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孩子的世界

「那你得自己弄乾淨,」他說,「好好洗,在我的世界裡,人們都是乾乾淨淨的。」

「嗯。」萊拉說著上樓去了。一張兇惡的耗子臉從她的肩頭冒出來,瞪著他。威爾則冷漠地看著他。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安靜的早晨,他的一部分想在這個城市裡探險,另一部分在為母親擔憂,還有一部分仍處在因為自己所導致的死亡事件的震驚中,而超乎這一切之上的則是他必須完成的任務。忙碌是件好事,所以在等萊拉的時候,他清理了廚房桌面,擦洗了地板,把垃圾倒進他在外面巷子發現的垃圾箱。

然後他從破包裡拿出綠色的皮文具盒,充滿渴望地凝視著。一旦等他帶萊拉找到那個視窗,告訴她怎樣去他世界裡的牛津之後,他就要回到這裡,看看文具盒裡有什麼東西。但這會兒,他先把它塞進他睡覺的床墊下面。在這個世界裡它是安全的。

萊拉乾乾淨淨、溼漉漉地走下樓來,他們就開始給她找衣服。他們找到了一家百貨商店,那兒跟別處一樣簡陋,裡面的衣服在威爾看來都有點過時了。但他們給萊拉找了件格子呢襯衫和一件綠色無袖的坎肩,坎肩上有一個口袋,這樣潘特萊蒙可以待在裡面。她拒絕穿牛仔褲,甚至連威爾告訴她好多女孩都穿牛仔褲之後她也不信。

「那是褲子,」她說,「我是女孩,別傻了。」

他聳聳肩,格子呢襯衫看上去毫不起眼,這是最主要的。他們離開之前,威爾往櫃檯的抽屜裡扔了一些硬幣。

「你在幹什麼?」她問。

「付錢,你買東西要付錢的。你們那兒買東西不用付錢嗎?」

「這兒他們不付錢!我敢打賭其他小孩也不付錢。」

「也許他們不付錢,但我是要付錢的。」

「如果你的行為像大人那樣,妖怪就要來找你了。」她說,但她還是不知道該跟他開玩笑還是該害怕他。

白天裡,威爾看見市中心的建築還是很古老的,但有一些幾乎快成了廢墟。馬路上的窟窿無人修補,窗戶玻璃碎了,牆皮掉了。這地方曾經美麗豪華。透過精雕細刻的拱門,他們可以看見草木茂盛的寬大庭院,還有許多看上去像宮殿一般的建築,臺階都碎了,門框和牆之間也裂了縫,看起來還不如把舊樓推倒,重建一棟新樓,但喜鵲城的人們還是喜歡將來什麼時候修補一下。

他們來到一座矗立在小廣場上的塔樓前。這是他們所見過的最古老的建築:有四層樓那麼高,上面還有牆垛。在明亮的陽光下,它靜靜矗立著,發出某種誘惑。威爾和萊拉都感到寬大臺階上那扇半開著的門對他們有某種吸引力,但他們倆都沒有說出來,他們有點不太情願地繼續往前走。

當他們來到長滿棕櫚樹的大道時,他告訴她注意找一個拐彎處的小飯館,外面的甬道上有綠色的金屬桌子。他們一會兒就找到了,在白天它看上去似乎更小也更破舊,但那是同一個地方,櫃檯上貼著鋅皮,還有一臺製作義大利濃咖啡的咖啡機,還有那盤只剩下一半的義大利飯,在熱天裡已經開始發出難聞的氣味。

「是在這兒嗎?」她問。

「不,在馬路中間,注意看周圍有沒有小孩。」

就他們倆,沒有別人。威爾帶著她來到棕櫚樹下的草地中央,看了看周圍,確定了方位。

「我想大概就是這兒了,」他說,「我過來的時候,能看見上面白房子後面那座大山,往這邊看就是那家小飯館,還有……」

「它什麼樣?我什麼都看不見。」

「別誤會,它可不像你見過的任何東西。」

他上下觀察著,它是不是消失了?還是關上了?他從哪兒都看不見。

突然之間他發現了。他前後移動著,觀察著它的邊緣。就像他昨天晚上從牛津那邊看見的一樣,你只能從側面看見它。如果從後面看,它就消失不見了。照著那邊草地的太陽和照著這邊草地的太陽一模一樣。

