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比花園盡頭的棕櫚樹更遠的海灘上傳來的細密而有規律的海浪聲,威爾向那邊走去。潮水剛漲了一半,也可能是剛退了一半。柔軟的白色沙灘上,有一排腳踏船停在深水線以上。每過一會兒,就會有一排細浪拍向海岸,在下一排海浪到來之前又整齊地退去。在這平靜的海面上,大概五十碼遠的地方,有一個跳水臺。
威爾坐在一隻腳踏船的船舷上,踢掉腳上的鞋,他那雙快要磨破的廉價帆布鞋擠得他發燙的腳十分難受。他把襪子扔在鞋的旁邊,把腳趾伸進沙子。又過了一會兒,他脫掉衣服,走進海水。
海水不涼不熱,很舒服。他划著水,游到跳水臺,爬了上去,在那飽經風吹日曬的臺板上坐下來,回過頭來望著這座城市。
在他的右邊,防波堤圍住了港灣,離它大約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紅白條紋相間的燈塔。燈塔遠處浮現出隱隱約約的峭壁,再遠處,就是威爾從剛進來的地方看見的那片綿延的小山。
近在眼前的就是那些別墅花園裡掛著燈的樹、街道,還有海邊的酒店、咖啡館、亮著燈的商店,都寂靜無人。
這裡也很安全。沒人跟蹤到這裡來,那夥搜查他家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地方,警察也不可能發現他。他有整整一個世界供他藏身。
那天凌晨從大門跑出來直到現在,威爾第一次有了安全感。
他又渴又餓,畢竟他上一次吃飯還是在另外一個世界。他滑入水中,用比剛才更慢的速度游回岸邊。他穿上短褲,手中拎著其餘的衣服和那隻手提包,把空瓶子扔進他看見的第一個垃圾箱,然後光著腳沿著小路走向港口。
身上的水稍微幹了一點兒時,他套上牛仔褲,準備找個地方吃飯。那些酒店太豪華了,他先看了看第一個酒店,它大得讓他不舒服。於是他又接著往前走,直到他看見一個小咖啡館,他覺得這地方應該還不錯。他說不出為什麼,它和其他那些咖啡館差不多,一樓的陽臺上都種滿了鮮花,門外的小路上有一些桌椅。但他就是看中了這一家。
櫃檯的牆上貼著一些拳擊手的照片,還有一張簽名海報,上面是一個開心微笑著的手風琴演奏家。廚房的旁邊有一扇門,通向一段鋪著鮮亮花紋地毯的狹窄樓梯。
他走上樓梯,來到狹窄的樓梯口,開啟他看見的第一扇門。這是個臨街的房間,裡面又熱又悶。威爾開啟了通向陽臺的玻璃門,讓夜晚的風吹進來。房間很小,裡面的傢俱顯得粗大簡陋,但房間裡既乾淨又舒適。原先住在這裡的人一定很好客。房間裡還有一個小書架,桌上放著一本雜誌和幾個鑲著照片的相框。
威爾離開這裡,看了看其他的房間:一個小浴室、一個放著雙人床的臥室。
他開啟最後一扇門之前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他的心跳加快了。他不確定是不是聽見了裡面的聲音,他覺得這個房間裡不是空無一人。今天凌晨,別人在黑暗的房間外,他在裡面,而現在這一場景則顛倒過來。他感到這一切很奇怪……
正在他站著想的時候,門被撞開了,有什麼東西像野獸一樣向他衝過來。
但記憶已經向他發出了警告,他站得不是很近,所以沒有被撞倒。他奮力回擊:用他的膝蓋、頭、拳頭和胳膊的力量反擊他,她——是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四肢細瘦,穿著破破爛爛的髒衣服,正在兇狠地向他厲聲喊叫。
在這同一時刻,她看見了他,她從他光著的胸膛前跳開,像一隻困獸般蹲在樓梯平臺的黑暗角落裡。讓他驚訝的是:她身邊還有一隻貓,是一隻很大的野貓,到他膝蓋那麼高,身上的毛和尾巴豎了起來,向他齜著牙齒。
她把手放在貓的背上,舔了舔她乾裂的嘴唇,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威爾慢慢地站了起來。
「你是誰?」
「萊拉·西爾弗頓。」她說。
「你住在這裡嗎?」
「不。」她立即否認道。
「那這是什麼地方?這個城市?」
「我不知道。」
「你從哪兒來?」
「從我的世界,它跟這兒連著。你的精靈在哪兒?」
