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突圍

威爾的左手緊緊握著阿瑪的手腕,庫爾特夫人站起身來,她全身穿戴整齊,靈活機敏,一點兒也不像剛剛睡醒。也許她一直醒著,她和金猴趴在洞口,觀察著,傾聽著。齊柏林飛艇的光在樹梢上掃來掃去,只聽見引擎轟鳴著,還有叫喊聲、發出警告或喊口令的男人的聲音,事情變得非常明顯了:他們應該迅速行動,非常迅速。

威爾攥了攥阿瑪的手腕,衝了出去。他看著地面以防跌倒,低下身子飛快地跑著。

然後,他來到了萊拉的身邊,她還在熟睡,潘特萊蒙纏在她的脖子上。接著,威爾舉起刀仔細在空氣中摸索,一秒之後,就會有一個口子把萊拉拖入安全地帶——

但是,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庫爾特夫人。她已經悄悄地轉過身來,空中的強光從潮溼的洞壁上反射下來,照亮了她的臉,有一瞬間他覺得那根本不是她的臉,而是他自己母親的臉,臉上滿是責備的神情,他的心因為悲傷而膽怯了。當他用刀子刺向空氣時,他的心偏離了那個點,隨著「哐當」一聲,刀子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它碎了。

現在他根本不能切開一條出路了。

他對阿瑪說:「把她喚醒,現在就動手。」

然後他站起身來,準備戰鬥。他會先掐死那隻猴子,他全身緊張地等著他撲過來,他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刀鞘:至少他可以用它來搏鬥。

但是,金猴和庫爾特夫人都沒有攻擊他,她只是移開了一點點,讓外面的光照在她手裡的手槍上。同時她讓一些光線照著阿瑪在做的事:她正把一種粉末撒在萊拉的上唇上,看著萊拉吸進去,並用自己精靈的尾巴當刷子幫著把粉末弄進她的鼻孔裡。

威爾聽見外面的聲音有些變化:現在除了齊柏林飛艇的轟鳴外,又有了另外一種聲音,它聽起來很熟悉,像他自己世界的某種東西,然後他認出了直升機的嗒嗒聲,接著一架又一架,更多的光掃過外面搖晃不停的樹木,綠色的光芒四射,光彩奪目。

一聽到這個新的聲音,庫爾特夫人很快轉了一下身,但她轉得太快,威爾來不及跳起來抓住那把槍。至於那隻猴子精靈,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威爾,趴在那兒隨時準備撲過來。

萊拉在動,口中喃喃低語。威爾俯身捏她的手,另一個精靈則推搡著潘特萊蒙,抬起他重重的頭顱,跟他低聲說話。

外面一聲叫喊,一個人從天而降,轟隆一聲巨響落在離洞口不到五碼的地上。庫爾特夫人沒有退縮,她冷靜地望著他,重新轉向威爾。片刻之後,上面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暴風雨般的槍聲爆發了,天空中充滿了爆炸聲、噼噼啪啪的火焰和陣陣槍聲。

萊拉掙扎著試圖清醒過來,她喘氣、嘆息、呻吟,強撐起身體來,但又虛弱地倒了下去,潘特萊蒙則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咬著阿瑪的精靈,笨拙地摔到一邊,因為他的肌肉動彈不了。

至於威爾,他正在山洞的地面上,極其仔細地搜尋那把被摔碎的刀子碎片。沒有時間考慮這是怎麼發生的,也沒有時間想它是否可以修好,但他是刀子的主人,他必須把它全撿起來。每找到一片,他都把它小心翼翼地拿起來,他身體中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提醒他用那看不見的手指,把它塞進刀鞘,他可以相當容易地看到那些碎片,因為金屬的刀片反射著外面的光線:一共七塊,最小的就是刀尖。他把碎片全部撿起來,然後轉回身試圖弄明白外面的戰鬥是什麼情況。

在樹林上方的某個地方,齊柏林飛艇盤旋著,有人順著繩子滑下來,但是風使得飛行員很難控制飛艇。同時,第一艘旋翼式飛機已經到達懸崖上空,那裡小得每次只能有一架飛機降落,然後非洲槍手們得沿著岩石表面爬下來,其中一人正好被齊柏林飛艇上射出的一槍給崩了下去。

