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迅速下達了命令。很顯然,披甲熊對於跟女巫作戰是有經驗的,因為他們馬上便站成防禦隊形,而女巫們也同樣快速地進入攻擊狀態。她們的箭只能在近距離的時候才能射得準,為了不浪費箭,她們總是突然猛撲下來,俯衝到最低位置時再放箭,然後便立刻上升。但是,當衝到最低點的時候,因為雙手拿著弓箭,這時候她們也容易受到攻擊,披甲熊便會縱身躍起,揮著耙子一樣的爪子把她們扯下來。不止一個女巫被這樣拽下來,馬上便被殺死了。
萊拉蜷縮在一塊岩石旁邊,看著一個女巫向下俯衝。有幾支箭向她射來,但都散落在周圍。萊拉抬頭向天上望去,發現大部分女巫離開了隊伍,往回飛去。
如果說這讓她鬆了一口氣的話,那也僅有幾秒鐘的時間,因為她在她們飛走的那個方向,看見更多的女巫跟她們會合了;她們周圍的半空中,閃耀著一組燈光;穿過斯瓦爾巴群島上廣袤的平原,在閃爍著的極光下面,萊拉聽到了一個令她心驚肉跳的聲音——那是汽油發動機發出的刺耳的轟鳴。那架齊柏林飛艇載著庫爾特夫人和她計程車兵,正往這邊趕來。
埃歐雷克怒吼著下了一道命令,披甲熊立刻變換為另一個隊形。藉著空中耀眼的火光,萊拉看見他們迅速地卸下了火球發射器。剛才發動進攻的那些女巫也看到了,她們開始俯衝下來,箭雨傾瀉而至。但披甲熊憑藉著盔甲,對此毫不在意,迅速地架起了發射器:一條長臂斜插入空中,上面掛著足有一碼寬的看上去像杯子和碗一樣的容器,另一頭是一個巨大的鐵罐子,周圍冒著煙和蒸汽。
萊拉瞪大眼睛,只見一團火焰噴射而出,隨即,一隊披甲熊立刻熟練地行動起來。其中兩隻熊用力把火球發射器的長臂拉下來,另一隻熊把燃燒著的火球往那個碗狀容器裡鏟。隨著一聲令下,他們立即鬆開長臂,燃燒著的硫黃便被高高地直拋向漆黑的空中。
向下俯衝的女巫隊形密集,因此,第一次發射便打中了三個,她們身上著了火摔落下來。但很快人們便明白了,披甲熊真正的目標是齊柏林飛艇。也許是駕駛員從來沒見過火球發射器,也許他低估了它的威力,因為他駕著飛艇,既不向上爬升,也不左右躲閃,而是徑直向披甲熊飛來。
這時,人們也都看清了,他們在齊柏林飛艇上也有一種威力巨大的武器——吊籃的前面架著一挺機槍。還沒聽見子彈的尖嘯聲,萊拉便看見有的熊身上的盔甲飛起了火星,他們蜷縮著身體,躲在盔甲下面。她驚恐地大叫起來。
「他們沒事兒,」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小小子彈打不穿他們的盔甲。」
火球發射器又發射起來。這一次,一塊巨大的燃燒著的硫黃呼嘯著朝空中飛去,擊中了吊籃,隨即爆成一個個燃燒著的碎片,像瀑布一樣四處飄落。齊柏林飛艇向左一轉,怒吼著劃了一道大大的弧線,躲到了一邊,隨即掉轉身,向著發射器旁邊的那隊披甲熊猛衝過來。飛艇越來越近,發射器的長臂咯吱咯吱地放了下來。飛艇上的機槍嗒嗒嗒地吼叫起來,兩隻熊倒在了地上,埃歐雷克·伯爾尼鬆發出一聲低吼。這時,飛艇幾乎已經到了他們頭頂正上方,一隻披甲熊一聲令下,按在彈簧上的長臂便又向空中猛彈起來。
這一次,硫黃呼嘯著徑直飛向齊柏林飛艇上的氫氣包——那是一層用油浸過的絲綢,包裹在堅硬的骨架外面,裡面是氫氣。雖然它很堅固,經得起一般的剮擦,但對它來說,重達百鎊的燃燒著的石頭遠遠超過了它的承受力。絲綢一下子被撕開了一個口子,硫黃和氫氣迅速相遇,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
那塊絲綢立刻變得透明起來,齊柏林飛艇整體的骨架清晰可見,在地獄般恐怖的橙色、紅色和黃色的火焰映照下,它在空中停留了一段長得令人不可思議的時間之後,才很不情願地飄落到地面上。藉著白雪和火光,只見一個個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從墜落的飛艇裡跑出來,女巫們也飛落下去,把他們拖離火焰。墜毀不到一分鐘,齊柏林飛艇就成了一堆扭曲變形的廢鐵,冒著煙,零星地跳動著幾個火苗。
但是,飛艇上計程車兵以及別的人(雖然距離太遠,萊拉現在還看不見庫爾特夫人,但她知道她一定在那兒)一分鐘也沒有耽擱。他們在女巫的幫助下,把機槍拖出來,重新架起來,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地面上的戰鬥中。
「我們快走,」埃歐雷克說,「他們會堅持很長時間的。」
他怒吼一聲,熊的隊伍當中便衝出一隊披甲熊,猛攻韃靼人隊伍的右翼。萊拉感覺得到埃歐雷克很想跟他們在一起,去跟韃靼人大戰一場,她在心裡不斷地拼命叫喊:快走!快走!她的腦子裡滿是羅傑和阿斯里爾勳爵的影子。埃歐雷克·伯爾尼鬆了解她的心思,所以,他離開戰場,朝山上衝去,讓他手下的披甲熊擋住韃靼人的進攻。
