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沒有感到這麼虛弱過,他覺得有那麼一會兒自己已經睡著了。萊拉擺弄著他的胳膊。他坐起身來察看傷勢,他有些眩暈。那個老頭就在附近,但威爾看不出來他在幹什麼,這時萊拉跟他說話了。
「如果我們有血苔蘚就好了,」她說道,「那是熊用的東西,那樣我就能做得更好。威爾,我能,看,現在我要把這根繩子系在你胳膊上止血,因為我沒法把它系在原來你手指所在的地方,因為那兒沒法系。舉著別動。」
他任由她繫上繩子,然後他四處張望,尋找他的手指。它們在那兒,彎曲著躺在鉛皮地面上,像兩個血淋淋的問號。他笑了。
「嘿,」她說,「別那樣,起來吧。帕拉迪西先生有一些藥,是藥膏,我不知道是什麼,你得下樓。那個人已經跑了——我們看見他跑出大門,現在他已經跑了,你打敗了他。來吧,威爾——來吧——」
她連哄帶騙地帶他來到樓下,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過一地的碎玻璃和木條,走進樓梯間一個陰涼的小房間,牆邊排列著瓶瓶罐罐,搗杵、研缽,還有化學家用的天平。骯髒的窗戶下是一個石頭水槽,老頭正用顫抖的手從一個大瓶子向小瓶子裡倒什麼東西。
「坐下,把這個喝了。」他說著向小玻璃杯裡倒入了一種暗暗的金色液體。
威爾坐了下來,接過杯子。他剛喝了第一口,喉嚨就像被火燙了似的,威爾倒吸著涼氣,萊拉生怕杯子掉下來,趕緊接了過去。
「把它都喝了。」老頭命令道。
「這是什麼?」
「洋李酒,喝了它。」
威爾小心地一口口喝著。現在他的手真的開始疼了。
「你能治好他嗎?」萊拉問,她的聲音聽上去很絕望。
「哦,能,我們有各種各樣的藥。你,小姑娘,去開啟桌子抽屜,拿一卷繃帶出來。」
威爾看見那把刀就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上,他還沒來得及拿起來,那個老頭端著一碗水,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來。
「把這個也喝了。」老頭說。
威爾緊緊地端著碗,他閉上眼睛,老頭在他手上弄著什麼,他感到一陣刺痛,但後來他感到有一塊毛巾纏在他的手腕上,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蘸著他的傷口,那裡先是一陣清涼,然後又開始疼。
「這種藥膏非常珍貴,」老頭說,「很難弄到,但對傷口有好處。」
那是一管被擠扁的、佈滿灰塵的普通消毒藥膏,威爾在他世界的任何一家藥店裡都能買到,但老頭拿著它的樣子就好像它是用沒藥製成的一樣。威爾扭過頭看別處。
在那人替威爾敷傷口時,萊拉感覺到,潘特萊蒙正在無聲地呼喚她到視窗來看。他現在變成一隻茶隼,扒著窗欞向外看,他看到了下面的動靜。她也和他一起看,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女孩安吉莉卡正向她的哥哥跑去,圖利奧站在窄街的另一側,背靠著牆,在空中揮舞著手臂,像是要從臉上驅走一群蝙蝠。然後他又轉過身,雙手開始撫摸牆上的石塊,數著它們,試探著石塊的邊緣,他弓著肩膀,搖著腦袋,好像要避開他身後的什麼東西。
安吉莉卡很絕望,她身後的保羅也是,他們跑到哥哥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試圖把他從困擾他的那些東西中拉出來。
萊拉一陣難受,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妖怪襲擊了。安吉莉卡知道這一點,雖然她看不見它們,保羅哭著,奮力與空空如也的空氣搏鬥著,想把它們趕走,但那不管用,圖利奧不行了。他的動作越來越呆滯,不久就停住了。安吉莉卡抱著他,搖晃著他的胳膊,但怎麼也喚不醒他;保羅不停地哭喊著哥哥的名字,好像那樣就能把他叫回來。
這時安吉莉卡好像感覺到萊拉在看她,她抬起頭來。有一剎那她們的目光相遇了,她眼中的仇恨是那麼深,萊拉一震,好像被她打了一拳。這時保羅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抬起了頭,他用稚嫩的嗓音叫著:「我們要殺了你!是你害了圖利奧!我們要殺了你!」