「就是這兒。」他覺得有把握了。

「啊!我看見了!」

她興奮極了,她看上去那麼吃驚,就像他自己當時聽見潘特萊蒙開口說話時那樣。她的精靈在口袋裡再也待不住了,他變成一隻黃蜂,嗡嗡地飛著,在那個視窗前來回飛了好幾次。她則把溼頭髮捋成一縷縷的。

「站到一邊去,」他告訴她,「如果你站在前面,別人會看見兩條腿,他們會覺得奇怪的。我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

「什麼聲音那麼吵?」

「汽車。那是牛津環路的一部分。那條路上車一直很多。你到側面來看,白天可真不是從這裡過去的好時候,那邊人太多了,但半夜我們肯定又很難找到這裡。不過,我們一旦過去之後就很容易混進人群中。你先過,快點鑽過去,再把路讓出來。」

她有一個藍色的小帆布背包,他們離開那家小飯館後她就一直揹著這個包。她把包摘下來抱在臂彎裡,然後蹲下來往那邊看。

「哎呀!」她吃驚地屏住了呼吸,「那就是你的世界嗎?看上去不像牛津的任何地方。你確信你以前在牛津嗎?」

「當然是。等你過去後,你就會看見前面有一條路,你沿著左邊走,走不了多遠再向右邊的路走,那條路一直通向市中心。一定要記住這個視窗在哪裡,知道嗎?這是唯一一條可以回來的路。」

「知道了,」她說,「我不會忘記的。」

她把背包夾在胳膊下面,鑽過空中的那個視窗,然後就消失不見了。威爾蹲下來,看她去了哪兒。

她就在那兒,站在他的牛津的草地上,潘特萊蒙還是一隻黃蜂,站在她的肩膀上。據他觀察,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出現。汽車和卡車在幾英尺遠的地方飛馳而過,在這個繁忙的路口,司機不會有時間盯著人行道旁一個奇怪的視窗看的,即使他們能看見,來往的車流也擋住了任何人從遠處看過來的視線。

這時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尖叫聲和撞擊聲,他趕緊彎腰去看。

萊拉躺在草地上。有一輛車剎得太急,後面的一輛貨車撞了上去,還把那輛車向前頂了一下,萊拉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威爾衝了過去,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現,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輛汽車、變形的汽車保險槓、正從車裡出來的貨車司機,還有那個小女孩身上。

「我控制不住!她衝到前面來了。」汽車司機說道,她是位中年女士,「你跟得太近了。」她轉過身對貨車司機說。

「先不管它,」他說,「那孩子怎麼樣了?」

貨車司機在問威爾,他正跪在萊拉身邊。威爾抬頭看看四周,但四周什麼都沒有,他要負起責任。在他身邊的草地上,萊拉轉動著腦袋,使勁眨著眼睛。威爾看見那隻黃蜂,就是潘特萊蒙,正昏頭昏腦地爬上她身邊的一棵小草。

「你沒事吧?」威爾問道,「動動你的胳膊和腿。」

「真蠢!」開汽車的那個女人說,「看都不看一眼,就這麼衝到前面來。現在我該怎麼辦?」

「嘿,你還好吧?」貨車司機問。

「是的。」萊拉咕噥道。

「都沒問題吧?」

「動動你的手和腳。」威爾堅持著。

她照著做了,她的手和腳都沒斷。

「她沒問題,」威爾說,「我會照顧她的,她沒事了。」

「你,認識她嗎?」卡車司機說。

「她是我妹妹,」威爾說,「沒關係,我們就住在附近,我會帶她回家的。」

現在萊拉坐了起來,顯然她並沒受什麼傷,那位女士的注意力轉到了她的車上。其他車輛飛快地駛過這兩輛停著的汽車,經過他們身邊時,車上的司機都好奇地看著這一幕,大多數人都會這樣。威爾扶著萊拉站起來,他們離開得越快越好。那個女人和貨車司機意識到應該由他們的保險公司處理他們的爭執,他們交換著地址,這時那個女人看見威爾扶著萊拉一瘸一拐地離開。

「等一下!」她喊道,「你們是證人。我需要你們的姓名和電話。」

「我叫馬克·蘭塞姆,」威爾回過頭來說道,「我妹妹叫麗莎。我們住在伯恩路26號。」

「郵政編碼呢?」

「我記不清了,」他說,「瞧,我要帶她回家。」

「到駕駛室來,」卡車司機說,「我帶你們去。」

「不用了,沒關係。走回去會更快一點,真的。」

萊拉的腿瘸得不太厲害。她跟著威爾離開了。他們沿著角樹下的草地走著,在第一個路口拐了彎。

他們坐在一堵矮矮的籬笆牆下。

「你疼嗎?」威爾問。

「它撞了我的腿,我摔倒的時候,頭也被撞到了。」她說。

但她更關心背包裡的東西。她伸手進去摸出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黑天鵝絨包裹,開啟它。威爾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著真理儀,看著鑲在錶盤周圍的小符號和金色的指標,它那華麗的外表讓威爾屏住了呼吸。