他的眼睛瞪大了。這時他發現那隻貓有了奇異的變化:它一跳到她的臂彎裡就立刻變了。現在它變成了一隻短尾鼬,紅棕色的毛皮,脖子和腹部則是乳白色,它和那個女孩一樣,兇狠地瞪著他。但這時情況有所變化,因為他發現女孩和短尾鼬都十分怕他,好像他是一個魔鬼一樣。
「我沒有精靈,」他說,「我不知道你指什麼。」然後他說,「哦,這就是你的精靈嗎?」
她慢慢地站起來。那隻短尾鼬蜷起身子,繞在她的脖子上,那雙黑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威爾的臉。
「但是你活著,」她半信半疑,「你沒有……你還沒有……」
「我叫威爾·佩裡,」他說,「我不知道你說的精靈是什麼。在我的世界裡,精靈是魔鬼的意思,是邪惡的。」
「在你的世界?你是說這不是你的世界?」
「對,我只是發現了……一條進來的路。我猜,就像你的世界一樣,它一定是跟這兒連著。」
她放鬆了一點兒,但她還是專注地盯著他。他則很平靜,好像她是一隻他想要認識的陌生的貓。
「你見過這個城市裡別的人嗎?」他繼續問。
「沒有。」
「你到這裡多久了?」
「不知道。幾天吧,我不記得。」
「那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呢?」
「我來找‘塵埃’。」她說。
「找塵埃?那是什麼?是金粉嗎?什麼樣的塵埃?」
她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下樓去。
「我餓了,」他說,「廚房裡有什麼吃的嗎?」
「我不知道。」她說。她跟著他走下樓,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威爾在廚房裡找到用來做燉菜的雞、洋蔥和胡椒,但它們是生的,在炎熱的天氣裡已經發出了臭味。威爾把它們都扔進了垃圾箱。
「你什麼都沒吃嗎?」他說著開啟了冰箱。
萊拉跟了過來。
「我不知道它在這兒,」她說,「哦!這麼冷。」
她的精靈又變化了,這回它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色彩鮮豔的蝴蝶,它飛進冰箱,但立刻又飛出來,停棲在她的肩頭,緩慢地上下扇動著翅膀。威爾被它的奇異之處搞得頭腦發暈,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不該老盯著它看。
「你以前沒見過冰箱嗎?」他說。
他找出一聽可樂遞給她,然後拿出一盒雞蛋。她很高興,雙手緊握著它。
「喝吧。」他說。
她皺著眉頭看著它,不知道如何開啟。他幫她開啟,可樂氣泡冒了出來,她懷疑地舔了舔,然後瞪大了眼睛。
「這個好嗎?」她說,語氣中一半是希望,一半是害怕。
「是啊,顯然這個世界裡也有可樂。那我來喝兩口,證明它不是毒藥。」
他又開啟一聽。她看見他喝,就跟他學。她顯然渴壞了,她喝得那麼快,氣泡躥進了她的鼻子,她打著嗝,鼻子發出響亮的吭哧聲。威爾盯著她看,她就怒氣衝衝。
「我要做煎雞蛋,」他說,「你吃不吃?」
「我不知道什麼是煎雞蛋。」
「那好,你看我做就知道了。如果你想吃,那邊還有一聽烘豆。」
「我不知道烘豆是什麼。」
他指給她看,她在罐子上找可樂罐上的那種易拉環。
「不,你得用開罐器,」他說,「你們那兒的人不用開罐器嗎?」
「在我們那兒僕人做飯。」她不屑一顧地說。
「到那邊抽屜裡找找看。」
她在餐具中翻找著。他則在碗裡打了六個雞蛋,用叉子攪拌著。
「就是它,」他注視著她,「那個有紅色把手的,把它拿過來。」
他切穿蓋子,向她示範如何開啟罐頭。
「現在去把那隻小平底鍋從掛鉤上拿下來,把罐頭裡的東西倒進去。」他對她說。
她聞了聞豆子,眼神中又充滿了喜悅和懷疑。她把罐頭裡的東西倒進平底鍋,舔了舔手指。她看著威爾往打好的雞蛋裡撒了鹽和胡椒粉,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盒黃油,切了一小塊放在鐵鍋裡。他去吧檯拿火柴,當他回來的時候,她正用手指蘸著碗裡的雞蛋,貪婪地舔著。她的精靈,這時又變成了一隻貓,也把它的爪子伸進碗裡,但當威爾走近的時候它又縮了回去。
