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死人世界的外圍

我們也許只能

與死人舉行兩天左右的會議……

——約翰·韋伯斯特

萊拉在黎明前醒了過來,潘特萊蒙在她的胸前哆嗦著,她站起身來,四處走動讓自己暖和起來。此時,灰色的光正滲入天空。她從來沒見識過這樣的寂靜,甚至在冰雪覆蓋的北極也沒有過。沒有一絲風,大海是如此安靜,以至於海面上連最小的漣漪都沒有,世界好像懸於呼吸的遊絲間。

威爾蜷成一團睡得很熟,他的頭枕在帆布背包上,以保護那把刀子,斗篷從他肩上滑落下來。她把它裹緊了些,假裝這樣做是為了迴避他的精靈,想象這精靈有著貓的形狀,正跟他一樣蜷縮成一團。她一定在這裡的某個地方,萊拉心想。

她帶著仍然睡眼矇矓的潘特萊蒙,離開威爾,在不遠處的一個沙丘斜坡上坐了下來,這樣他們說話的聲音就不會吵醒他了。

「那些小人。」潘特萊蒙說。

「我不喜歡他們,」萊拉斬釘截鐵地說,「我想我們應該儘快離開他們,我想如果我們用網或什麼東西把他們罩住的話,威爾就能切開一個口子並把它關上,這就成了,我們就自由了。」

「我們沒有網或什麼東西,」他說,「無論如何,我敢打賭他們沒那麼蠢。他現在正看著我們呢。」

說這話時潘特萊蒙是一隻鷹,他的眼睛比她的尖。漆黑的天空正一分一秒地變幻成極淡的藍色,當她望過沙灘時,太陽的第一道金邊剛剛從海平線上冒出來,使她眼花繚亂。因為她在沙丘的斜坡上,光芒照到她幾秒之後才到達海灘,她看著它從自己的身體周圍流過去,一直流向威爾,然後看見騎士泰利斯那手掌高的身影,站在威爾的頭旁邊,清醒地注視著他們。

「問題是他們不能強迫我們做他們想幹的事情,他們得跟我們走,我敢打賭他們受夠了。」萊拉說。

「如果他們抓住我們,」潘說,指的是他和萊拉,「準備好靴刺要刺我們,威爾就不得不照他們說的去做。」

萊拉想了想。她還清晰地記得庫爾特夫人那可怕痛苦的尖叫、翻著白眼的抽搐,還有毒藥進入她血液時金猴那恐怖的哀號……而那只是輕輕的一刺,就像他們提醒過她母親的一樣。威爾不得不讓步按照他們所說的去做。

「不過,他們也許認為他不會,」她說,「也許他們認為他是一個冷血的人,只會看著我們死去。最好讓他們那樣想,如果可以的話。」

她隨身帶著真理儀,現在已經有足夠的光線可以看見了,她拿出那個心愛的儀器,把它放在膝蓋上的黑色天鵝絨布上。漸漸地,她飄入那種對很多層意思都清晰瞭然的恍惚之中,在那裡,她可以感覺到它們之間錯綜複雜的聯絡網。隨著她的手指找到那些符號,她的心找到了那些詞語:我們怎樣擺脫間諜們?

然後,指標開始飛快地左右擺動,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快——快得讓她第一次害怕自己錯過一些擺動和停頓,但是她意識的一部分在計算,並立即明白了擺動的意思。

它告訴她:不要作這種努力,因為你們的生命取決於他們。

這是一個讓她驚奇的回答,但不是驚喜。她繼續問道:我們怎樣才能到達死人的世界?

回答是:走下去,跟著刀子。走上去,跟著刀子。

她有些羞愧,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問道:這樣做對嗎?

對。真理儀立即說。

她嘆了口氣,從恍惚中走出來,把頭髮撩到耳後,臉上和肩上感受到了太陽的第一絲溫暖。現在這個世界裡也有了聲音:昆蟲動了起來,一絲非常輕微的風吹拂著長在沙丘較高處的草稈兒。

