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朵玫瑰如同在舞蹈
莊嚴的樹木張開掛滿碩果的枝蔓……
——約翰·彌爾頓
幾乎在同一時刻,戈梅茲神父前去追蹤的誘惑者自己也正受到誘惑。
「謝謝你們,不,不,我只需要這麼多,真的不要了,謝謝你們。」瑪麗·馬隆博士對橄欖園裡的老兩口說,因為他們要給她很多的食物,多得她拿不下。
他們無兒無女,與世隔絕地住在這兒。他們一直害怕那些出現在銀灰色樹林中的妖怪,但是當瑪麗·馬隆揹著帆布背包走過來時,那些妖怪卻嚇得落荒而逃。老兩口把瑪麗迎進他們那被藤蔓遮蔽的小農舍,用美酒、乳酪、麵包和橄欖招待她,現在又不讓她走。
「我必須繼續上路,」瑪麗又說道,「謝謝你們,你們對我非常好——我拿不動了——噢,好的,再拿一點點乳酪——謝謝——」
顯然,他們把她看作是對付妖怪的護身符,她但願自己有這個能耐。她在喜鵲城的這一週裡見夠了破壞行為,見夠了被妖怪吃掉的成年人和食腐肉的野孩子,她也對那些飄浮不定的吸血鬼充滿恐懼。她所知道的只是,每當她走近時他們的確會飄走,可無論誰想要她留下來都是不可能的,因為她得繼續趕路。
她把最後那一小塊用藤蔓葉子包著的山羊酪放好,微笑著又鞠了一躬,最後喝了一口從灰岩石中汩汩湧出的泉水,然後學著老兩口的樣子,輕輕地拍拍手,堅定地轉身離去。
她顯得比當初出發時果斷多了。她與那些被她和萊拉分別叫作陰影粒子和塵埃的東西進行最後一次交流時,它們的話語出現在了她的計算機顯示器上,根據它們的指令,她把計算機毀掉了。她不知所措,它們叫她穿過她所居住的牛津——那也是威爾的牛津——的那個視窗,這一點她照做了,結果發現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不同尋常的世界,眼前的奇觀使自己昏昏沉沉、全身顫抖。除此之外,她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到那個男孩和女孩,然後扮演蛇的角色,不管那意味著什麼。
於是,她行走、探索、詢問,卻一無所獲。但眼下她離開橄欖園,拐上小路時,她感覺自己必須得到指引。
等到離開小農舍足夠遠,肯定不會有人來打擾時,她在松樹下坐下來,開啟帆布背包。在帆布背包的最底層,用真絲圍巾包著的是一本她已經儲存了二十年的書:一本關於中國占卜術的書——《易經》。
她帶著這本書有兩個原因——一是感情上的原因,這本書是她祖父給她的,她上學時就經常會用;另一個原因是當萊拉第一次找到瑪麗的實驗室時,她曾經指著門上那張有著八卦符號的圖問道:「那是什麼?」過後沒多久萊拉在與計算機的對話中瞭解到(她聲稱),塵埃還有其他很多種與人類交談的方式,其中一種就是使用中國的這些符號。
所以,在她匆忙打點行裝,離開自己的世界時,瑪麗·馬隆帶上了這本《易經》,以及用來占卜的蓍草稈兒。現在是使用它們的時候了。
她把真絲圍巾鋪在地上,先做除法,再計數,然後再做除法再計數,然後把得數放在一邊。十幾歲時,因為好奇心,她對此非常熱衷。從那以後就基本上沒再碰過。她幾乎都忘了具體的方法,但很快她就發現那些步驟又回到了她的腦海,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鎮靜自若和聚精會神的狀態,這些在與陰影粒子交流時起著重要的作用。
