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悄然滑進水中,開始穩健而不知疲倦地朝新世界游去。
過了一些時候,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從一個燒燬了的森林邊緣跨過燒得炸開來的岩石,穿過一片被燻黑了的灌木叢。太陽透過煙霧怒目而視,但他毫不理會那灼人的炎熱,也不理會那弄黑了自己白色皮毛的炭灰,以及徒勞地在尋找皮膚叮咬的蚊蟲。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在旅途中的某一個地方,他發現自己遊入了另一個世界。他注意到水的味道和空氣的溫度有了變化,但空氣仍然可以呼吸,水仍然將他的身體托起,於是他繼續往前遊。現在他已經將大海拋在了身後,他已經快到達塞拉芬娜·佩卡拉描述的那個地方了。他掃視了一下四周,黑色的眼睛凝視著頭頂上方的石灰岩巖壁和那些光怪陸離的岩石。
在燒燬的森林邊緣和山峰之間,有一段滿是大圓石和碎石的石坡,坡上散落著被燒焦和扭曲的金屬,那是某個複雜的機器上的橫樑和支柱。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望著它們,樣子既像鐵匠又像武士,但這片廢墟中沒有他可以利用的東西。他留意到一根損壞得不那麼嚴重的支柱上有一根帶有鉤爪的繩子,金屬的質地摸起來又輕又薄。他立即轉過身來,再次掃視了一下那個巖壁。
然後他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在凹凸不平的巖壁間,有一條狹窄的溪谷伸向山後,谷口處有一塊又大又矮的圓石。
他一步一步穩健地朝溪谷爬去。一片死寂中,乾枯的骨頭在他大掌下噼噼啪啪地爆裂,因為很多人死在這兒,被郊狼、禿鷲和更小的動物剔得乾乾淨淨。但是熊王沒有理會,他小心翼翼地朝那塊岩石爬去。路面鬆軟,他很重,腳下的碎石不止一次讓他滑了下來,弄得塵土飛揚、碎石四濺。不過,每次一滑下來他就馬上又開始往上爬,不屈不撓、不急不躁,直到登上了那塊岩石,那兒的地面堅實多了。
大圓石上盡是坑坑窪窪斑斑駁駁的子彈印,女巫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為了證實這一切,女巫在岩石的一條裂縫中種了一朵北極小花作為記號,那朵紫色的虎耳草不合時宜地開放著。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繞了一圈來到岩石上面的一側,這是一個躲避下方敵人的好掩體,但是還不夠好,因為那些把岩石削得石片飛散的暴風雨般的子彈中有幾顆擊中了它們的目標,子彈正躺在它們落下的地方,在陰影中躺著的那個男人僵硬的屍體中。
他仍然是一具屍體,還不是骷髏,因為女巫施了咒使他不會腐爛。埃歐雷克可以看見老戰友的臉因為傷口的疼痛而縮成一團,還看見他衣服上子彈穿過時留下的凹凸不平的彈孔。女巫的咒語一定沒有覆蓋濺出來的血,昆蟲、太陽和風把它完全驅散了。李·斯科斯比看起來不像是睡著了,不是很安詳的樣子,他看起來是戰死沙場,但他好像知道自己的戰役打贏了。
因為這個得克薩斯氣球駕駛員是埃歐雷克所敬仰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所以他接受了死者贈予他最後的禮物。他爪子靈活地撕開死者的衣服,一掌劈開老朋友的身體,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他的血肉來。這是他幾天來的第一頓飯,他餓了。
但是一團複雜的思緒正在熊王腦海中翻騰,那要比飢餓感和滿足感強烈得多。他想起了被他喚作「巧舌如簧」的那個女孩萊拉。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在他的斯瓦爾巴群島上走過一條脆弱的雪橋橫渡深淵。他還想起女巫之間的騷亂,關於幫派、聯盟和戰爭的謠言,還有關於這個新世界奇異的現狀,女巫們堅持說有很多這樣的世界,而他們的命運都或多或少地懸於這個孩子的命運之上。
然後還有冰層的融化,他和他的子民住在冰上,冰是他們的家,冰是他們的城堡。自從北極發生巨大震盪以來,冰已經開始消失,埃歐雷克知道他必須為自己的同胞找到冰封的要塞,不然他們就會滅亡。李告訴過他南方有高得連他的氣球都飛不過去的高山,終年冰雪封頂。探索這些山峰是他的下一個任務。
但是,現在有一件更簡單的事情佔據了他的心,一件光明、艱鉅和不可動搖的事:復仇。曾經用氣球救過埃歐雷克,並且還在他世界裡的北極與他並肩作戰的李·斯科斯比死了,埃歐雷克要為他報仇。那個好人的血肉會滋養他,只有飛濺了足夠的血,他的心才會得到安寧。
埃歐雷克吃完飯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空氣涼了下來。熊王把剩下的殘塊堆成一堆,用嘴叼起那朵花,像人類喜歡做的那樣放在中央。現在女巫的咒語解開了,誰來了都可以碰李殘存的屍體,不久,它就會滋養一群不同的生命。
然後,埃歐雷克起身下山再次走向大海,朝南方進發。
能抓得到狐狸時,懸崖厲鬼喜歡狐狸。這些小傢伙狡猾透頂很難抓到,但他們的肉又嫩又肥。
殺死這隻狐狸之前,懸崖厲鬼讓他說話,被他愚蠢的嘮叨逗得大笑。
「熊必須去南方!我打賭!女巫有麻煩!真的!打賭!發誓!」
「熊是不去南方的,撒謊的髒貨!」
「真的!熊王必須去南方!帶你看海象——又細又肥的好……」
「熊王去南方?」
「飛行的東西得到財寶!飛行的東西——天使——水晶財寶!」
「飛行的東西——像懸崖厲鬼這樣的?財寶?」
「像光,不像懸崖厲鬼。富有!水晶!女巫有麻煩——女巫很抱歉——斯科斯比死了……」
「死了?氣球人死了?」懸崖厲鬼的笑聲在乾燥的懸崖周圍迴盪。
「女巫殺了他——斯科斯比死了,熊王去了南方……」
「斯科斯比死了!哈哈,斯科斯比死了!」
懸崖厲鬼擰下狐狸的腦袋,與兄弟們爭搶他的內臟。
「他們會來的,他們會來的!」
「但是你在哪兒,萊拉?」
這一點她回答不上來。「我想我是在做夢吧,羅傑。」她能說的就只有這些。
在小男孩的身後,她可以看見更多的鬼魂,成百上千,他們的頭擠在一起,近近地窺探著,傾聽著每一句話。
「那個女人呢?」羅傑說,「希望她沒死,希望她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因為如果她到這兒來,那我們就沒地方躲藏,她就永遠不會離開我們。死亡的唯一好處,那就是知道她沒死。只是我知道總有一天她也會死去……」
萊拉震驚了。
「我想我是在做夢,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她說,「她在附近的某個地方,我醒不……」
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英國浪漫派詩人與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