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坐下來吃東西,以前我從沒見過邊走邊吃的人,」她告訴他,「這兒有那麼多不同之處。比如汽車吧,我就不喜歡。但我喜歡電影院和漢堡包,非常喜歡。還有那位院士,馬隆博士,她要讓那臺機器用語句表達,我剛知道她的計劃。明天我還要去找她,看看她研究到什麼程度了,我肯定能幫她。也許我還能讓院士們給她所需要的錢。你知道我父親——阿斯里爾勳爵——是怎麼做的嗎?他跟他們開了個玩笑……」
他們走在班伯里路上,她告訴他那天晚上她怎麼躲在衣櫥裡,看阿斯里爾勳爵給喬丹學院的院士們展示真空罐里斯坦尼斯勞斯·格魯曼被砍下的頭顱。既然威爾是這麼好的一位聽眾,於是萊拉又繼續給他講其餘的故事,從她逃出庫爾特夫人的公寓開始,到她意識到是她導致羅傑死在斯瓦爾巴冰冷的懸崖上的那個時刻。威爾未加評論,他滿懷同情地認真聽著。她那些關於熱氣球旅行、披甲熊和女巫,還有教會復仇軍隊的講述,似乎都比不上他那美麗寂寥而又安全的海上城市的幻夢——顯而易見,那不可能是真的。
但最終他們還是來到環路和角樹下,現在車輛已經不多了:每分鐘至多有一輛車。視窗就在那兒,威爾覺得自己在微笑,就要平安無事了。
「等到沒有車的時候,」他說,「現在我要過去了。」
片刻之後他已經站在棕櫚樹下的草地上了,不一會兒萊拉也跟了過來。
他們覺得又回到了家,那寬廣無邊的溫暖的夜晚,花和大海的香味,還有那片寂靜,他們像是沐浴在宜人的泉水中。
萊拉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威爾感覺到肩頭卸下了一副重擔,他一整天都扛著它,都沒注意到它快要把他壓垮了,但現在他感到渾身輕鬆。
就在這時萊拉抓住了他的胳膊,這時他也聽到了使她這麼做的聲音。
在離小飯館不遠處的街道上,有什麼東西在尖叫。
威爾立刻朝那聲音走去,他走向月光掩映下的小巷深處,萊拉跟在後面。他們拐了幾個彎,來到那天早晨見過的那個石塔前面的廣場。
在塔底下,有二十幾個孩子面朝裡圍成一個半圓,有的手中拿著棍子,有的在向牆下被捉住的什麼東西扔石塊。起初萊拉還以為那是另外一個孩子,但從圓圈裡傳出一聲可怕的尖聲嚎叫,那不是人的聲音。孩子們也發出了尖叫,帶著恐懼和仇恨。
威爾跑向那幫孩子,把一個小孩拽到一邊,那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孩,穿著條紋t恤衫。他轉過身時,萊拉看到他黑眼珠周圍的一圈白。這時其他的小孩也注意到了發生的事,他們都停下來看是怎麼回事。安吉莉卡和她的小弟弟也在那裡,手中拿著石塊。所有孩子的眼睛都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安靜下來,只有那尖厲的嚎叫聲還在繼續,這時威爾和萊拉都看見了:那是一隻花斑貓,它蜷曲在塔牆的下面,耳朵破了,尾巴耷拉著。是那隻貓,就是威爾在森德蘭大街看見的那隻貓,長得像莫西,是它帶領威爾發現了那個視窗。
他一看見它,就一把推開拽住的那個男孩。那個男孩被摔到地上,立刻又爬起來,他怒氣衝衝,但其他的男孩都往後拉著他。威爾則早已蹲在那隻貓旁邊。
這會兒它躺在他的臂彎裡,它躲到他胸口,他把它抱得更緊了。他面向那幫小孩站著,有一剎那萊拉甚至以為他的精靈終於出現了。
「你們為什麼要傷害這隻貓?」他質問道。他們回答不出,他們站在那兒,因為威爾的憤怒而發抖。他們呼吸沉重,緊緊抓著棍子和石頭,說不出話。
這時傳來安吉莉卡清晰的話音:「你們不是這兒的!你們不是喜鵲城的!你們不知道妖怪,也不知道貓。你們和我們不一樣!」
被威爾打倒的穿條紋t恤的那個男孩渾身發抖,準備打架。要不是威爾臂彎裡的那隻貓,他早就對威爾拳腳相向了,威爾也會樂意奉陪的。兩人之間有一股仇恨的電流,只有暴力才能將它傳導到地面。但那個男孩害怕這隻貓。
「你們從哪兒來?」他輕蔑地問道。
「我們從哪兒來並不重要,如果你們害怕這隻貓,我會把它帶走,如果它對你們預示著厄運,那它會給我們帶來好運。現在給我滾開。」
有一陣威爾以為他們的仇恨會戰勝恐懼,他準備把那隻貓放到地上後開始搏鬥,但就在這時從那幫小孩身後傳來一聲響雷般的咆哮,他們轉身一看,萊拉站在那裡,雙手搭在一隻美洲豹的肩上,那隻豹子張開嘴咆哮著,尖利的牙齒閃著白光。就連認識潘特萊蒙的威爾都被嚇了一跳。這對那幫小孩產生了戲劇性的效果:他們轉身就逃。幾秒後廣場上已空無一人。
