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巴爾塞莫斯和巴魯克

威爾環顧四周,連一個人類的影子都沒有,隨著光線的減弱,空氣中寒氣在分分秒秒地增加。

「我不想在這兒睡覺,」他說道,「我們在喜鵲城的世界裡過夜,早上再過來。至少那兒有樹林,我可以生火。現在我已經知道她的世界是什麼感覺,我可以用小刀找到它……噢,巴爾塞莫斯,你能變成別的樣子嗎?」

「我為什麼要變成別的樣子?」

「在這個世界裡,人類都有精靈。如果我沒有,他們會懷疑的。剛開始萊拉就因為這個而害怕我。如果我們要在她的世界裡旅行,你就得扮成我的精靈,變成某種動物的樣子。你也許可以變成一隻鳥,那樣至少你可以飛。」

「噢,真煩啊。」

「但你可以做到,是嗎?」

「我可以……」

「那就趕緊變吧。讓我瞧瞧。」

天使的身體好像在半空中壓縮成了一個小旋渦,然後一隻烏鶇飛撲到了威爾腳邊的草地上。

「飛到我肩上來。」威爾說。

鳥兒照辦了,然後用天使那熟悉的尖刻語氣說道:「我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這樣做,這樣做真是說不出的丟人。」

「那太糟了,」威爾說,「在這個世界裡,每次見到人你就得變成鳥兒。鬧也沒用,吵也沒用,就這樣吧。」

烏鶇飛下他的肩膀,消失在半空中。天使又回來了,繃著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生悶氣。回去之前威爾看了看四周,嗅了嗅空氣,打量了一下萊拉被囚禁的世界。

「你的同伴現在在哪兒?」他問道。

「跟蹤那個女人往南邊去了。」

「那我們明天一早也上那兒去。」

第二天,威爾走了好幾個小時,一個人也沒見著。大部分地方是短短的乾草覆蓋著的低矮小山包。每到一個高處,他都四處張望,想看看有沒有人類的居住地,但是一個也沒發現。唯有遠處一抹汙漬般的深綠點綴著那片灰暗的空地。他朝那兒走去,因為巴爾塞莫斯說那是一片森林,有一條向南流去的河。日上中天時,他想在一叢矮灌木中睡一會兒,但沒睡著。夜晚來臨時,他兩腿發酸,筋疲力盡。

「行進得太慢。」巴爾塞莫斯尖酸地說。

「我也沒辦法,」威爾說,「如果你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那就乾脆不要說話。」

到達森林邊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花粉味,他不禁打了好幾個噴嚏,驚得一隻鳥兒從附近某個地方尖叫著飛了起來。

「那是我今天見到的第一樣活的東西。」威爾說道。

「你準備在哪兒露營?」巴爾塞莫斯問。

現在,在長長的樹影裡時常可以看見天使,從他的表情中威爾可以看出他脾氣很壞。

威爾說:「我得在這兒的某個地方停下來,你可以幫我找個地方。我聽見一條溪流的聲音——看你是不是能找到。」

天使消失了。威爾繼續艱難地往前走,穿過一叢叢低矮的石楠和沼澤桃金娘,他多麼希望腳下能有一條小路可以順著走。望著暮色,他憂心忡忡:他必須馬上選一個地方停下來,不然天黑以後,他還是會被迫停下。

巴爾塞莫斯出現在離他一臂之遙的地方,說:「左邊有一條溪流和一棵死樹,乾枯的樹枝可以當柴火。這邊走……」

威爾順著天使的聲音走過去,很快就發現了他描述的那個地方,一條小溪在長滿綠苔的岩石間嘩啦啦地流著,流過山嘴,落入一個黑黝黝的掩映在樹木中的狹窄小溝裡。小溪兩旁,綠茵茵的淺灘往後延伸到不遠處的灌木叢和林木間。

休息之前,他動手收集柴火。很快他就在草叢中看到一圈燒黑的石頭,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生過火。他撿了一堆樹枝和樹幹,先用小刀把它們砍成合適的長度,再想辦法點燃它們。他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浪費了好幾根火柴才把火生起來。

天使既疲憊又耐心地看著。

火燃起後,威爾吃了兩塊燕麥餅乾、一些乾肉、一些肯得爾薄荷糕,用大口大口的冷水衝下去。巴爾塞莫斯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後來威爾說:「你準備一直這樣看著我嗎?我哪兒也不會去的。」

「我在等巴魯克。他很快就會回來。到那時我就不會理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想來點吃的嗎?」