他們繼續往山上爬。萊拉瞪大眼睛使勁往前看,但是就連潘特萊蒙的貓頭鷹眼睛在他們攀爬的山坡上也看不到任何活動的東西。不過,阿斯里爾勳爵的雪橇留下的痕跡還是很清楚的,埃歐雷克沿著這道痕跡,在雪地上大步地飛奔,在身後捲起很高的雪花。在他們身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只不過是「身後的」事,萊拉已經遠離了它們。她覺得自己正在脫離整個世界,自己是那麼遙遠,那麼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個世界,他們爬得是那麼高,光怪陸離的亮光環繞在他們周圍。
「埃歐雷克,」她問,「你能找到李·斯科斯比嗎?」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你要是見到塞拉芬娜·佩卡拉……」
「我就把你所做的這些都告訴她。」
「謝謝你,埃歐雷克。」萊拉說。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們沒有再說話。萊拉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態,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大概是一種清醒的睡夢,她夢見自己正被披甲熊帶往群星中的一座城市。
她正要跟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說這件事,埃歐雷克卻突然放慢了速度,然後停了下來。
「雪橇的痕跡還在,」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但是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萊拉從他背上跳下來,站在他旁邊望去。他正站在一個斷層的邊緣。到底是冰的裂口還是山岩上的裂縫,這一點很難說,也沒有任何區別。最重要的是這道斷層之下漆黑一片,深不可測。
阿斯里爾勳爵的雪橇痕跡一直通向斷層邊緣……而且穿過斷層上一座積雪堆成的橋,繼續延伸到對面。
很明顯,這座橋受到了雪橇的重壓,因為橋上的一道裂縫直抵斷層對面的邊緣,靠近他們這一側的橋面已經下降了大約有一英尺。這座橋可能還經得起一個孩子的重量,但絕對承受不了一隻披甲熊的重壓。
阿斯里爾勳爵的雪橇在橋對面留下一道痕跡,一直朝對面的山頂上延伸過去。如果萊拉繼續追擊,她只能一個人去了。
萊拉轉向埃歐雷克·伯爾尼松。
「我得過去,」她說,「謝謝你做的這一切。我不知道追上他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管我能不能追上,也許我們都活不了。可是如果我能回來,我就去看你,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謝,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國王。」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頭上。他任由它放在那兒,輕輕地點了點頭。
「再見,萊拉·巧舌如簧。」他說。
萊拉的心因為愛而痛苦,劇烈地跳動著。她轉過身,一隻腳踏上了那座橋。雪在她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著,潘特萊蒙飛到空中,越過橋,在對面的雪地上停下來,鼓勵她繼續朝前走。萊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邁出一步,心裡都在想是應該飛跑過去還是跳過去,或者像現在這樣慢慢地走,儘量輕輕地落步。走到橋中間的時候,雪橋又發出一聲很響的咯吱聲,腳邊的一個雪塊翻滾著摔到深淵裡,整座橋從裂縫處又下沉了幾英寸。
萊拉一動不動地站著。潘特萊蒙變成一隻豹子,蹲下身子,隨時準備躍過去救她。
橋沒有塌。萊拉又邁了一步,接著又邁了一步。這時,她覺得腳下一空,便拼盡全力猛地向對面一躍,臉朝下摔倒在對面的雪地上,只聽身後轟的一聲巨響,整座橋落入了斷層。
潘特萊蒙的爪子陷進她的皮衣,緊緊地抓著她。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睛,在斷層邊上爬了起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她站起身,衝望著她的披甲熊舉起手。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用兩條後腿站著,向她示意,然後便掉轉身,飛速地衝下山坡,去幫助他的臣民同庫爾特夫人和齊柏林飛艇上計程車兵戰鬥。
萊拉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