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這兒的時間比她預計的要長,時間已經快接近正午,因為穿透樹蓋飛瀉而下的光束幾乎呈垂直狀了。瑪麗昏昏欲睡,心想在這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那些食草動物為什麼不躲到樹蔭下來呢?
她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原委。
她覺得太熱,沒法再往前走,就在一棵巨樹下躺下來休息,頭枕著帆布背包打起盹來。
她的眼睛合了二十分鐘左右,還沒有完全睡著,這時突然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極其響亮的撞擊聲,把地都震動了。
然後又是一聲。瑪麗嚇得坐了起來,回過神,看見一碼之外有一個圓形的物體,滾過地面,停下來翻倒在一邊。
接著,在遠一點兒的地方又有一個掉了下來,她看見那個巨大的東西落下來,摔到最近的一棵樹根部,滾遠了。
一想到這樣一個東西可能會掉到自己身上,就足以讓她拎起帆布包跑出樹林。它們是什麼呢?種莢?
她鼓起勇氣再仔細向上看了看,然後再一次走到樹冠下,看了看落在最近的那一個。她把它拖出樹林,然後放在草地上想看個究竟。
它是渾圓的,直徑和她手掌的寬度差不多,中間是原來與樹連線在一起的地方,凹進去了一塊。它分量不重,卻非常堅硬,表面長滿堅韌的毛,所以手只能朝一個方向摸過去,另一個方向則不行。她用刀在表面劃了劃,卻連一點兒印子也沒留下。
她的手指好像變得光滑了一些,她聞了聞:除了塵土味,還有一點兒淡淡的芳香。她又看了看那個種莢,在莢果中間有一些亮亮的東西。再摸時,她感覺它滑膩了一些——它在滲出一種油。
瑪麗放下它,琢磨著這個世界進化的方式。
如果她對於這些宇宙的猜測是正確的——它們是量子論所預言的多重世界,那麼它們中的一些就有可能比其他世界更早地從她自己的世界剝離下來。顯然,在這個世界裡,進化偏愛了大樹和菱形骨架的大動物。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知識是多麼狹窄,不懂植物學,不懂地質學,不懂任何種類的生物學——她無知得像個嬰兒。
接著,她聽到一陣低沉的雷鳴般的轟隆聲,一開始難以辨別聲音來自何方,到後來她才看見一團塵土沿著一條路滾動著,朝這排樹,朝她滾過來。它大約在一英里開外的地方,但移動得並不慢,她突然感到害怕起來。
她重新跑進樹林,在兩個大樹根之間找到一個窄窄的空間擠了進去,從樹根上方朝外看著那團漸漸接近的塵土雲。
眼前的場面讓她頭暈目眩。最開始它看起來像一個摩托車隊,接著她以為是一群帶輪子的動物。但這是不可能的,沒有什麼動物長著輪子。她沒見過,但此刻她的確看見了。
他們一共有十二個左右,個頭和那些吃草的動物差不多,但卻瘦一些,灰色,頭上有角,鼻子像象鼻,短短的。他們也有著同樣的菱形骨架,只是不知為什麼,他們的前後腿上各長了一個輪子。
沒有動物是天生有輪子的,她心裡堅持這一點,他們是不可能存在的,你需要一個軸和一個與之完全分離的軸承,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不可能——
然後,當他們在不到五十碼的地方停下來時,她突然在二者之間找到了聯絡,禁不住大笑起來,還夾雜著一兩聲歡快的咳嗽。
那些輪子是種莢。渾圓渾圓的,極硬極輕——太完美了。那些動物把前後腿的爪子鉤進莢果中央,用旁邊的兩條腿推著地面向前移動。她驚歎不已,也有些擔心,因為他們的角看上去很鋒利,即使隔著這段距離,她也能看出他們眼神里流露出的靈性和好奇。
他們在找她。
他們中的一個看到了她從樹林裡拿出來的那個種莢,他朝它滾過去。到了跟前,他用鼻子把它舉到一邊,滾給他的同伴。
他們圍在種莢周圍,用柔軟有力的鼻子輕輕地碰了碰它,她覺得自己聽懂了他們輕柔的嘖嘖聲、咔嗒聲和哼哼聲,他們在表示不滿:有人碰了這個,這可不對。
接著她想到:我來這兒是有目的的,儘管我還不明白。大膽點,爭取主動。
於是,她站起身來,很不自然地喊道:「在這兒,我在這兒,我摸了你們的種莢,對不起,請不要傷害我。」