巴爾塞莫斯稍微挪動了一下,他產生了興趣。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吃東西,不過如果你想吃點什麼的話,那就不用客氣。」威爾說。

「那是什麼?」天使指著肯得爾薄荷糕挑剔地問道。

「我想大部分是糖,還有薄荷。給。」

威爾掰下一塊遞給他。巴爾塞莫斯側過頭來聞了聞,然後拈起來,他的手指頭捱了一下威爾的手掌,又輕又涼。

「我想這個會給我提供營養的,」他說,「一塊就足夠了,謝謝。」

他坐下來悄悄地舔著。威爾發現他看著火,天使就在他眼睛的餘光裡。威爾對他有了更深的印象。

「巴魯克在哪兒?」他問,「他能和你交流嗎?」

「我感覺到他就在附近,他很快就會來這兒。他一回來我們倆就會說話。說話的感覺最好。」

不到十分鐘,耳邊傳來翅膀輕輕扇動的聲音,巴爾塞莫斯急切地站了起來。緊接著,兩個天使擁抱在一起。威爾盯著火苗,看得出他們彼此之間的愛意,比喜愛更強烈,是充滿激情的熱愛。

巴魯克在他同伴的身邊坐了下來,威爾撥了撥火,一股煙飄過他們倆。煙將他們的輪廓顯現出來,他第一次看清了他們倆。巴爾塞莫斯清瘦一些,窄窄的翅膀優雅地收在肩後,帶著一副高傲輕蔑與溫柔悲憫交融的表情,彷彿只要他的本性允許他忘記萬物的缺點,他就會熱愛一切。但在巴魯克身上他看不到缺點,這一點很清楚。正如巴爾塞莫斯所說,巴魯克好像年輕一些,他長得更有力,翅膀雪白厚實,他性情比較單純。巴魯克仰慕巴爾塞莫斯,彷彿他是所有知識和歡樂的源泉。威爾發現自己被他們之間的愛情迷住了,感動了。

「你找到萊拉了嗎?」他問,急不可耐地想聽到訊息。

「找到了,」巴魯克說,「在喜馬拉雅山脈一個高高的山谷裡,附近是能將光線折射成彩虹的冰川。我給你在地上畫一幅地圖,這樣你就不會弄錯。那個女孩被關在樹林中的一個山洞裡,被那個女人催眠了。」

「催眠?那個女人是一個人嗎?沒有士兵和她在一起嗎?」

「是一個人,她一個人藏在那兒。」

「萊拉有沒有受到傷害?」

「沒有,只是睡著了。我來告訴你她們在哪兒。」

巴魯克用蒼白的手指頭在火邊光禿禿的地上畫了一幅地圖,威爾拿起筆記本把地圖準確地抄下來。地圖上畫著一個奇怪的蛇形冰川,在三座幾乎一模一樣的山峰間流下。

「現在,」天使說,「我們再近一點兒看。山洞所在的山谷從冰川左邊延伸下來,一條雪水從中流過。山谷的谷頂在這兒……」

他又畫了一張地圖,威爾也抄了下來,然後又畫了第三張地圖,每次都更接近,所以威爾覺得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到那個地方——假如他跨過凍原和山峰之間那四五千英里的距離。小刀可以切穿世界,但卻不能消除他們之間的距離。

「冰川附近有一個神龕,」巴魯克最後說,「上面有被風吹得破破爛爛的紅色絲綢旗幟。一個小女孩把食物送進洞裡,他們以為那個女人是一個聖人,如果他們滿足她的需求,她就會保佑他們。」

「是嗎?」威爾說,「她在躲藏……我不明白,躲著教會嗎?」

「好像是這麼回事。」

威爾小心地把地圖折起來。他先把錫鐵皮杯子架在火邊的石頭上燒水,然後他撒進一些咖啡粉,用棍子攪了攪,用手巾包住手端起杯子喝了起來。

一根燃燒的棍子落入火中,一隻夜鳥在啼叫。

突然,威爾看見兩個天使不知何故都抬起頭來望著同一個方向。他順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卻什麼也沒看見。他以前看見過他的貓這樣——突然從半睡半醒中驚醒,抬起頭來望著什麼看不見的人或物走進房門走過房間。那情景讓他汗毛直立,這次也是如此。

