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伏特加

他把杯子朝後一倒,一口吞了下去,然後把自己龐大的身軀拖起來,緊挨威爾站著。他的酒杯在他骯髒的胖手指間顯得很小,但它裝滿了清澈的烈酒,威爾可以聞到強烈的酒味,還有神父的黑法衣上令人作嘔的汗味和食物殘渣的味道,還沒開始喝他就感到噁心。

「喝吧,威爾·伊萬諾維奇!」神父用帶有威脅意味的熱情聲調喊道。

威爾端起杯子,毫不遲疑地一口吞下油一樣的烈酒,現在他不得不拼命忍住,不要讓自己嘔吐。

還有一個更大的考驗等著他,謝苗·鮑里斯奧維奇巨大的身軀往前一傾,抓住了威爾的雙肩。

「我的孩子。」他說道,然後閉上眼睛開始吟誦一首禱文,也許是讚美詩。菸草、酒精和汗水的氣味從他身上濃烈地散發出來,他靠得很近,上下襬動的粗鬍鬚擦著威爾的臉,威爾屏住了呼吸。

神父的手移到威爾的肩後,然後謝苗·鮑里斯奧維奇緊緊地抱住他,親吻他的臉頰,右邊,左邊,又回到右邊。威爾感覺到巴爾塞莫斯細細的指甲摳進他的肩膀,一動不動。他的頭在旋轉,他的胃在翻滾,但是他沒動。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神父朝後一退,把他推開。

「那就走吧,」他說道,「去南方吧,威爾·伊萬諾維奇。走吧。」

威爾拿起他的斗篷和帆布背包,離開神父家,踏上出村的路,徑直離去。

走了兩小時後,他覺得噁心感漸漸減退,取而代之的是沒完沒了的劇烈頭疼。巴爾塞莫斯讓威爾停下來,把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脖子和額頭上,疼痛減輕了一點兒,威爾發誓再也不喝伏特加了。

後半晌,小路變寬,出了蘆葦蕩,威爾看見了前面的城鎮,在鎮子那邊有寬闊的水域,很可能原來是海。

即使離鎮上還有一段路程,威爾也已經看到前面有麻煩。那邊的房頂正冒出一股股的煙,幾秒後又傳來一聲槍響。

「巴爾塞莫斯,」他說,「你得再變成精靈,靠近我,注意危險。」

他走進那個破敗小鎮的外圍,這裡的房子比村子那邊傾斜得更厲害,洪水在牆上留下的泥漿高過他的頭。鎮子周邊一片荒涼,但是當他朝河邊走去時,喊聲、叫聲和槍聲越來越大。

終於有人出現了:有些從樓上的窗戶朝外看,有些從房屋的拐角處伸出頭來焦急地朝河邊張望。越過屋頂,可以看到河邊的吊車和搖臂吊杆的機械手以及大船的船帆。

一聲爆炸震動了牆壁,附近一扇窗戶的玻璃掉了下來,人們縮了回去,然後又偷偷地往外看,煙霧繚繞的空氣中傳來更多的叫喊聲。

威爾來到街角,朝河邊望去。當煙塵散去一些後,他看見一艘鏽跡斑斑的船正頂著流水,停靠在離岸不遠的河邊。碼頭上一群配有步槍或手槍的人圍著一門大炮;他正看著,那門大炮又響了。一道火光一閃,人們被震得東倒西歪。在船的附近,響起巨大的水花聲。

威爾用手搭在眼睛上方看過去。船上有一些身影在晃動,儘管他知道看到的會是什麼,但還是不敢相信地擦擦眼睛:他們不是人類。他們是龐大的金屬物體,或者說是身披鎧甲的動物。在船的前甲板,一團明亮的火花突然綻放,人們驚慌地叫出聲來,火焰迅速躥入空中,越升越高,然後越來越近,散發出火星和煙霧,最後「嘩啦」一聲掉在大炮旁。人們叫喊著散開,有些人穿過火焰跑到水邊跳入河中,被水流卷得不見了蹤影。

威爾找到旁邊一個教師模樣的男人,問道:

「你會說英語嗎?」

「會,會,沒錯……」

「發生了什麼事?」

「那些熊來進攻,我們在想辦法反擊,但是太困難了,我們只有一門炮,而且……」

船上又投出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這一次它落下的地方離大炮更近,正好引爆了彈藥,緊接著三聲爆炸幾乎同時發生。炮手們跳離大炮,讓炮筒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啊,」那個人哀嘆道,「沒用了,他們不能開炮了……」

船上的指揮官掉轉船頭朝岸邊駛來,很多人驚慌而絕望地叫喊著,尤其是當又一個巨大的火球在前甲板上爆炸時。一些拿步槍的人開了一兩槍後轉身逃跑,但是披甲熊沒有再發射火球,很快船的舷側橫著靠向碼頭,發動機噼噼啪啪拼命地抵禦著水流的衝擊。

兩個水手(是人,不是熊)跳下來,把纜繩套在柱子上。一看到這些人充當了叛徒,人們便大聲噓著,怒喊著;水手們根本不予理睬,只是跑過去放下一個跳板。

正當他們轉身準備返回船上時,有人在威爾旁邊開了一槍,一個水手應聲倒下,他的精靈——一隻海鷗——隨即消失,彷彿蠟燭一樣被人掐滅了。

熊變得無比盛怒。投火器重新被點燃,掉頭面向岸邊,火團衝上天空,然後像瀑布一樣分散成無數的火球落在屋頂上。在跳板的那端出現了一隻熊,他的個頭比其他熊都大,像一個身披鐵甲、威力無邊的鬼怪;嗖嗖作響的子彈呼嘯著像雨點一般落在他身上,卻毫無用處地砰砰響著,在他厚實的披甲上一點兒印子也無法留下。

威爾對他身邊的男人說:「他們為什麼要襲擊這個小鎮?」

「他們想要燃料,但是我們與熊沒有交往,現在他們正離開他們的王國駛向上游,誰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所以我們必須抗擊他們,海盜——強盜——」

巨熊走下跳板,簇擁在他身後的還有好幾只熊,他們很重,把船都壓斜了,威爾看見碼頭上的人又回到大炮邊裝彈。

威爾有了一個主意,他跑到碼頭邊,正好在炮手與熊之間的空地上。

「停一停!」他喊道,「停火!讓我跟熊談一談!」

突然,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默默站在那兒,被這種瘋狂的舉動驚呆了。積蓄力量準備攻擊炮手的那隻熊也待在原地,但他身體的每一根線條都在憤怒地顫抖,他的爪子挖進地裡,黑眼睛在鐵盔下冒著怒火。

「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因為威爾剛才說的是英語,他也用英語吼道。

圍觀的人們困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聽得懂的人為其他人翻譯。

「我要和你單挑,」威爾喊道,「如果你輸了,就得停火。」

巨熊沒有動。至於鎮上的人們,他們一弄明白威爾的話,就大聲嘲弄取笑著他,但是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威爾轉身面對著他們,目光冷峻地站在那兒,鎮定自若,紋絲不動,直到嘲笑聲平息下去。他能感覺到烏鶇巴爾塞莫斯在他的肩上發抖。

當人群安靜下來以後,他喊道:「如果我把熊放倒了,你們必須答應把燃料賣給他們,那麼他們就會沿河前進,不再惹你們,你們必須答應。如果你們不答應,他們會把你們全部消滅。」

他知道巨熊就在身後幾碼遠的地方,但他沒有回頭,他看著鎮上的人交談、比畫、爭論,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叫道:「孩子!讓熊表態!」

威爾轉回身,他吃力地嚥了一下口水,深吸了一口氣,喊道:

「巨熊!你必須同意。如果你被我打敗了,就必須停火,你可以買到燃料,然後溯河而上。」

「不可能,」熊吼道,「跟你打架太丟人了,你跟出殼的蠔一樣脆弱,我不會跟你打架。」

「這我同意,」威爾說,現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個兇狠的大傢伙身上,「這根本不是公平的競賽,你有那麼多鎧甲,而我什麼也沒有。你爪子一掃就可以把我的頭取下來。那就公平點吧。把你的裝備給我一件,你願意給哪件就給哪件。比方說你的頭盔,這樣的話我們實力相當,跟我打架就不丟人了。」