兩個孩子轉身跑了,留下了他們那個遇難的哥哥。萊拉感到害怕和內疚,她退進房間,關上窗戶。屋裡其他的人沒有聽見,賈科姆·帕拉迪西正在往威爾的傷口上塗更多的藥膏,萊拉努力把她看見的那一幕從腦海中趕走,把注意力集中在威爾身上。
「你得用什麼東西系在他胳膊上,」萊拉說,「用來止血,不然血不會止住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老頭悲哀地說道。
他們纏繞繃帶時,威爾的眼睛一直望著別處,他一口一口地喝著洋李酒。儘管這時傷口還疼得厲害,但他已經平靜多了,傷口好像和他不相干似的。
「來,」賈科姆·帕拉迪西講道,「給你這把刀,拿著,它是你的了。」
「我不想要,」威爾說,「我不想和它有什麼關係。」
「你別無選擇,」老頭說,「現在你是持刀者。」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持刀者。」萊拉說。
「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他說,「這把刀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一個人的手,去投奔另一個人,我還知道怎麼才能明白這一點。你不相信我?你看!」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和鄰近的那根手指都沒有了,跟威爾一模一樣。
「是的,」他說,「我也是這樣。我搏鬥了,也失去了同樣的兩根手指,這就是持刀者的標誌,我事先也不知道。」
萊拉坐了下來,瞪大雙眼。威爾用他那隻沒受傷的手扶住佈滿灰塵的桌子,他張口結舌。
「但我——我們到這兒來只是——有一個人偷了萊拉的東西,他想要這把刀,他說如果我們把刀拿給他,他就會——」
「我知道那個人。他是個撒謊的人,一個騙子,他不會給你任何東西。他想要那把刀,可一旦他得到了它,他就會背叛你們。他永遠也不會成為持刀者,這把刀現在歸你所有了。」
威爾極不情願地拿過刀,那把刀看上去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大約八英寸長,刀身兩側都是暗淡無光的金屬,短小的橫柄也是用同樣的金屬製成,還有一個紅木做的刀把。當他更仔細地觀察它的時候,他看見紅木上鑲嵌著金絲,組成了一個圖案,他起先沒認出來,直到他轉動刀把才發現那是個天使,翅膀合攏在一起。在另一邊是一個不同的天使,翅膀伸展著。金絲稍稍浮出表面一些,握上去很實在。當他把刀拿起來時,他覺得那把刀拿在手裡很輕,平衡有力,刀身一點兒都不暗淡。事實上,在金屬表面下,那裡彷彿藏著一團雲霧,青紫、海藍、棕黃、雲灰、濃綠,夜幕下荒涼墓地中墳墓入口處的重重黑影……如果說什麼地方有這種虛幻的色彩,那就是在這把魔法神刀的刀身上。
但刀刃就不同了。事實上,兩側的刀刃並不相同。一邊是清亮的鋼,是鋒利得無法比擬的鋼,融入了那些奇妙的色彩中。威爾先是看著那把刀,它看上去如此鋒利,以至於威爾把目光縮了回來。另一側的刀刃同樣鋒利,卻是銀白色的。萊拉在從威爾肩後看著那把刀,她說:「我以前見過這個顏色!當時他們想把我和潘特萊蒙砍開,用的是同樣的刀!」
「這一側的刀刃,」賈科姆·帕拉迪西用湯匙柄碰了碰鋼製的刀刃,說道,「可以切開世界上任何物質,看著。」
他把銀湯匙壓在刀刃上,威爾拿著刀,他只感到一股很小的阻力,湯匙柄就被幹脆利落地削斷,掉落在了桌面上。
「另一側的刀刃,」老頭繼續說道,「就更加精密了,你可以用它切開整個世界。現在試一試,按我說的做——你是持刀者,你必須知道,除了我沒有人能教你,但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站起來,聽著。」
威爾把椅子推向身後,站了起來。他鬆鬆地握著那把刀,感到頭暈噁心,有種逆反的情緒。
「我不想——」他開口說道,但賈科姆·帕拉迪西搖搖頭。