她收起真理儀,走回威爾身邊,潘特萊蒙變成他能變的最大的獅子模樣,希望壓壓加利弗斯平人的威風。

那個男的正在使用他的天然磁石共鳴器。當他完事後,萊拉說道:「你是在跟阿斯里爾勳爵說話嗎?」

「跟他的代表說話。」泰利斯說。

「我們不會去的。」

「我就是告訴他這個。」

「他怎麼說?」

「那是說給我聽的,不是說給你聽的。」

「隨你的便。你跟那個夫人是夫妻嗎?」

「不是,我們是同事。」

「你有孩子嗎?」

「沒有。」

泰利斯繼續收拾他的天然磁石共鳴器。這時,薩爾馬奇亞夫人在附近醒了過來,她優雅而緩慢地從她在柔軟沙子裡挖的小坑裡坐起來。蜻蜓們還在睡覺,身上圍著蛛網般細的線,翅膀溼漉漉地沾著露水。

「你的世界裡有大人嗎?還是都跟你們一樣小?」

「我們知道怎樣對付大人。」泰利斯有點文不對題地回答說,走過去跟夫人靜靜地交談。他們說話的聲音太輕柔,萊拉聽不見,但是她喜歡看他們從草上吮吸露珠來讓自己神清氣爽。水對他們來說一定很不同,她對潘特萊蒙說道:「想想看,像你的拳頭那麼大的水滴!很難喝進去,它們會有一種有彈性的外殼,像氣球一樣。」

這時,威爾也疲憊地醒來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些加利弗斯平人,他們立即回頭看了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他往遠處看去,找到了萊拉。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她說道,「到這兒來,離開……」

「如果你們離開我們,」泰利斯用清脆的聲音說,「你們必須留下刀子。如果不留下刀子,那你們就必須在這裡說話。」

「我們不能獨處一會兒嗎?」萊拉氣憤地說,「我們不想讓你們聽見我們說的話!」

「那就走開,但是要留下刀子。」

反正,附近沒有別人,加利弗斯平人肯定不會用它。威爾在帆布背包裡翻出那隻裝水的飯盒和兩片餅乾,遞了一塊給萊拉,跟她一起走上沙丘斜坡。

「我問了真理儀,」她告訴他,「它說我們不應該想法子逃離這些小人,因為他們會挽救我們的生命。這麼說,我們也許和他們捆在一起了。」

「你把我們的打算告訴他們了嗎?」

「沒有!我不會告訴他們,因為他們只會用那個會說話的小提琴告訴阿斯里爾勳爵,他就會阻攔我們——所以我們只能就這麼去,不要在他們面前談論這件事。」

「不過,他們是間諜呀!」威爾指出來,「他們擅長偷聽和躲藏,所以我們最好是根本不要提起這事。我們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所以我們只是去,不談它,他們就不得不忍氣吞聲地跟上來。」

「現在他們聽不到我們說話,他們離得太遠。威爾,我還問了我們怎麼去那兒。它說跟著刀子走,就這些。」

「聽起來容易,但是我敢打賭沒那麼容易。你知道埃歐雷克跟我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他說——當我去跟他道別時——他說對你來說會很難,但他認為你能做到,不過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我想到了我媽媽,刀子就破了,」他解釋說,「所以我必須把她從腦海中消除掉。但是……這就像人們說不要想鱷魚,你卻偏偏會想一樣,你控制不了自己……」

「嗯,你昨晚不是順利切過去了嘛。」她說。

「是的,我想那是因為我累了。嗯,我們看著辦吧。只要跟著刀子走嗎?」

「它就是這樣說的。」

「那我們最好現在就走,只是沒多少食物了,我們應該找點東西帶在身上,麵包和水果什麼的。所以首先我要找一個有食物的世界,然後我們就可以體體面面地開始行動了。」

「好的!」萊拉高興地說,然後與潘和威爾一道又行動起來,生龍活虎又神清氣爽。

他們走回間諜身邊,把背包背在肩上,警惕地坐在刀子旁。

「我們想知道你們的打算。」薩爾馬奇亞夫人說。

「嗯,反正我們不去阿斯里爾勳爵那兒,」威爾說,「我們得先做一件別的事情。」

「既然我們不能阻止你們,告訴我們是什麼事好嗎?」

「不行,」萊拉說,「因為你們會去告訴他們。你們得在不知道目的地的前提下跟我們去。當然,你們隨時可以放棄並回到他們那兒。」

「當然不會。」泰利斯說。

「我們需要保證,」威爾說,「你們是間諜,所以你們一定是不誠實的,那是你們的職業。我們需要知道是否能信任你們。昨晚,我們都太累了,想不到這事兒,但是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你們等到我們睡著後刺我們一下,讓我們無力反抗,然後用那個天然磁石把阿斯里爾叫來。你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所以我們需要你們的保證,光有一個許諾是不夠的。」