到這時,雙方都有一些士兵著陸了。有些還在空中時就被殺害了,更多的負了傷,躺在岩石上或樹林間,但是雙方都還沒有到達山洞,洞裡還是庫爾特夫人佔上風。

威爾的聲音壓倒其他聲音說:「你打算怎麼辦?」

「抓住你們。」

「什麼?做人質嗎?他們憑什麼要在意?反正他們想把我們統統殺光。」

「有一方當然是如此,」她說道,「但另一方我就說不準了。我們應該期待非洲人能贏。」

她聽起來很開心,從外面射過來的強光中,威爾看見她的臉充滿歡樂、活力和能量。

「是你弄碎了那把刀。」他說。

「沒有,我沒有。我希望它完好無損,這樣我們就可以逃走。是你把它弄碎的。」

萊拉的聲音急切地傳了過來。「威爾?」她喃喃地說道,「是威爾嗎?」

「萊拉!」他說著,迅速跪倒在她身邊,阿瑪正扶她坐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萊拉說,「我們在哪兒?噢,威爾,我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們在一個山洞裡。別動得太快,你會頭暈的,小心一點,找回你的力氣,你已經睡了很多很多天了。」

她的眼皮仍然很沉重,仍被深深的哈欠弄得東倒西歪,但她急於醒來,他把她扶起來,把她的手臂放在他的肩上,承受她的大部分重量,阿瑪怯怯地望著,因為現在這個陌生的女孩醒了,阿瑪怕她。威爾幸福而滿足地聞著萊拉睡意矇矓的身體的味道:她在這兒,她是真實的。

他們坐在一塊岩石上,萊拉握著他的手,擦了擦眼睛。

「發生了什麼事,威爾?」她低聲說。

「這位——阿瑪得到了一些可以把你喚醒的粉末。」他非常平靜地說。萊拉轉向那個女孩,第一次看見了她,把手放在她肩頭上表示感謝。「我盡最快的速度趕到這兒,」威爾接著說,「但是一些士兵也趕到了這兒,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們要儘快出去。」

外面,混亂達到了一個高峰,一艘旋翼式飛機在槍手們跳到崖頂時遭到齊柏林飛艇上衝鋒槍的連續射擊而起火了,這不僅讓機上的全體人員丟了命,還致使其他旋翼式飛機無法降落。

同時,另一艘齊柏林飛艇在山谷下面更遠處找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從齊柏林飛艇上下來的弓箭手們現在正沿著小路跑上來增援戰鬥著的那些人。庫爾特夫人在洞口儘可能地觀察著一切,現在她雙手舉起手槍,仔細瞄準後開火了。威爾看見槍口火光一閃,但沒聽到什麼聲音,因為外面的爆炸聲和槍炮聲震耳欲聾。

「如果她再這樣做,我就衝過去把她推倒。」他轉身對巴爾塞莫斯說,可是天使根本不在身邊。威爾失望地看見他已經變回了天使的原形,正縮頭縮腦地靠在洞壁上,全身發抖,嗚咽啜泣。

「巴爾塞莫斯!」威爾急切地說,「行了,他們傷不著你的!而且你得幫我們!你可以戰鬥——你是知道的——你不是懦夫——我們需要你——」

但是天使還沒回話就發生了另一件事情。

庫爾特夫人大叫一聲,伸手握住她的腳踝,同時金猴發出一聲號叫,抓住了半空中的某個東西。

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但是有點細小——是猴爪中的那個東西發出來的。

「泰利斯!泰利斯!」

那是一個很小的女人,大不過萊拉的手,猴子已經在撕扯她的一隻胳膊,疼得她大聲喊叫。阿瑪知道猴子不把它扯下來是不會停手的,但是威爾看見手槍從庫爾特夫人手中掉了下來,他立即撲了上去。

他抓住了手槍——但這時庫爾特夫人突然安靜下來,威爾意識到一個奇怪的僵局出現了。

金猴和庫爾特夫人都一動不動。她的臉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扭曲,但她不敢動,因為她的肩上站著一個小人,腳後跟抵著她的脖子,他的手纏在她的頭髮裡。震驚的威爾看見那個腳後跟上有一個閃閃發光的像角一樣堅硬的靴刺,便知道剛才是什麼讓她大叫起來,他一定是刺了她的腳踝。

但是小男人不能再進一步傷害庫爾特夫人,因為他的搭檔在猴子的手裡,也非常危險,猴子也不能傷害她,以免小男人把毒刺刺進庫爾特夫人的頸動脈血管。他們誰也動彈不了。

庫爾特夫人做著深呼吸,努力地吞嚥著,把淚汪汪的眼睛轉向威爾,平靜地說:「那麼,威爾少爺,你認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edmundspenser(1552—1599),英國著名桂冠詩人,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詩壇的偉大先驅之一,被後人稱為「詩人中的詩人」。其代表作有長篇史詩《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