「安靜!你不想——你不想……你別無選擇!聽我說,時間不多了,現在握住這把刀——就像這樣。這不僅要用刀去砍,還要用你的意志,你一定要去想它。現在這麼做: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尖上,集中,小夥子,集中你的意念。別去想你的傷口,它會癒合的。想著刀尖,現在你在那兒。現在和它一起去感覺,輕輕的。你要找一個小缺口,小得眼睛都看不見,但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尖上,它會找得到。在空氣中感覺它,直到你感覺到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最微小的缺口……」
威爾試圖這麼做,但他的頭嗡嗡作響,左手一跳一跳地疼極了,他又看見他躺在屋頂上的那兩根手指,他想到他的母親,可憐的母親……她會說什麼呢?她會怎麼安慰他?他又該怎麼安慰她?他把刀放到桌上,蹲了下去,抱著他那受傷的手哭了,他無法承受這麼多。哭泣震撼著他的喉嚨和胸膛,眼淚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在為她哭泣,那個可憐的、擔驚受怕的、憂傷的親人——他離開了她,他離開了她……
他傷心而孤獨,可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了。他用右手背擦了擦眼睛,看見潘特萊蒙的腦袋出現在他膝蓋上。那個精靈現在變成一隻獵狼犬,抬起頭,用憂傷溫柔的目光凝視著他,然後輕柔地、不停地舔著那隻受傷的手,又把他的頭棲息在威爾的膝蓋上。
威爾並不知道萊拉世界的禁忌:一個人不可以觸控別人的精靈。如果他以前沒有碰過潘特萊蒙的話,那他也是因為出於禮貌與他保持距離,而並非知道這一點。萊拉則非常驚訝。她的精靈出於自己的意願做完了他要做的,然後變成一隻小小的飛蛾,扇動翅膀飛回她的肩頭。老頭很好奇地看著,但沒有顯出難以置信的樣子,他以前也見過精靈,他也去過別的世界旅行。
潘特萊蒙的舉動起了作用,威爾艱難地嚥了嚥唾沫,又站了起來,擦去眼中的淚水。
「好吧,」他說,「我再試試。告訴我怎麼做。」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按賈科姆·帕拉迪西說的去做,他咬緊牙關,身體因為用盡全力而顫抖著,渾身是汗。萊拉迫不及待地想打斷他,因為她瞭解這個過程,馬隆博士也瞭解,還有那個詩人濟慈,不管他是什麼人,他也瞭解,他們都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但她雙手緊握,努力讓自己一言不發。
「停下,」老人和藹地說,「放鬆,彆強迫。這是魔法神刀,不是沉重的寶劍。你握得太緊了,放鬆你的手指。讓你的意念沿著你的手臂漫遊,到手腕,然後進入刀把,再到刀身。彆著急,慢慢來,彆強迫它,僅僅是漫遊,然後來到刀尖,來到這把刀最鋒利的地方,你就會與刀尖合為一體。現在開始,去那兒感受一下,然後再回來。」
威爾又試了試。萊拉能看出他身體的緊張,看見他下巴的動作,她發現有一種意志從那裡出現,平靜、放鬆、明確。這意志是威爾自己的——或者,也許是他的精靈的。他該多想有一個精靈啊!那種孤獨……難怪他會哭,潘特萊蒙那麼做是對的,儘管她對此感到很奇怪。她向她鍾愛的精靈伸出手,他現在變成了一隻貂,撲向她的膝蓋。
威爾的身體停止了顫抖,他們一起注視著他。他並沒有鬆懈,他現在用另一種方式來集中注意力,那把刀看上去也不一樣了。也許是因為刀身雲霧般的色彩,也許是因為威爾拿刀時那種自然的方式,他和刀尖一起做出的那些動作不再漫無目的,而是果斷堅定。他用這種方式感覺著,然後他轉動小刀,用銀白色的一側感覺著,這時他似乎發現空氣中有一些細微的凸出。
「這是什麼?是它嗎?」他聲音嘶啞地問。
「是的,彆強迫。現在回來吧,回到你自己。」
在萊拉的想象中,她看見威爾的靈魂沿著刀身、他的手和胳膊向上飛回了他的心。他退後一步,垂下手,眨了眨眼睛。
「我覺得那兒有什麼東西,」他對賈科姆·帕拉迪西說,「這把刀先是在空氣中劃過,然後我就感覺到……」
「好,現在再做一次。這一次,當你感覺到的時候,讓刀沿著它滑進去,來砍一刀。別猶豫,也別吃驚,別把刀掉下來。」