巨熊發出仇恨、憤怒和嘲諷的怒吼,伸出一隻巨爪解開固定頭盔的鏈子。

現在整個河邊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他們看得出,一件他們從未見過的事情正在發生,可又說不出是什麼事情。現在能聽到的只有河水拍擊著木樁的聲音,船上發電機運轉的聲音,以及頭頂上海鷗那不安的叫聲,然後是熊把頭盔扔到威爾腳邊時發出的巨大的哐當聲。

威爾放下帆布背包,把頭盔拿起來。他幾乎搬不動它,它是由黑色帶齒的一整塊鐵製成的,頭頂有眼孔,底下有粗大的鏈條,和威爾的前臂一樣長,和他的大拇指一樣粗。

「這就是你的鎧甲囉,」他說道,「嗯,在我看來它並不結實,我不知道是否信得過它,讓我瞧瞧。」

他從布包裡拿出那把刀,把刀刃靠在頭盔的前面,像切奶油一樣地切下一個角。

「正如我所料啊!」他一邊說一邊切著,不到一分鐘就把那碩大的東西削成了一堆碎片,他站起身來舉起一把碎片。

「這是你的鎧甲,」他說著把碎片「哐當」一聲扔到腳邊的其他碎片上,「這是我的刀,既然你的鎧甲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用處,那我就不用它了。你準備好了嗎,熊?我想我們是旗鼓相當的,反正我可以一刀取下你的頭。」

死一般的寂靜。熊的眼睛像瀝青一樣閃閃發光,威爾感覺到一滴汗珠順著脊樑往下流。

然後,巨熊的頭動了動,他搖了搖頭朝後退了一步。

「你的武器太厲害了,」他說道,「我打不贏它。小孩,你贏了。」

威爾知道一秒後人們會歡呼、喊叫、吹口哨,所以,為了讓他們保持安靜,甚至在熊還沒說完「贏」字時,威爾就開始轉身喊道:

「現在你們必須兌現承諾,照顧傷員,修復房子,然後讓船靠岸加燃料。」

他知道要把他的話翻譯過去,並且在圍觀的人們中間傳播開來需要點時間,他也知道這點時間能夠讓他們的憤怒慢點爆發出來,就像用一張沙濾網阻隔河流一樣。巨熊看在眼裡,他明白他所做的事情,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做,對威爾所獲得的成就,他比威爾本人還理解得更充分。

威爾把刀放回帆布背包,他和熊又對視了一眼,但這次的眼神有所不同,他們走近了一點兒,在他們身後,熊開始卸下他們的投火器,另外兩艘船正朝碼頭靠攏。

岸上,有些人著手清理起來,但更多的人擠過來看威爾,他們對這個男孩以及他征服巨熊的威力感到好奇。又到了威爾引開人們注意力的時候了,所以他玩起了以前消除人們對他母親的各種好奇心並使他們安全度過很多年的那種戲法。當然,那並不是什麼戲法,只是一種行為方式而已,他把自己弄得沉默不語,眼神呆滯,動作遲鈍。不到一分鐘人們就不再覺得他有趣,有吸引力了,他們乾脆對這個遲鈍的孩子失去了興致,淡忘了他,然後轉身離去了。

但是巨熊的注意力與人類不同,他可以看出發生了什麼,他知道這是威爾掌握的另一個不同尋常的威力。他走近威爾,輕輕地和他說話,聲音像船的發動機一樣深沉地震顫著。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威爾·佩裡。你能再造一個頭盔嗎?」

「能,你有什麼要求?」

「你要去上游,我想和你一起走,我要去山裡,乘船是最快的方式,你可以帶上我嗎?」

「可以,我想看看那把刀。」

「我只給我能信任的熊看,聽說有一隻熊值得信任,他是熊王,是我要去山裡尋找的那個女孩的好朋友,她的名字叫萊拉·巧舌如簧,那隻熊叫作埃歐雷克·伯爾尼松。」

「我就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熊說。

「我知道你就是。」威爾說。

船上正在裝載燃料,有軌貨車被拖到船邊,朝旁邊一斜,讓煤炭轟隆隆地順著斜槽倒入底艙,黑灰高高地揚起。鎮上的人們忙著清理玻璃碴兒,對燃料討價還價,誰也沒注意威爾跟著熊王踏上跳板,上了船。

exodus,《出埃及記》原是《舊約》中最重要的一卷,講述了希伯來人(猶太人)同古代埃及人之間的矛盾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