「還沒做熟呢,」威爾說著把碗拿開了,「你上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
「在斯瓦爾巴,我父親的家裡,」她說,「好幾天之前吧,我不記得了。我在這裡看見面包什麼的,我就吃那個了。」
他點燃煤氣,等黃油融化了,把雞蛋倒進去,讓它鋪滿鍋底。她的眼神貪婪地跟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她看著他把雞蛋在鍋的中央堆成柔軟的小山,又傾斜著鍋,好讓生雞蛋流到鍋底。她也注視著他,注視著他的臉、正在忙碌的雙手,還有他光著的肩膀和腳。
雞蛋餅煎好了,他把雞蛋餅翻了個身,用鏟子從中間切開。
「找幾個盤子來。」他說道,萊拉順從地照辦了。
她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後好像還是很聽從指揮的,於是威爾又讓她到小飯館前清理出一張桌子。他把飯端出來,又從抽屜裡拿出兩副刀叉。他們一起坐了下來,覺得有點彆扭。
她不到一分鐘就吃完了她的那份,然後等著威爾吃完,她煩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前後搖晃,拉扯著編織坐墊上的塑膠線。她的精靈這會兒又變成了一隻黃雀,在桌子上啄著那看不見的麵包屑。
威爾慢慢吃著。他把大部分的烘豆都給了她,儘管如此,他還是吃得比她慢。他們面前的港灣,無人的大街兩旁的路燈,夜空中的星星,都沉浸在一片寂靜中,好像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存在了。
他一直注意著這個女孩,她纖細而結實,剛才打起架來像一隻老虎那麼兇猛。他的拳頭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一塊青紫,但她並不在意。她的表情中摻雜著天真無邪——當她第一次嘗可樂時——還有一種深深的憂鬱和警惕。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她的頭髮要是洗過了的話應該是金黃色的,她很髒,她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好像是好多天沒洗過澡。
「勞拉?拉拉?」威爾說。
「萊拉。」
「萊拉……西爾弗頓?」
「對。」
「你的世界在哪兒?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她聳聳肩。「我走來的,」她說,「霧很大,我不知道到了哪裡。直到霧散了我才知道,至少,我知道我離開了我的世界。然後我就發現自己到了這兒。」
「你剛才說什麼塵埃來著?」
「塵埃,對。我要找它。但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人,也找不到人打聽。我以前來過這裡……我不知道,三四天了,這兒一個人也沒有。」
「但你為什麼要找塵埃呢?」
「特殊的塵埃,」她立刻說,「當然不是普通的塵埃。」
那隻精靈又變了,眨眼間它從黃雀變成了老鼠,一隻紅眼睛、渾身漆黑的健壯老鼠。威爾瞪大眼睛警惕地看著它,女孩看見了他的眼神。
「你有一個精靈,」她說,「在你的身體裡。」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有,」她接著說,「你只能是人。你一定曾……快死了。我們見過一個小孩,他的精靈被砍掉了。你不是那樣的,即使你不知道,你也有一個精靈。我們一開始看見你都被嚇著了,好像你是一個惡鬼之類的,但後來我們發現你根本不是。」
「我們?」
「我和潘特萊蒙,我們。但是你,你的精靈和你沒有分開。她就是你,是你的一部分。你的世界裡沒有人像我們這樣嗎?他們是不是和你一樣,精靈都藏起來了?」
威爾看著他們倆,那個瘦瘦的淺色眼珠的女孩和坐在她懷中的黑老鼠精靈,他覺得自己非常孤單。
「我累了,要去睡覺了,」他說,「你打算待在這個城市裡嗎?」
「我不知道。我得努力找我要的東西,這個世界裡肯定有院士,肯定有人知道跟那有關的事情。」