對於他這樣給他們的榮譽抹黑,兩個間諜氣得發抖。

泰利斯控制住自己說:「我們不接受單方面的要求。你們必須給我們一點兒什麼東西作為交換,告訴我們你們的打算是什麼,然後我會把天然磁石共鳴器交給你們保管。當我要傳送資訊時,你們必須把它交給我,但是什麼時候用會讓你們知道的,沒有你們的同意我們就無法使用它。這就是我們的保證,現在你們得告訴我們你們打算去哪兒以及為什麼去。」

威爾和萊拉交換了一個眼色。

「好吧,」萊拉說,「這樣很公平。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死人的世界。我們不知道它在哪兒,但是刀子會找到它,這就是我們要去做的事情。」

兩個間諜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然後薩爾馬奇亞眨了眨眼睛說:「你們一派胡言。死人是死的,就這麼回事。沒有什麼死人的世界。」

「我原來也這樣認為,」威爾說,「但是現在我不敢肯定,至少用這把刀子我們能找出真相。」

「但是為什麼呢?」

萊拉望著威爾,看見他點了點頭。

「好吧,」萊拉說,「在我遇見威爾之前,在我沉睡的很久之前,我把一個朋友帶入了危險之中,他被殺害了,我以為自己在拯救他,可是事情被我弄得更糟。在我睡著的時候,我夢見了他,我想我該去他前往的地方,說聲抱歉,我可以做出點補償。威爾也想找到他爸爸,他剛剛找到他,他就死了。瞧,阿斯里爾勳爵不會考慮這一點的,庫爾特夫人也不會。如果我們去他那兒的話,我們就得按他的意願去做,而他根本不會考慮羅傑——就是我那個死去的朋友——他不會在意的,但是對於我,對於我們,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這就是我們想要做的事情。」

「孩子,」泰利斯說,「當我們死去時,一切就結束了。沒有什麼別的存在形式。你們見過死亡,見過死屍,見過死神來臨時精靈會怎麼樣。他會消失。在那以後還有什麼會存在下去呢?」

「我們就是要去找出真相,」萊拉說,「既然我們已經告訴了你們,我就拿走你的天然磁石共鳴器了。」

她伸出手來,雪豹潘特萊蒙站著,緩慢地搖著尾巴,讓她的要求表現得更強硬。泰利斯從背上解下背包,把它放在她手掌中。它重得驚人,對她來說當然不是什麼負擔,但她對他的力氣感到驚訝。

「你們認為這次遠征要多久?」騎士問。

「我們不知道,」萊拉告訴他,「我們跟你們一樣不知道任何情況,我們只是去那兒看著辦。」

「首先,」威爾說,「我們得弄些水和更多的食物,一些容易攜帶的東西,所以我要找一個能弄到這些東西的世界,然後就出發。」

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跨上他們的蜻蜓,讓它們顫巍巍地停在地上。那巨大的昆蟲急於騰空飛翔,但騎手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萊拉第一次在日光下觀察它們,看見它們身上精緻的銀灰色韁繩、銀色的靴刺和小小的鞍子。

威爾拿出刀子,一種強烈的誘惑讓他想去摸索自己的世界:他還有那張信用卡,他可以買些熟悉的食品,甚至可以打電話給庫珀太太詢問他母親的訊息——

伴著釘子劃過粗糙石頭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刀子卡住了,他的心幾乎停頓了下來。如果他又把刀刃弄斷的話,那就完蛋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試了一次,他不是努力不去想自己的母親,而是對自己說:是的,我知道她在哪兒,但我這樣做的時候不會朝她那兒看……

這一次成功了,他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把刀子滑過去開了一個口子。片刻之後,他們站在了看起來像是荷蘭或丹麥的某個北方國家的一個整潔繁榮的農場裡,麻石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一排牲口棚的門大敞著。太陽透過煙霧瀰漫的天空照下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燒煳的味道,還有某種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東西。沒有人類生活的聲音,不過有很大的嗡嗡聲從牲口棚裡傳出來,那聲音很活躍,聽起來像機器的轟鳴聲。

萊拉走過去看了看,立即臉色蒼白地回來了。

「那裡面有四——」她捂住嘴,嚥了一口唾沫,忍住了噁心,「——四匹死馬,上億隻蒼蠅……」

「看,」威爾說著,也嚥了一口唾沫,「也許最好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