在他們離開之前,潘特萊蒙的一聲咆哮提醒了萊拉,她抬頭看了看那座塔,她看見塔頂上有人從牆垛上往下看,他不是小孩,而是個一頭捲髮的年輕人。
半小時後他們已經在小飯館樓上的公寓裡了。威爾找到一聽煉乳,那隻貓飢餓地舔著,然後又開始舔它的傷口。潘特萊蒙因為好奇也變成了貓的模樣,那隻花斑貓起初懷疑地豎起了身上的毛,但它很快發現,不管潘特萊蒙是什麼,它不是一隻真正的貓,也不構成任何威脅,於是接下來就對它視若無睹了。
萊拉注視著威爾著迷地照顧這隻貓,在她的世界裡她唯一接近過的動物(除了披甲熊)是各種各樣的工作動物。貓不是寵物,而是喬丹學院用來捕捉老鼠的。
「我想它的尾巴斷了,」威爾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它會自己好起來的。我在它耳朵上塗點蜂蜜,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它是殺菌的……」
那真是一團糟。但至少它一直舔著,傷口會變得越來越乾淨。
「你能確定它是你看到的那隻貓嗎?」她問。
「哦,是的。如果他們都這麼怕貓的話,這兒一定沒有幾隻貓。它可能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們真的瘋了,」萊拉說,「他們會要了它的命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小孩。」
「我見過。」
他沉下了臉,他不願談這個。她明白最好別問他,更別去問真理儀。
她累極了,於是不久她就上了床,立刻就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那隻貓也蜷起身子睡著了,威爾端了一杯咖啡,拿著那隻綠色的皮文具盒,坐在陽臺上。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足夠他閱讀的,他想看那些東西。
那不像他想的那麼多。都是信,用黑色的墨水寫在航空信箋上,是他十分渴望找到的人親筆所書。他的手指在上面一遍遍地摸著,他把臉貼在信箋上,想和父親靠得更近一些。這時他開始讀信:
費爾班克斯,阿拉斯加。
1985年6月19日,星期三
我親愛的——還是通常的效率和混亂的集合——所有的物資都到位了,除了那個物理學家,一個叫納爾遜的和氣的傻瓜,他還沒做好把熱氣球升上山頂的準備——他忙著準備交通工具,而我們在這裡閒得無聊。但這就意味著我有機會和一個上次認識的小夥子聊天,他叫傑克·彼得森,是個金礦工人。我在一個邋遢的酒吧裡找到了他,在電視棒球賽的吵鬧聲中我問他關於那個奇異地方的事情。他不願在那裡聊——把我帶到他的房間裡。藉著一瓶傑克丹尼威士忌,他聊了很長時間——他自己沒見過,但他曾經遇到過一個因紐特人,那個因紐特人見過——那傢伙說那是一個進入神靈世界的通道。他們因紐特人知道這一點已經幾百年了,據說有個賣藥人曾經去過,還帶回來一件什麼紀念品——儘管有些人再也沒回來過。不管怎樣,老傑克的確有一張這個地區的地圖,他還標出了那個傢伙告訴他的那個東西所在的位置(以防萬一:北緯69°02′11″,西經157°12′19″,在科爾維爾河向北一兩英里處的盧考特嶺上)。然後我們又聊起了北極地區的其他傳說——一艘無人駕駛的挪威船漂流了六十年,諸如此類。考古學家們是一支好樣的隊伍,他們忍耐了對納爾遜和他熱氣球的不耐煩,勤奮工作。他們都沒聽說過那個奇異的地方。所以,相信我,我會保守這個秘密。深愛你們倆。約翰。
威爾覺得自己的頭在嗡嗡作響。
他父親描述的正是他自己在角樹下發現的東西。他也發現了一個視窗——他甚至用同樣的一個詞描述它!所以威爾的方向一定沒錯,那夥人一直在尋找的也正是它……所以它一定也很危險。
他父親寫那封信的時候威爾還是個嬰兒。七年後,在超市的那個早晨,他意識到母親處於危險之中,他必須保護她。在那之後的歲月裡,他慢慢認識到這危險存在於她的內心,他更加要保護她。
再然後,他認識到這殘酷的現實:她內心的恐懼還不是全部,的確有人在追查她——追查這些信件和訊息。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能和父親分享這麼重要的秘密,他由衷地感到高興,約翰·佩裡和他的兒子威爾各自發現了這件非同尋常的事,當他們見面時就可以談論它,父親會為威爾跟隨他的足跡而驕傲的。