「那是什麼?」他問道。

「那是我的真理儀,它能說出真相,希望它沒被摔壞。」

還好它沒壞,即使在她顫抖的手中,那長長的指標也走得穩穩當當的。她把它放到一邊,說道:「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汽車,我沒想到他們開得那麼快。」

「你的牛津沒有汽車和卡車嗎?」

「沒這麼多,也不像這些車。我剛才不太習慣,但現在沒事兒了。」

「那好,從現在起要小心一點兒。要是你撞上汽車,或是迷了路什麼的,別人就會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他們就會尋找來的路……」

他火冒三丈,最後他說:「好吧,你聽著,如果你假裝是我妹妹,就算是為我作了掩護,因為他們要找的人沒有妹妹。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會告訴你怎麼過馬路而不被車撞到。」

「好的。」她謙恭地說。

「還有錢。我敢打賭你沒錢——你怎麼會有錢呢?你打算怎麼行動,還有,怎麼吃飯?」

「我有錢。」她說著從錢包裡倒出一些金幣。

威爾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金幣。

「那是金子嗎?是金子,是不是?哦,別搞錯了,別人會問的,你這樣可不安全。我給你一些錢,把那些金幣收起來,別讓人看見。記住——你是我妹妹,你的名字是麗莎·蘭塞姆。」

「利齊,我以前曾經假裝叫自己利齊。我能記住那個名字。」

「那好,就利齊吧,我叫馬克,別忘了。」

「好的。」她平靜地說。

她的腿開始疼了,被汽車撞到的地方已經紅腫起來,正在形成一塊深色的瘀傷,再加上昨天晚上他在她臉上留下的那塊青紫,她看上去就像被人虐待過似的,這也讓他很擔心——萬一哪個警察好奇心發作怎麼辦?

他努力從腦海中趕走了這個想法。他們一起出發了,穿過紅綠燈時,他們回頭看了一眼角樹下的那個視窗,他們根本看不見它,它幾乎無影無蹤,路上重新車水馬龍。

沿著班伯里路走了十分鐘,到了薩默敦,威爾在一家銀行前停下了腳步。

「你要幹什麼?」萊拉問。

「我要取一些錢。我最好別取得太頻繁,不過他們要到每天晚上才登記,我覺得應該是。」

他把母親的銀行卡塞進自動取款機,按下密碼,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他要取一百英鎊,取款機一點兒都沒耽擱,立刻吐出了錢。萊拉張大嘴巴看著這一切,他給她一張二十英鎊的鈔票。

「一會兒可以用,」他說,「買點東西,換點零錢。我們去找進城的公共汽車吧。」

萊拉任由他去買票,自己則安靜地坐著,注視著那些屬於她又不屬於她的房子和花園。那就像是在別人的夢裡。他們在市中心下了車,旁邊是一座石頭教堂,這個萊拉認識,對面還有一家大百貨商店,這她就不認識了。

「都變了,」她說,「就像……那不是穀米市場嗎?這是寬街,那是貝利奧爾學院。那下面是博德利圖書館,但喬丹學院在哪裡呢?」

她顫抖得厲害。這也許是剛才那場事故的延遲反應,也許是她對熟悉得像家一樣的喬丹學院附近出現了一座截然不同的建築而感到震驚。

「不對,」她輕輕地說,因為威爾告訴她不要高聲指出錯誤,「這是一個不同的牛津。」

「是的,我知道。」

他對萊拉睜大眼睛無助的樣子感到措手不及,他無法知道她小時候曾無數次在這相似的街道上跑來跑去,她對自己屬於喬丹學院感到多麼自豪,喬丹學院的院士是最聰明、最富有的,也是最耀眼的。現在它卻不在那兒,她再也不是喬丹學院的萊拉了,而是另一個奇怪世界裡無所適從的迷了路的小女孩。

「那麼,」她顫抖著說,「如果它不在這兒……」

那將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和漫長,就是那樣。

原文中的「電的(anbar)」與「琥珀(amber)」發音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