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們確實跟動物不一樣……比如說熊。他們很奇怪,不是嗎?當你覺得他們像人類的時候,他們會突然之間做出不可理喻或是心狠手辣的舉動,讓你覺得永遠無法理解他們。不過你知道嗎?埃歐雷克曾經跟我說過,他說盔甲對於他就像精靈對於人的意義一樣,他說那是他的靈魂。但這又是我們和他們不同的地方,他的盔甲是他自己做的。他們驅逐流放他的時候,拿走了他的第一副盔甲,他就找來隕鐵自己做了一副新盔甲,就像是做了一個新的靈魂。而我們卻不能製造自己的精靈。後來,特羅爾桑德的人拿酒灌醉了他,偷走了那副盔甲;再後來,我找到了那副盔甲的藏身之處,他把它拿了回來……可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要到斯瓦爾巴群島來?他們會攻擊他,也可能會殺了他……我喜歡埃歐雷克,我非常愛他,要是他沒來就好了。」
「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是誰?」
「只說了他的名字,還是特羅爾桑德的領事告訴我們的。」
「他出身高貴,是個王子。實際上,假如他沒有犯下那麼大的罪過,現在就該是披甲熊的國王了。」
「他跟我說,他們的國王叫埃歐弗爾·拉克尼松。」
「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是在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被流放之後才當上國王的。當然,埃歐弗爾也是一個王子,否則他們是不會允許他統治王國的;但是,他擁有人類一般的智慧,結交盟友,締結條約;他不像熊那樣住在冰造的堡壘裡,而是住在新修的宮殿裡;他說要跟人類各國互派大使,要在人類工程師的幫助下開發火礦……他很精明,也詭計多端。有人說,就是他挑唆埃歐雷克去做那件導致他被流放的事情,也有人說即使他沒有挑唆,他也讓人們這麼認為,因為這樣可以進一步鞏固他精明狡猾的名聲。」
「埃歐雷克到底幹了什麼事?你看,我喜歡埃歐雷克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父親也是因為做了什麼事並因此受到了懲罰。我覺得,他們倆很相似,埃歐雷克跟我說他殺死了另外一頭熊,不過他從來沒講過事情的全部經過。」
「他們是為了一隻母熊打起來的。被埃歐雷克殺死的那隻公熊沒有像通常那樣發出投降的訊號,而當時埃歐雷克明顯佔了上風。儘管披甲熊都有自尊心,但他們從不會否認另一隻熊更強大,而且會投降。可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那隻熊卻沒有任何表示。有人說,埃歐弗爾·拉克尼松控制了他的思維,要麼就是給他吃了迷藥。總之,那隻年輕的熊毫不退縮,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最終發怒了,無法控制自己。這個案子判起來並不難,他本來打傷那隻熊就可以了,而不應該殺死他。」
「不然他就是國王了,」萊拉說,「我在喬丹學院聽帕爾默教授說過埃歐弗爾·拉克尼松的一些事情,因為這個教授以前到過北極,跟他見過面。他說……我真希望能記得他當時是怎麼說的……我想他大概是使用詭計當上了國王……可是你知道,有一次埃歐雷克跟我說,披甲熊是不會上當受騙的,還當場演示,證明我騙不了他。現在聽起來好像是他們倆——他和另外那隻熊——都上了當。也許只有熊才能欺騙熊,可能人是騙不了他們的,除了……除了特羅爾桑德的人,他們騙了他,對吧?他們把他灌醉,然後偷了他的盔甲,是不是?」