「可能不在這個世界裡,我是從一個叫牛津的地方來的,那裡就有許多院士,如果你要找的是這些人的話。」
「牛津?」她叫道,「我就是從那兒來的!」
「那你的世界也有一個牛津嗎?你不可能來自我的世界。」
「不,」她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但我的世界裡也有一個牛津。我們都說英語,不是嗎?我們還有別的相同之處,這也是合乎情理的。你是怎麼過來的?是有一座橋?還是別的什麼?」
「好像就是空中的一個視窗。」
「帶我去看看。」她說。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他搖搖頭。
「現在不行,」他說,「我想睡覺,再說,現在還是半夜呢。」
「那明天早晨帶我去看!」
「好吧,我會帶你去看的,但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自己去找那些院士吧。」
「那容易,」她說,「我知道關於院士的所有事情。」
他把盤子摞到一起,站了起來。
「我做了飯,」他說,「所以該你洗碗了。」
她看上去有點難以置信的樣子。「洗碗?」她不屑地一笑,「那兒躺著成千上萬只盤子呢!再說我也不是僕人,我不打算洗碗。」
「那我就不告訴你去牛津的路。」
「我自己找。」
「你找不到,它是藏著的,你不可能找到。聽著,我不知道我們在這個地方能待多久,我們要吃東西,這兒有什麼我們就吃什麼,但吃完了我們得把這個地方收拾乾淨,我們應該這麼做。這些碗你來洗,我們要對得起這個地方。現在我要去睡覺了,我用另外一個房間。明天早晨見。」
他進屋去了,從他的破包裡取出牙膏,用手指刷了牙,然後倒在雙人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萊拉等到確信他已經睡著了以後,拿著盤子進了廚房,把盤子放在水龍頭下面,用一塊布使勁擦,直到它們看上去幹淨為止;刀叉也是如此。但這個步驟對煎雞蛋的鍋就不起作用了,所以她拿了一塊肥皂來擦,又笨拙地摳了一會兒,直到她認為差不多幹淨為止。然後她用另外一塊布擦乾它們,把它們整齊地堆放在水池邊的架子上。
她還是覺得渴,並且她還想嘗試開啟一個易拉罐,所以她又開了一聽可樂,拿上樓。她在威爾的門外聽了聽,什麼聲音都沒有,於是她踮著腳尖來到另外一個房間,從她的枕頭下拿出真理儀。
她不需要靠近威爾就可以問他的情況,但她還是想去看一看,她轉動威爾房間的門把手,儘量不出聲地走了進去。
海邊有一盞燈,燈光向上照進房間,又從天花板反射下來,她就在亮光中注視著這個熟睡中的男孩。他皺著眉頭,臉上都是汗,閃閃發亮。他矮壯結實,當然他還沒有長成大人,因為他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有一天他會變得強大有力。如果能看見他的精靈會容易得多!她想著那個精靈可能會是什麼樣子,也許還沒有固定的形狀。不管那是什麼形狀,她會表現出一種野性、禮貌和憂鬱的性格。
她輕手輕腳地來到窗前,在路燈的光亮中調整了真理儀的指標,放鬆意念,在心中問了一個問題。指標開始在儀表盤上停停轉轉,令人目不暇接。
她問的是:他是誰?朋友還是敵人?
真理儀上的答案是:他是一個殺人兇手。
當她看到這個答案時,立刻感到了輕鬆。他可以找到吃的,還可以帶她去牛津,那都是很有用的本領,但他原本也可能懦弱,或不值得信任。殺人兇手是有價值的夥伴,她感到和他在一起就像和披甲熊伯爾尼松一樣安全。
她轉動百葉窗的葉片,這樣早晨的陽光就不會照到他的臉。然後她踮著腳尖走了出去。
克羅那[corona,也作「克朗」(crown)],是捷克斯洛伐克、丹麥、冰島、挪威和瑞典等國的貨幣基本單位。——譯者注(後文註解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
披甲熊把萊拉稱為「silvertongue」,意為「巧舌如簧」。——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