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的時候,女巫開始對威爾施行咒語,醫治他的傷口。
她們叫醒他,讓他把小刀放在地上,刀刃對映著星光。萊拉坐在附近,在火上的一個罐子裡攪著草藥。她的同伴拍著手,跺著腳,有節奏地喊叫著。塞拉芬娜蹲在小刀旁,用尖厲高亢的嗓音唱道:
小刀!他們從大地母親的腹中,
挖出你的鋼,
生起火,冶煉礦石,
讓它哭泣流血成河;
敲打,錘鍊,
把它浸入冰冷的水裡,
在鍛鐵爐中加熱,
直到你的刀刃血紅火熱!
然後他們又把你刺進水中,
一次又一次,
直到水汽成為沸騰的霧,
河水哭喊求饒。
當你把一片陰影,
削成三萬片陰影時,
他們知道你已煉好,
於是他們稱你為魔法神刀。
可是小刀,你幹了什麼?
你開啟血的大門,任它敞開!
小刀,你的母親在召喚你,
從大地的腹中,
從她深深的礦藏中,
從她隱秘的鐵腹中。
聽著!
塞拉芬娜再次和其他女巫一起跺腳、拍手,她們扯著嗓子,發出尖叫,那聲音彷彿利爪一般要撕裂空氣。威爾坐在她們中間,感到寒徹脊髓。
這時塞拉芬娜·佩卡拉轉身朝向威爾,雙手握住他那隻受傷的手。這次她再唱起來的時候,她的嗓音是那麼高亢尖厲,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威爾幾乎要退縮了,但他還是坐著一動不動,讓咒語繼續進行。
血!服從我!轉過身,
成為湖泊,別做河流。
當你遇到空氣時,
停下!凝成一堵牆,
牢牢地凝住,擋住鮮血。
鮮血,頭顱是你的天空,
明眸是你的太陽,
肺中的呼吸是你的風,
鮮血,你的世界具有邊界。留在那兒!
威爾覺得他身體的每一個原子都在響應她的命令,於是他也加入其中,敦促自己正在流淌的鮮血聆聽和服從。
她放下他的手,轉向火上的那隻鐵罐,罐子裡升起一股帶著苦味的熱氣,威爾聽見裡面的液體猛烈地冒著泡泡。
塞拉芬娜唱道:
橡皮樹,蜘蛛絲,
地上的苔蘚,鹽草的種子——
抓緊,粘牢,
握住,關上,
攔住門口,鎖上大門,
鮮血的牆壁要凝固,
傷口的鮮血要乾涸。
女巫拿起自己的刀,把一棵榿木樹苗從上到下劈成兩半,裂開的白色樹身在月光下閃著光。她在裂開處塗了些冒著熱氣的液體,然後合上小樹,從下到上撫摸了一遍,那棵小樹又完整如初了。
威爾聽見萊拉吸了一口冷氣,他轉過身,看見另一個女巫有力的雙手拎著一隻扭動著身體正在掙扎的兔子。兔子喘著粗氣,眼神發狂,暴躁地蹬踢著腿,但女巫的手毫不留情。她一手握住它的前腿,另一隻手抓住它的後腿,這隻恐慌的兔子被緊緊地拽住,肚皮朝上,不停地起伏著。
塞拉芬娜舉刀劃了下去,威爾感到一陣頭暈,萊拉使勁摟著潘特萊蒙,它自己也變成了兔子形狀,在萊拉的懷裡撲騰著,它對那隻兔子感到同情。真正的兔子一動不動地倒下了,眼睛凸出,胸膛起伏著,內臟閃著亮光。
但塞拉芬娜又倒了更多的藥汁,滴進張開的傷口,然後用手指合上傷口,撫摸著溼漉漉的毛,直到傷口完全消失。
抓住兔子的女巫鬆開手,輕輕把它放到地上。兔子搖搖身體,舔了舔自己的腰,晃晃耳朵,旁若無人地啃起了草葉。它彷彿突然意識到周圍的女巫,箭一般地跑遠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萊拉正在哄潘特萊蒙,她掃了一眼威爾,知道他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藥已經煎好了。他伸出手,塞拉芬娜把熱氣騰騰的藥汁塗在他流血的手上,他望著別處,好幾次大口喘著氣,但他絲毫沒有退縮。
當他傷口裸露的肌肉都被藥汁浸透時,女巫把一些菟絲子草按在傷口上,用一條綢布緊緊地包紮好。
就這樣,咒語結束了。
剩下的夜晚,威爾沉沉地睡著了。天很冷,但女巫們把樹葉堆在他的身上,萊拉則擠靠在他的身後。早晨塞拉芬娜又給他的傷口上了一次藥,他試圖從她的表情判斷傷口是否在癒合,但她的臉平靜而冷漠。
他們吃完早飯,塞拉芬娜告訴兩個孩子,女巫們的意見已經達成一致,既然她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找到萊拉並當她的守護者,那她們就要幫助萊拉完成她的任務——引導威爾找到父親。
於是他們都出發了,路上大部分時候大家都很安靜。一開始,萊拉小心翼翼地詢問了真理儀,她得知他們要向海灣那邊隱約可見的大山前進。如果不是來到這個城市的最高處的話,他們不會意識到海岸線是多麼曲折蜿蜒,大山曾經在地平線以下。但現在,當樹林稀疏時,或是當他們翻過山坡時,他們可以看見遠方藍色無垠的大海和海那邊高聳的青山,那裡就是他們的目的地。看起來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們很少說話。萊拉忙著看森林裡的各種動物,從啄木鳥和小松鼠到後背上有方塊圖案的小青蛇。威爾則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向前走,萊拉和潘特萊蒙不停地議論著他。