威爾用他那隻完好的手抓起一把土澆滅火焰,寒氣立即鑽進骨頭,他開始打寒戰。他扯過大衣裹住自己,再次抬頭望去。

現在能看見了:在雲彩的上方有一個東西在閃閃發光,但那不是月亮。

他聽見巴魯克低聲說:「是戰車嗎?可能嗎?」

「那是什麼?」威爾輕聲問道。

巴魯克靠攏過來輕聲回答:「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他們找到我們了。威爾,拿好你的刀子——」

話音未落,一個東西就從天空中猛撲下來撞在巴爾塞莫斯身上。不到一秒,巴魯克就躍了上去,巴爾塞莫斯扭曲著想掙脫那個東西。三個人在昏暗中打來打去,就像巨大的黃蜂困在了威力無窮的蜘蛛網中,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威爾只聽到他們打鬥在一起時樹枝的斷裂聲和樹葉的刮擦聲。

他無法使用小刀,他們都移動得太快了。他從帆布背包裡拿出手電筒開啟了開關。

誰也沒料到這一招。襲擊者張開了翅膀,巴爾塞莫斯迅速伸出手臂擋住雙眼,只有巴魯克還頭腦清醒,沒放手。威爾看清了當時的情形:這個敵人是另一個天使,比他們倆大得多、強壯得多,巴魯克的手按住了他的嘴。

「威爾!」巴爾塞莫斯叫道,「刀子——切一條路出去……」

正在這時,那個襲擊者掙脫了巴魯克的手,喊道:「攝政大人!我找到他們了!」

他的聲音讓威爾腦袋裡嗡嗡直響,他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叫喊聲。那個天使本來要跳入空中,但威爾扔掉手電筒,撲了上去。他殺死過一個懸崖厲鬼,但在一個與自己形狀相同的東西身上動刀要難得多。不過,他還是把那抖動著的巨大翅膀拉進懷裡,一刀又一刀地砍著羽毛,直到空氣中到處都是飛旋的白色碎片,在那充滿暴力感的狂瀾中他仍然想起了巴爾塞莫斯說過的話:你有著真正的肉身,我們沒有。人類比天使強壯,這是真的——他正將天使壓在地上。

襲擊者仍在用他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喊:「攝政大人!救我,救我!」

威爾朝上瞥了一眼,看見雲層在旋轉翻騰,一道光——一個龐大的東西——正變得越來越強大,彷彿雲層正因為能量的強大而變得光彩奪目,就像是等離子體。

巴爾塞莫斯喊道:「威爾——放手,快切啊,他就要來了……」

但是那個天使在拼命掙扎,現在他已經掙脫了一隻翅膀,正奮力要從地上爬起來,威爾必須抓住他不放,不然他就要完全脫身了。巴魯克跳過來幫忙,把襲擊者的頭強行向後摁了又摁。

「不!」巴爾塞莫斯又喊道,「不!不!」

他撲到威爾身上,搖他的胳膊,搖他的肩膀,搖他的手。襲擊者又想喊叫,但巴魯克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空中傳來深沉的震顫,像一臺威力巨大的發電機,低沉得幾乎聽不見,但它震撼著空氣中的每一個原子,震撼著威爾的骨髓。

「他來了——」巴爾塞莫斯幾乎是哭著說。現在威爾確實感受到了他的恐懼。「求你啦,求你啦,威爾——」

威爾抬頭望去。

雲層正在散開,穿過那深黑的裂縫,一個人影飛速而下:剛開始很小,但隨著那東西一秒一秒地接近,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嚇人。他徑直衝他們撲了過來,帶著再明顯不過的惡意。

「威爾,你必須那樣做。」

威爾站起來想說「抓緊他」,但就在這句話鑽進腦海的那一剎那,那個天使便軟塌塌地倒在地上,像霧一樣融化散開,然後就不見了。威爾四處張望,感到自己既愚蠢又恐慌。

「我殺了他嗎?」他顫巍巍地問道。

「你是逼不得已啊,」巴魯克說,「不過現在——」

「我討厭這樣,」威爾情緒激動地說,「真的,真的,我討厭這種殺戮!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我們得走了,」巴爾塞莫斯怯怯地說道,「快點,威爾——快點——我求你啦!」

他們倆都怕得要死。

威爾用刀尖在空氣中探測:只要能脫離這個世界,去任何地方都行。他迅速地割過去,然後抬頭一望:從天而降的那個天使離他們只剩幾秒了,他的表情令人感到恐怖。在那個距離,在那麼緊急的一剎那,威爾仍感覺自己被某種巨大、殘酷和無情的智慧裡裡外外地搜尋和沖刷了一遍。

