嘴說話,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他能做的只是指著威爾和萊拉。

萊拉說:「請原諒我們進入了你的房子,但是我們得逃離那些快要來到的人。很抱歉讓你受驚了。我是萊拉,這是威爾,這些是我們的朋友,騎士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夫人。你能告訴我們你的名字以及我們這是在哪兒嗎?」

這個聽起來正常的請求似乎使那個男人恢復了理智,他打了一個寒戰,彷彿從夢中醒來。

「我是死人,」他說道,「我正躺在那兒,死了。我知道我死了。你們沒死。發生了什麼事?上帝救救我,他們割了我的喉嚨。發生了什麼事?」

當那個人說「我是死人」時,萊拉禁不住向威爾靠攏了些,潘特萊蒙變成一隻老鼠逃到她的胸前。至於那些加利弗斯平人,他們則在想辦法控制住他們的蜻蜓,因為這些巨大的昆蟲好像很反感這個人,在廚房裡飛來飛去,尋找著一條出路。

但是那個男人並沒有注意到他們,他仍然在試圖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你是一個鬼魂嗎?」威爾小心翼翼地說。

男人伸出他的手,威爾試圖抓住它,但他的手指融在了空氣中,威爾只感覺到一陣麻酥酥的寒意。

男人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些,他瞅了瞅自己的手,臉色蒼白。麻木感已經開始消退,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可憐的處境。

「真的,」他說道,「我是死了……我死了,我就要去地獄了……」

「噓,」萊拉說,「我們一起去,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德克·詹森,」他說,「但是我已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去哪兒……」

威爾開啟門,倉庫看起來還是老樣子,廚房花園沒有改變,那輪霧濛濛的太陽依舊照射著大地,那個男人的屍體也沒有人動過。

德克·詹森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小小的呻吟,彷彿這下再也無法否認了。蜻蜓們飛出房門,掠過地面,然後高高地衝入天空,比鳥兒還快。男人無助地四下張望,舉起雙手又放下,發出細小的喊叫聲。

「我不能待在這兒……不能待在這兒,」他說著,「這不是我熟悉的那個農場,這不對,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兒,詹森先生?」萊拉問。

「上路,我不知道,我得走,不能待在這兒……」

薩爾馬奇亞飛下來停在萊拉的手上,蜻蜓的小爪子扎得她生疼,這時夫人說道:「有人從村子裡出來——跟這個人一樣的人——全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那我們就跟他們一起走吧。」威爾說著,把帆布背包甩到肩上。

德克·詹森已經跨過自己的屍體,他眼睛斜向一邊,看起來像喝醉了一樣,走走停停,東倒西歪,在他熟悉的小路上磕磕碰碰地走著。

萊拉跟在威爾的後面,潘特萊蒙變成一隻茶隼,飛到他力所能及的高度,拉得萊拉直喘氣。

「他們說的是對的,」德克·詹森停下來後,說,「有一隊隊的人從村子裡出來。死人……」

不一會兒,他們也看見了:二十個左右的男女老少都像德克·詹森剛才那樣走著,不知所措、驚魂未定。村子在半英里外,人們正簇擁著行走在路中央,向他們走來。當德克·詹森看見其他鬼魂,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他們伸出雙手迎接他。

「他們不知道要去哪兒,但他們會一起去。」萊拉說,「我們最好就跟著他們走。」

「你認為這個世界的人們有精靈嗎?」威爾說。

「不知道。如果你在你的世界裡看見這樣的一個人,你會知道他是鬼魂嗎?」

「很難說。他們看起來不正常,準確地說……我曾經在我們鎮上見過一個人,他總是拿著同一個舊塑膠袋在商店外面走來走去,從來不跟人說話,也從來不進去,誰也不看他一眼。我曾經認為他是鬼魂,他們看起來有一點兒像他。也許我的世界裡充滿了鬼魂,只是我從來不知道而已。」

「我覺得我的世界不是這樣。」萊拉猶疑地說。

「不管怎麼說,這一定是死人的世界。這些人剛剛被殺害——一定是那些士兵乾的——現在他們在這兒,跟他們活著時居住的世界一模一樣,我原以為會大不一樣……」

「嗯,它在消退。」她說道,「瞧!」

她抓住他的胳膊,他停下來環顧四周,她說得沒錯,不久前他在牛津發現的那個視窗,跨過去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喜鵲城,那兒曾出現過一次日食,那時正是正午時分,威爾跟成千上萬的人一樣站在外面,看著明亮的太陽消退和模糊,直到一種怪異可怕的黃昏的光籠罩著房屋、樹木和公園。一切都跟在充足日光下一樣清晰,但是光線沒那麼充足,彷彿所有的力氣正從一個臨死的太陽中抽出來。

此時發生的一切就像那時一樣,只是更古怪,因為萬物的邊緣也正在消失,變得模糊起來。

「這不像是我們快瞎了,」萊拉害怕地說,「不是我們看不見東西,而是萬物好像自己在消退……」

顏色正漸漸地從這個世界中滲出去。一種朦朧的綠灰色取代了樹木和草明亮的綠色,一種朦朧的沙灰色取代了一地玉米生動的黃色,一種朦朧的血灰色蒙在了一幢農舍整潔的紅磚上……