最後,她終於得出了與那個由六條時斷時續的線條組成的六角星形相對應的數字,然後她開始查閱它的含義。這是最困難的部分,因為《易經》的語言高深莫測。
她讀道:
轉上高峰
獲取養分
帶來好運
利眼偵察
貪婪如虎
這似乎挺鼓舞人的,她繼續讀著,順著其中的偈語,就像一路穿越迷宮的小路一般,最後讀到的是:靜幽山巒,小道僻徑,小石、門洞與穴口。
她只能去猜測其中的含義了。「穴口」不禁讓她想起她進入這個世界時穿過的那扇神秘的窗戶,頭幾句似乎在指示她應該上行。
她覺得迷惑不解,但又備受鼓舞,便收起書和蓍草稈兒,順著小路出發。
四小時過去了,她又熱又累。太陽低垂在地平線上。那條崎嶇不平的小路已經快消失了,此刻她正在不斷滾落的卵石和小石堆之間攀爬著,越來越艱難。左邊的斜坡下面,是一片橄欖園、檸檬園,還有疏於管理的葡萄園和廢棄的風車,在暮色中顯得霧濛濛一片。在她的右邊,是一片碎巖堆,地上的小礦石和礫石一直向上斜伸到一個日漸風化的石灰岩懸崖邊。
她疲憊不堪地又一次提起帆布背包,踏上一塊平坦的石頭——但是她還沒來得及把重心移過去就停了下來。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陽光下一閃,她用手遮著眼睛,擋住碎石堆反射過來的強光,努力地想再找到它。
它就在那兒:像一塊玻璃毫無支撐地懸在半空中,但不是那種能引人注意的反光玻璃,只是與周圍環境不同的一個四方塊而已。接著她想起《易經》所說的:小道僻徑,小石、門洞和穴口。
它就像森德蘭大道上的那個視窗,只是因為有陽光,她才能看見它:要是太陽再高一點兒的話,它恐怕連個影子都沒有。
她帶著好奇和激動,走近那一小塊空氣,因為上次她沒時間仔細看那個視窗,她當時不得不盡快離開。她仔仔細細地觀察這個視窗,摸摸窗沿,轉到後面,看看為什麼從另一邊看不見,還比較著這個和上次那個有什麼不同,感覺她的心因為這奇妙的景象而興奮得幾乎要炸開來。
持刀人大約是在美國革命時期開啟這個視窗的,可他粗心大意忘了將它關閉,但至少他切割的地方與這邊的世界非常相似:也在一塊巖面旁邊。不過那邊的岩石和這邊不同,不是石灰岩而是花崗岩,而且當瑪麗跨進了那個新世界,她發現自己不是站在一座高聳入雲的懸崖下,而是在一個微微高過地面的矮石堆上,俯瞰著一片遼闊的平原。
這兒也是黃昏時分,她坐下來喘口氣,休息一下腿腳,不慌不忙地品味著這個奇蹟。
無邊的金光,無垠的大草原,與她在自己世界所見過的一切都迥然相異。
首先,儘管色彩斑斕的短草覆蓋著大部分的土地,淺黃色、棕褐色、翠綠色、赭色、黃色,還有金色的草,輕柔地起伏著,在太陽長長的餘暉下一覽無餘,但平原好像縱橫交織著一條條岩石似的河,表面泛著暗淡的灰色光芒。
其次,平原上到處都是瑪麗從未見過的極高的樹。有一次在加利福尼亞參加一個高能量物理會議對,她抽時間去看了高大的紅木樹,當時心裡還感嘆不已。但是不管這些是什麼樹,它們至少比紅木樹還高出一半。它們的葉子很茂密,呈深綠色,碩大的樹幹在濃濃的暮光中呈現出一片金紅色。
最後,一群群動物在大草原上吃草,因為離得太遠看不清楚是什麼。它們的動作有點古怪,她一時還不能完全弄明白。
她累極了,而且又飢又渴。不過,她聽到附近某個地方有泉水發出讓人欣喜的滴答聲,她只花了一分鐘就找到了它:一股清泉從長滿綠苔的裂縫中滲出來,順著山坡流下去,形成一條細細的小溪。她心懷感激地喝了很久,灌滿瓶子,然後讓自己放鬆下來,夜晚正在迅速降臨。