「我們可以看看真理儀。」他們在一條小路上閒逛,想看看他們能夠離一隻正在吃草的小鹿多近而不被小鹿發現,潘特萊蒙說道:「我們從沒答應不問真理儀。我們可以幫他查到各種各樣的事,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他,而不是為了我們。」
「別傻了,」萊拉說,「這麼做是為了我們,因為他並沒有提出要求。你真是又貪婪又愛管閒事,潘特萊蒙。」
「那剛好換一換。貪婪和愛管閒事的通常是你,經常警告你的是我。就像在喬丹學院的休息室,我從來沒想進那兒。」
「如果我們沒有的話,潘特萊蒙,你認為這一切會發生嗎?」
「不,因為院長會毒死阿斯里爾勳爵,要是那樣可就完了。」
「是啊,我想是這樣的……可你覺得誰會是威爾的父親呢?他為什麼那麼重要呢?」
「這正是我的意思!一會兒我們就會知道!」
她看上去若有所思。「我曾經差點就問了,」她說,「但我想我變了,潘特萊蒙。」
「不,你沒有變。」
「可能你沒變……嘿,潘特萊蒙,當我改變的時候,你卻不想改變。你想變成什麼?」
「我希望變成一隻跳蚤。」
「不,難道你對要變成什麼東西沒有一點感覺嗎?」
「沒有,而且我也不想變化。」
「你生氣了,因為我不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他變成一隻豬,打著呼嚕,尖叫著,噴著響鼻,直到萊拉開始笑話他,於是他又變成一隻松鼠,鑽進了她身邊的灌木叢。
「你覺得他的父親會是誰?」潘特萊蒙問,「你覺得他會是我們遇見過的某個人嗎?」
「有可能。但他肯定是個重要的人,幾乎像阿斯里爾勳爵那麼重要,肯定是。總之,我們知道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很重要。」
「我們不知道,」潘特萊蒙指出,「我們以為很重要,但我們並不知道。我們來找塵埃只是因為羅傑死了。」
「我們知道它很重要!」萊拉熱切地說道,她幾乎要跺起腳來,「女巫也這麼認為。她們千里迢迢來這兒找我們就是為了當我的守護者,幫助我!我們得幫威爾找到他父親,那很重要。你也知道那很重要,否則他受傷的時候,你也不會去舔他。你那麼做究竟是為什麼?你從沒問過我你能不能那麼做。當你那麼做的時候,我幾乎不敢相信。」
「我那麼做是因為他沒有精靈,他需要一個精靈。如果你觀察事物的能力有你自己認為的一半好的話,你就會知道。」
「我的確知道,真的。」她說。
他們站住了,因為他們看到了威爾,他就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潘特萊蒙變成了一隻翔食雀,飛進了樹叢。萊拉問道:「威爾,你認為那些小孩現在會幹什麼?」
「他們不會跟著我們,他們害怕女巫。也許他們回去接著到處遊蕩。」
「是啊,也許吧。雖然他們可能想用這把刀。他們可能會因此跟著我們。」
「那就讓他們來吧。他們手中沒有那把刀,現在還沒有。一開始我也不想要這把刀,但如果它可以殺死妖怪……」
「我從來沒有相信過安吉莉卡,一開始就沒有。」萊拉直率地說。
「不,你相信過。」
「是的,我的確相信過……最後我恨它,那座城市。」
「我剛發現它的時候以為那裡是天堂,我再也想象不出比那兒更好的地方。可那裡一直都充滿妖怪,我們卻不知道……」
「哦,我再也不會相信小孩了,」萊拉說,「我回想起在伯爾凡加的時候,那些大人幹各種各樣的壞事,但小孩跟他們是不一樣的,他們不會幹那麼殘忍的事,可現在我不敢肯定。我以前從沒見過那樣的小孩,事實就是這樣。」
「我見過。」威爾說。
「什麼時候?在你的世界嗎?」
「是的。」他有點侷促不安地說。萊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等著,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那時我母親正在經歷一段糟糕的時光,她和我,我們倆相依為命,這顯然是因為我父親不在。她時常去想虛幻的東西,還會做一些毫無道理的事——不過並不是針對我。我的意思是她不得不做這些事,否則她就會感到沮喪和害怕,於是我就幫助她。比如把公園裡所有的欄杆都摸一遍,或是數一棵灌木上的葉子——就是那類事情,她一般過一會兒就會好的。但我害怕有人會發現她的狀況,因為我想那樣他們就會帶走她,所以我照顧她並隱瞞著這件事,我從沒告訴任何人。
「有一次她又害怕了,但我不在場,沒法幫她。我上學去了。她沒穿多少衣服就出去了,但她自己並不知道。和我一個學校的幾個男孩發現了她,他們開始……」