不僅如此,那天使手裡還握著一把長矛——他正舉起長矛準備投射。

就在天使止住飛行,站直身子,胳膊甩到後面準備投擲那個武器時,威爾跟著巴魯克和巴爾塞莫斯穿過去並馬上關上了窗戶。當他的手指將最後一寸窗戶合上時,他感覺到空氣一聲震盪——是另外那個世界本來會穿透他身體的那支長矛。但一切都過去了,他安全了。

他們來到了一片沙灘上,天空中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內陸長著巨大的蕨類植物,矮矮的沙丘沿著海岸向遠處延伸出好幾英里。天氣又炎熱又潮溼。

「那是誰?」威爾顫巍巍地直視著兩個天使問道。

「那是梅塔特龍,」巴爾塞莫斯說,「你本來應該……」

「梅塔特龍?他是誰?他為什麼要攻擊我們?不要對我撒謊。」

「我們必須告訴他,」巴魯克對他的同伴說,「你早就應該告訴他。」

「我是早該告訴他,」巴爾塞莫斯說,「但我當時在生他的氣,在為你擔憂。」

「那就現在告訴我吧,」威爾說,「而且記住,不要告訴我該幹什麼,那對我沒什麼用——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萊拉和我的母親。」他補充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過於精細地揣測’。」

巴魯克說:「我想應該把我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威爾,我們之所以一直在找你並要帶你去見阿斯里爾勳爵,是因為我們發現了王國的一個秘密——權威者的世界——我們必須把這個秘密告訴他。我們在這兒安全嗎?」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說,「沒有路能過來吧?」

這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不同的宇宙。

他們站著的地方沙子很軟,附近的沙丘斜坡令人神往。在月光下可以看到遠處好幾英里,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那就告訴我吧,」威爾說,「跟我說說梅塔特龍,說說是什麼秘密。為什麼那個天使叫他攝政者?權威者是誰?是上帝嗎?」

他坐了下來,兩個天使也跟他一起坐了下來,月光下天使的輪廓比他以前任何時候見過的都更清晰。

巴爾塞莫斯平靜地說道:「權威者、上帝、創世主、大人、耶和華、埃爾、艾多奈、國王、父親、主——這些都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創世主。他像我們一樣只是一個天使——第一個天使,這倒是真的,最強大的天使,但他像我們一樣是由塵埃形成的。塵埃只是為了稱呼物質開始瞭解自己時所發生的事。物質熱愛物質。它想對自己有更深的瞭解,於是就形成了塵埃,第一個天使是由塵埃凝聚而成的,權威者就是開天闢地的第一個。他告訴後來者是他創造了他們,但這是一個謊言。有一個後來者比他聰明,她發現了實情,於是他把她流放了。我們現在仍在為他服務,權威者仍然統治著他的王國,梅塔特龍是他的攝政者。

「至於我們在雲山中發現的事情的核心,我們不能告訴你,我們發誓第一個聽到的人應該是阿斯里爾勳爵本人。」

「那麼,你們能告訴我多少,就告訴我多少吧,不要把我矇在鼓裡。」

「我們找到了進入雲山的路。」巴魯克又接著說,「很抱歉我們用詞太隨意。雲山有時被叫作戰車,叫法不固定。你瞧,它躥來躥去,所到之處就是王國的心臟,他的城堡,他的王宮。當權威者年輕的時候,城堡是被雲環繞著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把越來越多的雲厚厚地包圍在城堡周圍,好幾千年都沒有人看到過它的頂峰了,所以現在人們把它叫作雲山。」

「你們在那兒發現了什麼?」

「權威者本人住在雲山正中央的一個房間裡。儘管我們可以看見他,但卻無法靠近。他的權力……」

「他已經將他的大部分權力授予梅塔特龍,」巴爾塞莫斯插嘴道,「你已經看到了他的樣子。我們以前也從他那兒逃脫過。現在他又看見了我們,甚至他還看見了你,看見了那把刀子。我說過……」

「巴爾塞莫斯,」巴魯克溫和地說,「不要責備威爾,我們需要他的幫助。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才發現,他不該因為不知道那些事而受到責備。」

巴爾塞莫斯別過頭去。

威爾說:「這麼說你們不準備告訴我你們的秘密?好吧,那就告訴我:我們死了以後會怎樣?」

巴爾塞莫斯吃驚地回過頭來望著威爾。

巴魯克說道:「嗯,是有一個死人的世界。它在哪兒?那裡會發生什麼事情?這誰也不知道。感謝巴爾塞莫斯,我的靈魂從來沒去過那兒。我現在就是自己曾經的靈魂,死人的世界對我們來說只是漆黑一片。」