他們的頭立即「啪」的一下全轉過來,鼻子伸著,亮閃閃的眼睛朝前看著,耳朵都豎得直直的。
她從樹根那兒的藏身之處走出來,直接面對著他們,她伸出雙手,然後又意識到這種動作對沒有手的動物也許毫無意義。可她只能這麼做。她撿起帆布背包,走過草地,來到路上。
到了近處——不到五步遠——他們的外形變得清楚多了,但她的注意力被他們眼神中某種鮮活的有意識的東西所吸引,那是一種靈性。這些動物與在附近吃草的那些動物截然不同,就像人與牛的差別一樣大。
瑪麗指著自己說:「瑪麗。」
離得最近的動物把鼻子朝前一伸。瑪麗朝前靠了靠,那個傢伙碰了碰她剛才指著的胸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那個傢伙的喉嚨裡傳回來:「瑪麗。」
「你們是什麼?」她問道。「你們系什麼?」那個傢伙回應。
她只能回答。「我是人類。」她說。
「我係銀類。」那傢伙說道,然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動物們大笑起來。他們的眼睛皺成一團,鼻子擺來擺去,搖頭晃腦——從他們的喉嚨裡發出真真切切的歡笑聲。她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然後另一個傢伙走上前來,用他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瑪麗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握住他柔軟多毛的前來探究的鼻子。
「啊,」她說道,「你們在聞種莢裡流出的味道……」
「種匣。」那傢伙說。
「如果你們能發出我的語言的聲音,有一天我們也許能夠交流。上帝知道該怎麼辦。瑪麗。」她又指著自己說道。
沒有反應。他們只是望著。她又說了一次:「瑪麗。」
最近的那個動物用鼻子碰了碰自己的胸脯說話了。是三個音節還是兩個音節?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瑪麗努力發出與那相同的聲音。「穆爾法。」她小心翼翼地說道。
其他動物都笑著用她的聲音重複著「穆爾法」,甚至好像在取笑那個說話的傢伙。「穆爾法!」他們又說道,彷彿這是一個很好玩的笑話。
「嗯,如果你們會笑,我想你們一定不會吃我。」瑪麗說。從這一刻起,她與他們之間已經變得隨意和友好,她不再感到緊張。
那些動物也放鬆下來了:他們有事要做,他們不是在無所事事地遊蕩。瑪麗看見其中一個的背上有一副鞍,其他兩個正用鼻子把一隻種莢抬上去,從四周捆上帶子把它固定起來,動作複雜而靈巧。站立時他們用兩邊的腿保持平衡,移動時則用前後腿來掌舵,動作既優美又有力。
其中一個滾到路邊,抬起鼻子像號角一樣吹起來。那群食草動物抬起頭,步調一致地朝他們跑過來。然後他們耐心地站在路邊,讓帶輪子的傢伙在他們中間慢慢穿過,清點、做記號、計數。
接著,瑪麗看他們中的一個把鼻子伸到一隻食草動物身下吸奶,然後滾到她身邊,把鼻子輕輕地舉到她嘴邊。
一開始她退縮了,但那個動物的眼裡流露出期盼的神情,於是她又走上前去,張開了嘴。他便把一點兒甘甜清淡的奶吐到她嘴裡,看著她喝下去,然後又給她一點兒,一次又一次。他是那樣聰明和友好,瑪麗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頭吻了吻,她聞到了那熱乎乎的佈滿灰塵的皮膚的氣味,感覺到皮下堅硬的骨頭以及那肌肉發達、剛勁有力的鼻子。
不一會兒,領頭的輕輕叫了一聲,食草動物們便走開了。穆爾法們準備離開了。她很高興他們接納了她,卻又因為他們將要離去而難過,但是隨後發生的一幕令她感到萬分驚訝。
他們中的一個跪倒在路上,用他的鼻子招呼她,其他的也召喚和邀請她……一點兒沒錯:他們主動要求載她,帶她和他們一起走。
有一個拿起她的帆布包,把它綁在另一個的鞍上,瑪麗笨手笨腳地爬到跪著的那個穆爾法背上,不知該把腳放在哪兒——放在他的前腳還是後腳邊?她的手該抓住什麼呢?
但是她還沒想清楚,那傢伙就站起身來,和大家一起開始沿著石河路前進了,瑪麗騎在穆爾法背上與他們走在一起。
「因為他是威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