威爾的臉漲得通紅。他情不自禁地走來走去,不去看萊拉,因為他的聲音在顫抖,眼中充滿淚水。他繼續說道:「他們折磨她,就像那座塔旁的那幫小孩折磨那隻貓一樣……他們以為她是個瘋子,他們就想傷害她,也許想殺了她,我不會吃驚的。僅僅因為她與常人不同,他們就恨她。不管怎麼說,後來我找到了她,把她帶回了家。第二天我在學校裡跟領頭的男孩打了一架,我打斷了他的胳膊,我想我還打掉了他的幾顆牙——我不知道。我還準備跟剩下的那些人打架,但我有了麻煩,我意識到我最好到此為止,因為他們會發現的——我是說那些老師和管事的人。他們會向我的母親告狀,那樣他們就會發現她的狀況並把她帶走。所以我就假裝很抱歉,跟老師說我再也不會那麼幹了。他們因為我打架而懲罰了我,我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但我讓她安全了,明白嗎?沒人從那些男孩那兒知道這些事,他們也知道,如果他們敢說什麼我會怎麼做,他們知道下次我會殺了他們,而不僅僅是傷害他們。過了一陣子,她又好了。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
「但是,從那以後,我再也不相信小孩,就像不相信成年人一樣,他們同樣熱衷於幹壞事。所以喜鵲城的那些孩子幹那件壞事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吃驚。
「但我很高興女巫來了。」
他又坐了下來,背對著萊拉,仍然不看她,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她假裝沒有看見。
「威爾,」她說道,「你講的關於你母親……和圖利奧,當妖怪抓住他的時候……還有昨天你說的你認為妖怪來自你的世界……」
「是的,因為在她身上發生的事情不可思議,她並沒瘋。那些小孩也許以為她瘋了,他們笑話她,想傷害她,但他們錯了,她沒有瘋。她只是害怕某些我看不見的東西,她不得不做一些看起來不可思議的事。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她顯然明白,比如她數那些葉子,或是昨天圖利奧摸牆上的那些石塊,也許那就是一種擺脫妖怪的辦法。如果他們背對著什麼可怕的東西,試圖對石頭如何砌在一起或是對樹發生興趣,好像他們只要對石頭或是樹葉真正產生興趣的話,他們就會平安無事。我不知道,看上去是這樣。對她來說,使她感到害怕的是某種真實的事物,就像來搶劫的強盜,但也有別的東西像他們一樣。所以我的世界很可能也有妖怪,只是我們看不見它們,也沒給它們起一個名稱,但它們的確存在,它們一直想襲擊我母親。所以昨天當真理儀說她一切平安時我很高興。」
他呼吸急促,他的右手握住鞘中的刀柄。萊拉什麼都沒說,潘特萊蒙也一動不動。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你要找你父親的?」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很久以前,」他告訴她,「我一直假想他在坐牢,我要幫他逃跑。我一直都在跟自己做那個遊戲,遊戲一般要持續好幾天。或者他在一個沙漠孤島上,我航行到那兒帶他回家。他完全知道所有應該做的事情——特別是關於我的母親——她會好起來,他會照顧她和我,我會去上學,結交朋友,我也有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所以我經常對自己說,長大了我要去找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也常常告訴我,我要繼承父親的衣缽。她經常那麼說好讓我高興。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它聽上去很重要。」
「難道你沒有朋友嗎?」
「我怎麼會有朋友呢?」他有點迷惑地說,「朋友……他們到你家來,瞭解你的父母和……有時候某個男孩會邀請我去他家,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我永遠不能回請他到我家裡。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朋友,真的。我希望有……我有我的貓,」他繼續說,「我希望它現在平安無事,我希望有人在照顧它。」
「那你殺死的那個人呢?」萊拉問道,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是誰?」
「我不知道。如果我殺死了他我也不在乎,他該死。他們一共兩個人,他們總是到我家裡來,糾纏我母親,直到她又害怕起來,情況會變得更糟。他們想知道我父親所有的事情,也不放過我母親,我不知道他們是警察還是別的什麼。起先我以為他們是一個什麼團伙的人,他們以為我父親搶了銀行,然後把錢藏了起來。但是他們不要錢,他們要的是紙張,他們要我父親寄來的信。有一天他們破門而入,然後我意識到如果我母親住在別的地方會更安全。我不能報告警察,請求他們的幫助,因為他們會把我母親帶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