現在擠得更緊的人們也開始留意到這一點,正在指指點點,手挽著手尋求著安慰。

整個場景中唯一明亮的東西只有蜻蜓那耀眼的紅黃色和鐵青色,還有它們的騎手、威爾和萊拉以及變成茶隼形狀緊緊盤旋在上空的潘特萊蒙。

現在他們離走在前面的人們已經很近了,很顯然:他們全是鬼魂。威爾和萊拉各自朝對方邁了一步,但是沒什麼可害怕的,因為鬼魂們好像更怕他們,他們往後躲著,不敢靠近。

威爾叫道:「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你們要去哪兒?」

他們望著他們中最年長的男人,彷彿他是他們的嚮導。

「我們要去其他所有人都去的地方,」他說道,「好像我應該知道,但是我記不起來了,好像是該走這條路,到了那兒我們就會知道的。」

「媽媽,」一個小孩說,「為什麼大白天的,天就快黑了?」

「噓,親愛的,別擔心。」母親說,「擔心是沒有用的。我想,我們是死了。」

「但是我們要去哪兒?」孩子問,「我不想死,媽媽!」

「我們要去見爺爺。」母親絕望地說。

但是孩子不聽安慰,痛哭起來。其他人同情或惱火地望著那位母親,但是他們幫不上什麼忙,他們都悲傷地穿過漸漸消退的景物往前走著,耳旁孩子那尖細的哭聲響著、響著、響著。

泰利斯騎士對薩爾馬奇亞夫人說了句什麼,然後飛去前面,威爾和萊拉羨慕地望著變得越來越小的蜻蜓,嫉妒它們明亮的色彩和充沛的精力。夫人駕著她的昆蟲飛下來停在威爾的手上。

「泰利斯騎士去看前面是什麼,」她說,「我們認為景物在消退是因為這些人正在忘記它,他們離家園越遠天就會越黑。」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走?」萊拉說,「如果我是鬼魂,我會待在我熟悉的地方,而不是到處遊蕩,迷了路。」

「他們在這兒感到不高興,」威爾猜想著,「這是他們剛剛死去的地方,他們害怕這個地方。」

「不是,他們是被什麼東西拖著往前走,」夫人說,「某種本能在牽引著他們沿著道路往前走。」

的確,村莊已經看不見了,鬼魂們走得更有目的性了。天空黑了,彷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但是根本沒有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電閃雷鳴。鬼魂們堅定地繼續往前走著,道路筆直地穿過一片幾乎毫無特色的景物。

時不時他們中有一個人瞥一眼威爾或萊拉,或那耀眼的蜻蜓和它們的騎手,彷彿是出於好奇。終於,最年長的男人問道:「你們,你們這兩個孩子,你們沒有死,不是鬼魂,來這兒幹什麼?」

「我們是碰巧來到這兒的,」威爾還沒來得及說話,萊拉就回答道,「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正想逃離一些人,然後就發現自己到了這兒。」

「到時候你們怎麼知道到了自己得去的地方?」威爾說。

「我想會有人告訴我們的,」鬼魂信心十足地說,「他們會把有罪的和正直的區分開來的,我敢說。現在祈禱已經沒用了,現在已經太遲了。你們應該在活著的時候祈禱,現在沒用了。」

很顯然他在估量自己會歸於哪一類,也很清楚那一類不會有很多人,其他人聽了他的話很不自在,但他是他們唯一的嚮導,所以大家沒有爭辯地跟著他走。

他們繼續往前走,沉默不語地跋涉在終於黑成了沉悶的鐵灰色並毫無變化的天空下。活著的這幾個人在左顧右盼,上看下看,尋找一切明亮的、活生生的、歡快的東西,但總是失望,直到前面出現了一點兒閃光,穿過空氣朝他們急奔而來,那是泰利斯騎士,薩爾馬奇亞快樂地大喊一聲,駕著她的蜻蜓迎上前去。

他們交談了一會兒,迅速回到孩子們身邊。

「前面有一個鎮子,」泰利斯說,「看起來像一個難民營,但是顯然已經存在好多個世紀了。再過去好像有一片海或是湖,但是被霧籠罩著,我只能聽到鳥兒的叫聲。每分鐘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從各個方向趕往鎮子,和這些人一樣——這些鬼魂……」

他說話時鬼魂們也聽著,儘管沒有多少好奇。他們好像已經進入遲鈍恍惚的狀態,萊拉想搖醒他們,鼓勵他們起來奮鬥,清醒過來尋找出路。

「我們怎麼幫助這些人,威爾?」她說道。

威爾甚至猜都沒法猜。他們繼續前行著,可以看見左右兩邊的地平線上有了一點兒動靜,前面緩緩升起一道骯髒的煙,把它的黑暗新增到陰暗淒涼的天空中。移動著的人,或者說是鬼魂:成隊、成雙、成群,或是落了單,都空著手,成千上萬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越過平原,朝黑煙的源頭會聚。

地面像是在朝下傾斜,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垃圾場,空氣厚重,充滿煙味和其他味道:辛辣的酸性化學品、正在腐敗的蔬菜、汙水。越往下走越糟,眼前看不到一塊乾淨的土壤,唯一的植物只有一叢叢雜草和粗糙的、灰不溜秋的草皮。

在他們前面的水域上方,是一片迷霧,像懸崖一樣高聳著,融入了陰沉的天空,從裡面的某個地方傳出泰利斯提到過的鳥叫聲。

在垃圾堆和迷霧之間,矗立著死人世界的第一個鎮子。

johnwebster(1580—1634),英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