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說——」
「你在暗示。你想說什麼?」
「哦……」他在實驗室裡踱著步,攤開雙手,聳聳肩,搖搖頭,「哦,如果你不跟他聯絡的話,我會去聯絡。」他終於說道。
她沉默了,然後她說:「哦,我明白了。」
「瑪麗,我考慮到——」
「你當然考慮到了。」
「不是那——」
「不,不。」
「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這很簡單。你答應按他說的去做,這樣你就得到了資金,我離開,你接替主任的位置,這不難明白。你會有更多的預算,許多嶄新的好機器,有半打的博士聽你的指揮。好主意,你來幹吧,奧立弗,你來吧。但對我來說,這就到此為止,我退出了,我討厭他。」
「你還沒……」
但她的表情讓他戛然而止。她脫下白大褂,把它掛在門上,收起一些檔案,放進包裡,沒說一句話就離開了。她剛走,他就拿起查爾斯爵士的名片,開始撥電話。
幾個小時後,其實也就是在午夜之前,馬隆博士把車停在科學大樓的外面,從側門走了進去。她剛剛踏上樓梯,就有一個人從另一條走廊裡出來,她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提包掉在地上。那人穿著制服。
「你要去哪兒?」他問道。
他擋著路,身材高大,帽簷壓得很低,她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睛。
「我要去我的實驗室,我在這兒工作。你是誰?」她說,她有點生氣,又有點害怕。
「我是保安。你有證件嗎?」
「什麼保安?今天下午三點鐘我離開這座樓時,這裡只有一個門衛,和往常一樣。我還要問你的身份呢。是誰派你來的?為什麼?」
「這是我的證件,」那人向她亮了一下證件,動作快得她都來不及看,「你的證件呢?」
她注意到他身後掛著一個皮套,裡面是手機,也許是一支槍?肯定不是,是她多疑了。他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如果她堅持,一定會使他起疑心的,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實驗室。就像哄一隻狗一樣哄哄他吧,她心想。她伸手在包裡摸索著,找出了錢包。
「這個行嗎?」她向他出示了用來啟動停車場道閘杆的磁卡,問道。
他粗略地看了一眼。
「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他問。
「我正在做一個實驗,我得定時檢查計算機。」
他似乎在尋找一個可以阻止她的理由,也許他只是在運用他的權力。最後他終於點了點頭,站到了一邊。她向他微笑著,從他身邊走過,但他仍然面無表情。
當她來到實驗室的時候,她仍然在發抖。這座樓以前除了大門上的一把鎖和一個上了年紀的門衛,從來沒有過什麼「保安」。她明白這個變化是怎麼回事,這意味著她沒有多少時間了,她得立即採取行動,因為一旦他們意識到她在做什麼,她就再也不能回到這兒了。
她鎖上身後的門,放下百葉窗。她開啟探測儀,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軟盤,塞進控制「山洞」的那臺計算機。不一會兒她已經在操縱螢幕上的數字了,一部分靠邏輯,一部分靠猜測,一部分靠整個晚上在家裡研究的那個程式,她這個任務的複雜性就像把這三個「部分」組合成一個「一」那樣令她困惑。
最後她把眼前的頭髮掠到一旁,把電極連在頭上,然後她活動活動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打,她感覺到了強烈的自我意識。
這些字自動排列在螢幕左邊,這是第一個驚奇之處。她沒有使用任何的文書處理程式——實際上,她繞過了大部分的作業系統——不管那些句子是什麼格式,那不是她的。她感到脖子後面的頭髮豎了起來,她開始意識到圍繞著她的整棟建築:黑暗的走廊、運轉著的機器、自動執行的各種實驗、監測實驗和記錄結果的計算機、取樣和調節溼度和溫度的空調機,所有作為大樓神經和動脈的管道都甦醒了,警覺著……事實上,幾乎有了意識。
她又開始嘗試。
她還沒有結束這個句子,指示符就飛快地閃到了螢幕右邊,寫道:
這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她覺得她似乎踏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空間,她整個身體因為震驚而傾斜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開始再次嘗試。當她開始的時候,她的問題幾乎還沒有結束,答案就飛快地閃現在螢幕的右邊。
她停下來,深呼吸了一下,把椅子向後推了推,活動著手指。她能感覺到她的心在狂跳,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不可思議。她所接受的全部教育,她的思維習慣,她作為一名科學家的理智都在向她尖叫:這是錯的!它並沒有發生!你在做夢!可它們就在螢幕上:她的問題,還有來自別的思想的回答。
她又振作起來,開始打字,答案再次毫不間斷地出現在螢幕上。
瑪麗·馬隆的腦袋嗡嗡作響。她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天主教徒,不僅如此——就像萊拉所發現的那樣,她還曾經是一名修女。現在她曾有的那些信念已蕩然無存,但她知道天使。聖奧古斯丁曾說過:「天使一詞是指職務,而非本性。如果問及這本性的名稱,則回答說是天神;如果問及職務,則回答說是天使。按著他的本性是天神,按著他所執行的職務則是天使。」
她頭暈目眩,顫抖著又開始在鍵盤上打字:
她打了個激靈。他們在聆聽她的思想。
她從鍵盤上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當她再看螢幕時,那些句子還在那兒。
瑪麗·馬隆向後推了推椅子,站起身來,身體在顫抖。她用手指按壓著太陽穴,她發現電極還粘在她皮膚上,於是她漫不經心地把它們摘了下來。也許她曾懷疑自己做過的事,懷疑她現在仍然能從螢幕上看到的東西,但她在剛才半小時的經歷已經超越了懷疑和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她受到了震驚。
她關掉探測器和放大器,跳過所有的安全密碼,格式化了計算機的硬碟,清除了所有的資料。然後她卸下探測器和放大器的介面,那在一張特別的適配卡上,她把卡放在長凳上,用鞋跟碾碎了它,現在手頭再也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了。接下來她拆掉電磁板和探測器之間的連線線,她在檔案櫃的抽屜裡還發現了一份連線說明,於是她點火將它燒了。她還有什麼事要做呢?關於奧立弗·佩恩對這個專案的瞭解,她是無能為力的,但特別的硬體裝置都被她有力地毀掉了。
她從抽屜裡拿了一些紙塞進她的包裡。最後,她取下那張有八卦圖案的海報,疊起來放進了口袋。然後她就關燈離開了。
保安站在樓梯下面,在用他的電話跟別人交談。當她下樓時,他把電話放到了一邊,沉默無言地跟著她走到側門,隔著玻璃注視著她駕車離開。
一個半小時後她把車停在森德蘭大街附近的馬路上。這個地方她查了地圖才找到,她並不熟悉這部分城區。直到剛才她都一直處在一種被壓抑的激動情緒中,但當她從車裡走出來時,在凌晨的黑暗中,被清涼寂寥的黑夜包圍著,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憂懼。如果她是在做夢呢?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玩笑呢?
不過,現在擔心已經太遲了,她已經承擔了這項任務。她提了提她去蘇格蘭和阿爾卑斯山宿營旅行時常帶的背包,這提醒了她,至少她知道如何在野外生存,如果出現了最糟糕的情況,她可以逃跑,跑到山上去……
太荒謬了。
當她把背包甩在背上,走出汽車,來到班伯里路,走了兩三百碼遠,來到環形交叉路口左邊的森德蘭大街時,她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很荒唐。
但當她轉過拐角,看到威爾見過的那些奇形怪狀的樹時,她知道關於這一切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在路的另一側,在樹下的草地上,有一頂紅白相間的尼龍帳篷,就是電工工作時用來防止淋雨的那種帳篷,緊挨著它的是一輛沒有標誌的運輸車,車窗的玻璃是黑的。
最好別再猶豫了。她徑直向帳篷走過去。當她快走到那兒時,運輸車的後門突然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警察。沒戴頭盔的他看上去很年輕,濃密樹葉下的路燈照亮了他的臉。
「我能問問您要去哪兒嗎,女士?」他問。
「到那頂帳篷裡。」
「恐怕您不能去,女士。我得到命令,誰都不能靠近它。」
「很好,」她說,「我很高興他們在保護這個地方。我是物理部的——查爾斯·拉特羅姆讓我們進行初步調查並向他報告,然後他們再正式來看。趁現在周圍沒有什麼人,我必須現在來做這項工作。我想你一定明白其中的原因。」
「哦,是的,」他說,「但你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你的身份嗎?」
「哦,當然。」她說著把背包從肩上拿下來,取出錢包,在從實驗室抽屜裡拿來的那堆物品裡,有一張奧立弗·佩恩博士的過期借書證。她希望她在廚房桌子前十五分鐘的努力和她護照上的照片能通過檢查。警察接過那張薄薄的卡片,湊近了仔細看。
「奧立弗·佩恩博士,」他讀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瑪麗·馬隆的博士?」
「哦,認識,她是我的同事。」
「你知道現在她在哪兒嗎?」
「如果她沒什麼問題的話,現在應該在家裡睡覺。怎麼了?」
「哦,我的理解是,她在你們機構的職位已經被終止,她是不允許來這兒的。事實上,我們得到命令,如果她試圖進去,我們就會拘留她。我看你是一位女士,所以就自然而然地以為你就是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請原諒,佩恩博士。」
「哦,我明白。」瑪麗·馬隆說道。
警察又看了看那張卡片。
「不過,這好像沒問題。」他把卡片遞還給她。他有點緊張,想找點話說,於是他又接著問:「你知道那頂帳篷裡是什麼嗎?」
「哦,還不是第一手的訊息,」她說,「這就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我想是的。那好吧,佩恩博士。」
他往後站了站,讓她解開帳篷上的門簾。她希望他沒有注意到她的手在顫抖。她把背包攥在胸前,跨了進去。騙過警衛——好了,她已經完成了這一步,但帳篷裡是什麼她一無所知。她做好了心理準備,想著那裡是一個考古挖掘現場、一具死屍,或是一顆隕石,可是,無論她是清醒著,還是在做夢,她都沒有預料到是半空中的這個視窗,或是視窗另一側她將踏上的那座沉睡中的海濱城市。
休·埃弗裡特(hugheverett),物理學家,創立了多個世界的理論,認為我們所在的宇宙只是眾多平行世界中的一個,這些平行世界相互之間不交叉也不會交流。
引自基督教神學家聖奧古斯丁(ugustine,354—430)對天使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