夜晚一片寧靜,大海沉默著。他把信疊起來收好,然後就睡著了。
烏米阿特,阿拉斯加。
1985年6月22日,星期六
我親愛的,物理學家納爾遜——我曾把他叫作和氣的傻瓜,到此為止——其實他壓根兒不是這種人,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他自己一定是在尋找那個奇異的地方。在費爾班克斯的停頓是他一手導演的,你信不信?他知道隊里人不會願意等在這裡,除非有一個不爭的理由,比如沒有交通工具,他卻親自取消了預訂的車輛。我是偶然發現這一點的,我正要去問他到底搞什麼名堂時,聽到他在用無線對講機與別人通話——描述那個奇異的地方,和我知道的一樣多,只不過他不知道位置。後來我請他喝酒,假裝是個咋咋呼呼的大兵,老北極,喜歡高談闊論宇宙萬物。我假裝用科學的侷限性來引逗他——比如說你一定無法解釋大腳怪的存在等——緊緊地盯著他,然後他開口說出了那個奇異的地方——因紐特人關於靈魂世界通道的傳說——無形無跡——在盧考特嶺附近的某個地方,你信不信,那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想一想吧。然後你就知道,他已醒悟過來了,他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但我假裝毫不注意,繼續跟他講巫術和扎伊爾豹的故事,這樣我希望他會把我當成一個迷信的傻大兵。不過我是對的,伊萊恩——他也在尋找它。問題是,我告不告訴他呢?深愛你們倆——約翰。
科爾維爾沙洲,阿拉斯加。
1985年6月24日,星期一
親愛的——短期內我不會有機會再寄信給你了——這是我們上布魯克斯嶺之前的最後一個小鎮。考古學家們為即將上山而興奮不已。有個傢伙堅信他會發現更早期的人類居住環境,比任何人猜測的都早。我問那究竟有多早,為什麼他如此堅信。他告訴我,他在以前某次挖掘中找到一塊獨角鯨的鯨牙雕刻,在那上面他發現了——碳十四——可以追溯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年代,這超出了以前的估計,真是不同尋常。如果他們從另外一個世界穿過那個奇異的地方來到這兒,那不是很奇怪嗎?說到物理學家納爾遜,他現在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他跟我捉迷藏,暗示他曉得我清楚他知道的東西,等等。我裝作是傻上校佩裡,一個處於困境卻並未深陷其中的大個子。但我知道他在找它,因為,儘管他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科學家,但實際上他的資金來自國防部——我知道他們使用的財務程式碼。還有他那個所謂的氣象熱氣球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看了吊籃裡面——有一件防輻射服,千真萬確。這很奇怪,親愛的。我會堅持我的方案,把考古學家們帶到目的地後,我就自己離開幾天,尋找那個奇異的地方。如果我與納爾遜在盧考特嶺不期而遇的話,我會隨機應變的。
又及:真是好運氣。我遇見傑克·彼得森的朋友,因紐特人馬特·基加利克,傑克曾告訴我到哪兒可以找到他,但我沒敢奢望他會在那兒。他告訴我蘇聯人也在尋找那個奇異的地方,今年早些時候他在山上遇見過一個人,他懷疑他的行為,就偷偷觀察了他幾天,結果他猜對了,那是一個俄羅斯間諜。他就告訴我這麼多,我覺得他後來幹掉了他。但他把那地方描述給我聽了,那就像是空中的一個缺口,像是一個視窗,透過它你會看到另外一個世界,但那不容易發現,因為那邊的世界和這邊一模一樣——也是石頭和苔蘚等。那兒有一塊高大的岩石,形狀就像一頭站著的熊。岩石後面大概五十步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那個視窗就在這條河的北邊。傑克告訴我的位置不太準確——它更接近北緯12°,而不是11°。
祝我好運吧,親愛的。我會從神靈世界帶個紀念品給你。我永遠愛你們——替我吻吻兒子——約翰。
阿什莫林(ashmolean)博物館,在英國牛津大學。
費爾班克斯(fairbanks),阿拉斯加中部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