威爾得蹲下去,深呼吸幾下,再把左手放在另一隻胳膊下,然後他才能繼續,但他很專心。幾秒後,他又站了起來,把刀舉在面前。
這一次容易多了。只要他感覺過它一次,下一次他就知道該尋找什麼,這次不到一分鐘他就感覺到了那個奇怪的小突起,這就像用解剖刀的刀尖仔細探尋兩個針腳間的切口一樣。他碰了碰它,又退回來,然後又碰了碰它加以確定,再然後,他按照老人說的去做,用銀白色的刀刃削了一刀。
賈科姆·帕拉迪西事先提醒他別吃驚是明智的,他小心地握住刀,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後才表示出驚訝。萊拉早已站起身來,她目瞪口呆,因為在這個灰撲撲的小房間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視窗,和角樹下的那個視窗一模一樣:半空中的一個缺口,透過它他們可以看見另外一個世界。
因為他們身處高塔,他們在牛津北部的高空,下面是一片墓地,可以回頭看到整個城市,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就是那排角樹,還有房子、樹、馬路,還有遠處的高塔和城市裡的尖頂建築。
如果不是他們見過第一個視窗,他們會以為這是某種光的魔術。只不過,那不僅是光,還有空氣鑽了進來,他們能聞到汽車的汽油味,而這在喜鵲城是沒有的。潘特萊蒙變成一隻小麻雀飛了過去,他在開闊的半空中很高興,還抓住了一隻小昆蟲,然後才又飛回萊拉的肩膀上。
賈科姆·帕拉迪西帶著好奇和悲傷的微笑注視著他,然後說道:「開啟就到此為止了,現在你得學會如何關上。」
萊拉往後站了站,給威爾讓出地方,老頭站到他身邊。
「這要用你的手指,」他說,「一隻手就可以了。感覺它的邊緣,就像你剛才開始時,感覺那把小刀一樣。除非你把靈魂集中在指尖,否則你發現不了它。你要非常輕柔地去接觸它,不停地感覺它,直到你找到邊緣為止。然後你再把它夾上,合起來,就是這樣。試試吧。」
威爾在顫抖,他明白要使意識達到某種微妙的平衡,但他無法集中注意力,他越來越惱火,萊拉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
她站起來,拉著威爾的右胳膊說道:「聽著,威爾,坐下,我來告訴你該怎麼做。你先坐下歇一會兒,因為你的手很疼,這分散了你的注意力,這是肯定的。過一會兒就好了。」
老頭先是舉起了雙手,然後又改變了主意,他聳聳肩,又坐了下來。
威爾坐下來,看著萊拉。「我做錯什麼了?」他問道。
他渾身血跡斑斑,顫抖著,眼神瘋狂。他緊張到了極點:他咬著牙,腳敲打著地面,呼吸急促。
「是因為你的傷口,」她說,「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做得對,但你的手讓你無法集中注意力。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除非,也許你可以試試不要排斥它。」
「你的意思是什麼?」
「哦,你腦中同時在做兩件事,你想忽視疼痛,又想關上那個視窗。我想起有一次我在特別害怕的時候閱讀真理儀,也許那時候我已經習慣了,我不知道,但我讀它的時候還是一直害怕。你就放鬆心情,心想,是的,它的確很疼,我知道,但別試圖去排斥它。」
他閉了閉眼睛,呼吸放緩了一些。
「好吧,」他說,「我來試一試。」
這次就容易多了。他感覺著邊緣,結果他一分鐘之內就找到了它,他按賈科姆·帕拉迪西說的去做:把邊緣捏合起來。這是最容易做的事。他感到一種短暫的、平靜的快樂,於是另一個世界不見了,那個視窗關上了。
老人遞給他一個皮鞘,鑲著堅硬的牛角,還有系刀的扣子,因為刀刃最輕微的移動都會割開最厚的皮革。威爾用笨拙的手把刀放進刀鞘,儘可能緊緊地扣上。
「這應該是一個神聖的時刻,」賈科姆·帕拉迪西說,「如果我們有幾個星期的時間,我會跟你講這把魔法神刀的故事,還有天使之塔協會,還有這個腐敗草率的世界令人悲哀的歷史。妖怪是我們的錯,也只能是我們的錯。它們的出現是因為我的前任們——鍊金術士、哲學家、博學的人,他們對物質最深層的本質進行研究和探索,他們對把最微小的物質的粒子聚合起來的紐帶感到好奇。你知道我說的紐帶嗎?結合物質的東西?