「那是一個俘虜營,」巴爾塞莫斯說,「權威者在早年的時候建的,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呢?到時候你自然會見到的。」

「我父親剛剛去世,所以我想知道這些。如果他沒有被殺死的話,他本來會告訴我他所知道的一切。你說那是一個世界,所以那是一個像我們這樣的世界或宇宙嗎?」

巴爾塞莫斯望了一眼巴魯克,巴魯克聳了聳肩。

「死人的世界裡是什麼樣子呢?」威爾繼續問道。

「很難說,」巴魯克說,「有關那兒的一切都是秘密。甚至連教會都不知道。他們告訴信徒們將來會住在天堂,但那是謊言。如果人們真的知道了……」

「我父親的靈魂去那兒了嗎?」

「毫無疑問,在他之前死去的千千萬萬的人也都如此。」

威爾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在顫抖。

「你們為什麼不帶著那個巨大的秘密直接去找阿斯里爾勳爵——不管那是什麼,而是來找我?」他說道。

「我們不敢肯定他會不會相信我們,」巴爾塞莫斯說,「除非我們帶給他一些證據,證明我們是出於好意。我們只是兩個在他所對付的勢力中的低階天使——他為什麼要相信我們呢?但如果我們能把刀子以及刀子的主人帶到他那兒,他也許會聽。這把小刀是一件強大的武器,有你站在他那一邊,阿斯里爾勳爵會很高興的。」

「哦,對不起,」威爾說,「這話聽起來沒有說服力。如果你們對自己的秘密有信心的話,去見阿斯里爾勳爵就不需要藉口。」

「還有一個原因,」巴魯克說,「我們知道梅塔特龍會來追殺我們,我們想確保小刀不落入他的手中。如果我們能說服你先去見阿斯里爾勳爵,那麼至少——」

「噢,不,我才不會呢,」威爾說,「這樣我就更難找到萊拉了。她是最重要的,你們卻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可沒有。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留下,你們自己去找阿斯里爾勳爵?去說服他!你們飛過去會比我走路快得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先去找萊拉。就這樣,去吧,別理我。」

「但是你需要我們,」巴爾塞莫斯生硬地說,「因為我可以假裝是你的精靈,不然,在萊拉的世界裡你會很顯眼。」

威爾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站起身,穿過又軟又深的沙地走出去二十來步,然後又停了下來,因為天氣出奇地炎熱潮溼。

他轉過身來,看見兩個天使正湊在一起交談。然後他們走到他面前,一副謙恭和不好意思的樣子,但並不低聲下氣。

巴魯克說道:「我們很抱歉。我一個人繼續去見阿斯里爾勳爵,把我們的資訊告訴他,並請他派人幫你去找他的女兒。如果我導航準確的話,我要飛兩天的時間。」

「我跟你待在一起,威爾。」巴爾塞莫斯說。

「那就謝謝了。」威爾說。

兩個天使擁抱了一下,然後巴魯克伸出雙臂抱住威爾,吻了吻他的雙頰。他的吻像巴爾塞莫斯的手一樣輕飄飄、涼颼颼的。

「如果我們繼續朝萊拉那邊走去,你能找到我們嗎?」威爾說。

「我永遠不會失去巴爾塞莫斯的。」巴魯克說著,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躍入空中,飛速衝上天空,消失在散落的星群中。巴爾塞莫斯既絕望又不捨地目送著他。

「我們是在這兒睡覺,還是繼續往前走?」他終於轉身對威爾說道。

「在這兒睡覺。」威爾說。

「那就睡吧,我會注意有沒有危險的。我對你太粗暴了,都是我的錯。你肩負著最大的責任,我會幫助你,而不是責備你。從現在起我會盡量對你好一點兒。」

於是,威爾在溫暖的沙子上躺了下來,他想,天使就在附近某個地方站崗,但那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慰。

「我會把我們帶出這兒的,羅傑,我發誓。而且威爾會來的,我敢肯定他會的!」

他不明白,他攤開蒼白的手,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是誰,他不會來這兒的。」他說,「如果他來了,他也不認識我。」

「他會來救我的,」她說道,「我和威爾。噢,我不知道怎麼做,羅傑,但我敢發誓我們會幫忙的。別忘了還有其他人站在我們這一邊,有塞拉芬娜和埃歐雷克,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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