她包在睡袋中靠著岩石吃了一些粗麵包和山羊乳酪,然後就沉沉地睡去了。
醒來時,初升的太陽已經照在臉上,空氣涼爽,露水化成一顆顆小珠子落在她的頭髮和睡袋上。她神清氣爽地又躺了幾分鐘,感覺自己彷彿是這世界上唯一的人。
她坐起來,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寒噤,在涼颼颼的泉水裡洗了洗臉,這才吃了幾個無花果乾,觀察起周圍的環境來。
她走上了身後的小山坡,地面漸漸往下斜,然後又升起來,整個世界展現在她眼前:一片遼闊的大草原。現在樹木長長的影子在朝向她的這一面,她可以看見一群群鳥兒在樹前盤旋,與高聳的綠色樹冠相比,它們看上去像一粒粒灰塵。
她又背起帆布背包,走下山坡來到大草原粗糙茂盛的草叢中,朝四五英里之外最近的那排樹走去。
草齊膝深,中間生長著像是檜狀植物的矮灌木叢,只有她腳踝高,還有像虞美人、金鳳花和矢車菊似的花兒,給這張風景畫添上了一抹不同的色彩。接著她看到一隻大蜜蜂,有她拇指最上面的關節那麼大。它飛到一朵藍色的花上面,把它弄得東倒西歪。不過等它從花蕾中退出來,再次飛到天上時,她才看清那並不是什麼昆蟲,過了一會兒,它飛過來停在她的手指上,極其輕柔地把長針一樣的嘴在她的皮膚上點了點,一發現不是花蜜,就又馬上飛走了。它是一隻很小的蜂鳥,長著青銅色羽毛的翅膀扇得很快,她都沒法看清楚。
如果地球上的每一個植物學家都能夠看到她此時所見的一切,他們會多麼嫉妒她啊!
她繼續前行,發現自己越來越接近一群她昨晚見過的那種吃草的動物,它們的行動使她感到困惑。它們的大小與鹿或羚羊差不多,顏色也相似,她停下腳步,擦著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它們的腿呈菱形,中間兩條,前面一條,尾巴下面一條,所以動起來搖搖晃晃的,看起來很奇怪。瑪麗真想檢視一下它們的骨架,弄明白整個結構是怎樣運作的。
至於這些吃草的動物呢,它們用溫馴漠然的眼睛注視著她,一點兒也不驚慌。她本想再走近一點兒,慢慢看一看它們,但是天越來越熱,那些大樹的樹蔭看起來很誘人,反正有的是時間。
不久她發現自己跨出了草地,來到一條從山坡上看到的那種岩石似的河:又是一個奇蹟。
它有可能曾經是某種熔岩流,下面的顏色很深,幾乎是全黑的,但表面顏色淡一些,彷彿因為碰撞而被碾薄磨光。它跟瑪麗世界裡那些鋪得很好的路面一樣光滑,比起草地當然容易走得多。
這條石河轉了個大彎流向那些樹,她順河而行,走得越近,就越為那些碩大無比的樹幹感到驚訝,她估計那些樹枝足有她以前居住的房子那麼寬,高得像——像……她甚至找不出可以比較的物件。
她走近第一棵樹幹,把雙手放在皺巴巴的金紅色樹皮上。地面覆蓋著深及腳踝的棕色落葉。葉子有她的腳那麼長,踩在上面軟軟的,散發著香味。很快,她就被一團蠓蟲一樣的飛蟲、一小群蜂鳥、一隻翅膀和她的手掌一樣寬的黃蝴蝶,以及多得讓人發怵的爬行動物包圍了。空氣中充滿嗡嗡聲、喳喳聲和刮擦聲。
她從樹林中走過去,感覺像身處在大教堂裡:同樣的寂靜,結構中同樣的上升感,還有自己內心同樣的敬畏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