「這是一個重商的社會,一個充滿商人和銀行家的社會。我們以為我們瞭解債券,我們以為債券可以轉讓,可以買賣和交換……但是關於這些紐帶,我們卻錯了,我們解開了它們,我們把妖怪放了進來。」
威爾問道:「妖怪是從哪兒來的?那排樹的下面為什麼會有那個視窗呢?我們第一次就是從那裡過來的。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的視窗嗎?」
「妖怪從哪兒來是一個謎——從另一個世界,從某個黑暗的空間……誰知道呢?問題是它們在這兒毀掉了我們。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的視窗嗎?是的,有一些,因為持刀者有時候因為粗心或是遺忘,來不及把應該關上的視窗關好。你來時的那個視窗,角樹下面那個……是我自己一時糊塗留在那兒的。我害怕一個人,我原本想把他引到這個城市,讓他成為妖怪的犧牲品。但我覺得他太聰明了,這個把戲不會引他上鉤的。他想要那把刀,求求你,千萬別讓他拿到。」
威爾和萊拉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好,」老頭說完攤開雙手,「我能做的就是把刀傳給你,告訴你怎麼使用,這我已經做到了。我還要告訴你協會衰落前的舊規矩:第一,千萬不要開啟視窗後忘了關上;第二,永遠不要讓別人使用這把刀,它只是你一個人的;第三,永遠不要為了卑鄙的目的使用它;第四,保守這個秘密。如果還有其他規矩的話,那我已經忘了,但如果我忘記它們的話,那是因為那些並不重要。你有了這把刀,你就是持刀者,你不該再是一個孩子了。我們的世界一片混亂,但持刀者的標誌是不會錯的,雖然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現在走吧,我很快就會死的,因為我知道哪裡有毒藥,我不想等到妖怪進來,這把刀一離開它們就會來。走吧。」
「但,帕拉迪西先生——」萊拉開口道。
但他搖搖頭,繼續說道:「沒有時間了。你們來這兒是有目的的,也許你們還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帶你們來的天使知道。走吧,你很勇敢,你的朋友也很聰明,你也擁有了這把刀,走吧。」
「你不會真的毒死你自己吧?」萊拉憂傷地問道。
「走吧。」威爾說。
「你指的那些天使是什麼?」她繼續問。
威爾拽著她的袖子。
「走吧,」他又說道,「我們得走了。謝謝你,帕拉迪西先生。」
他伸出血跡斑斑、沾滿灰塵的右手,老頭輕輕地握了握,他也握了握萊拉的手,對潘特萊蒙點了點頭,潘特萊蒙垂下他的貂腦袋致意。
威爾捏著皮鞘裡的刀,他領著路,走下寬闊黑暗的樓梯,來到塔外。小廣場裡陽光強烈,一片寂靜。萊拉十分警惕地觀察著周圍,但街上空無一人。還是別把她看到的事情告訴威爾了,免得他擔憂,需要擔憂的事情本來就已經夠多的了。她帶他離開曾見到那些孩子的那條街時,遇難的圖利奧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死了一樣。
「我希望——」當他們快要離開廣場時,萊拉站住了,回頭仰視著,她說,「太可怕了,想到……他的牙都碎了,眼睛也快瞎了……他現在會喝毒藥自殺的,我希望——」
她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噓,」威爾說,「他不會難受的。他就是睡著了,這總比遇見妖怪好,這是他說的。」
「我們該怎麼辦呢,威爾?」她說,「我們該怎麼辦?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有那個可憐的老頭……我恨這個地方,我真恨它,我真想一把火把這兒都燒光。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哦,」他說,「那好辦,我們得把真理儀拿回來,我們只能去偷了。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聖甲蟲(scarab),被古埃及人認作神物,用以作為護身符或靈魂的象徵。前面萊拉罵查爾斯爵士的精靈是「屎殼郎」,與聖甲蟲同屬金龜子科。
沒藥(myrrh),在西方據說它有神奇的療效,用它製成的油膏可促進傷口癒合。在《聖經》中,沒藥是給初生基督的禮物之一。
「債券」和「紐帶」的英文是一個詞,都是bo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