「當熊像人一樣行事時,也許他們會上當,」塞拉芬娜·佩卡拉說,「當熊像熊一樣行事時,也許他們就不會上當。熊通常是不喝酒的,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為了忘記被流放的恥辱喝得酩酊大醉,正是這樣他才上了特羅爾桑德人的當。」
「啊,是的。」萊拉點了點頭。她對這個說法很滿意。她對埃歐雷克充滿崇拜,對確認了他尊貴的身份感到高興。「你很聰明,」她說,「要不是你告訴我,我真的不會知道這些。我覺得你比庫爾特夫人還要聰明。」
他們繼續飛行。萊拉從口袋裡找出幾塊海豹肉,放進嘴裡咀嚼。
「塞拉芬娜·佩卡拉,」過了一會兒,她說,「什麼是塵埃?因為在我看來,這些麻煩似乎全都和塵埃有關,只是沒人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塞拉芬娜·佩卡拉對她說,「女巫從來也不擔心什麼塵埃。我只能告訴你,有神父的地方,就有對塵埃的恐慌。當然,庫爾特夫人不是神父,但她是解釋宗教教義強有力的代表,正是她建立了祭祀委員會,說服教會為伯爾凡加出資,這都是由於她對塵埃感興趣。我們不清楚她對塵埃是怎樣想的,但是我們永遠也弄不懂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比如說,我們看到韃靼人在自己的頭蓋骨上鑽窟窿,只能對這種怪事表示驚訝。所以說,也許塵埃是某種奇怪的事物,我們對此感到驚奇,但並不焦慮,也不去深究個水落石出。這件事就讓教會去做吧。」
「教會?」萊拉問。她腦海中又想起了什麼:她記得在沼澤地的時候,曾向潘特萊蒙談到真理儀上那根移動的指標代表什麼意思,他們當時想起了加布裡埃爾學院教堂裡高大聖壇上的「光子風車」,還有基本粒子是如何推動那幾個小葉片的。代理主教對基本粒子和宗教間的聯絡是清楚的。「有可能,」她說著點了點頭,「說到底,他們對教會里的許多東西是保密的。但是教會里的大部分東西都很古老,而據我所知,塵埃並不古老。不知道阿斯里爾勳爵能不能告訴我……」
她打了個哈欠。
「我還是躺下的好,」她對塞拉芬娜·佩卡拉說,「要不我可能會被凍僵。在地面上的時候我就已經很冷了,可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冷過。我覺得,要是再冷一些,我就會被凍死了。」
「那就躺下來,把自己包在毛皮大衣裡吧。」
「好的。如果要死的話,任何一天都可以。我寧願在這裡的天空死去,也不願意在地面死去。他們把我放在那把大閘刀下面的時候,我就想,時候到了……我們倆都是這麼想的。哦,那可真讓人痛苦。不過,現在我還是躺下來吧。等到達的時候,叫醒我們吧。」萊拉說道。在刺骨的嚴寒裡,她覺得渾身疼痛。她笨拙、遲緩地躺進皮衣裡,靠在睡著的羅傑身邊,躺了下來。
就這樣,這四位旅客繼續向前飛行,在冰雪包圍著的氣球吊籃裡睡著了。他們飛向斯瓦爾巴群島的岩石、冰川、火礦和冰雪要塞。
塞拉芬娜·佩卡拉向氣球駕駛員發出呼喊,他馬上醒了過來。他雖然被凍得昏昏沉沉的,但一看吊籃的狀態,就知道出事了。吊籃在狂風的吹打下劇烈地搖擺,拉著繩索的幾個女巫幾乎無法控制。要是她們鬆了手,氣球立刻就會被吹離航線。他瞥了一眼羅盤,判定他們將以接近100英里的時速被吹向諾瓦贊布拉。
「我們這是在哪兒?」萊拉聽見他大聲喊道。她自己也差不多醒了過來,劇烈的搖擺讓她覺得有些擔心,渾身都被凍得麻木了。
她聽不見女巫的回答,但透過自己緊繫著的風帽,她看見在一盞藍色的電燈下,李·斯科斯比緊抓著一根支柱,用力拉著一條系在氣囊上的繩子。他猛地用力一拽,好像是要掙脫什麼障礙似的,接著抬頭看了看那震顫不已黑乎乎的一團,然後把繩子纏在懸索上的一個木栓上。
「我再往外放放氣!」他對塞拉芬娜·佩卡拉喊道,「我們要降低一下高度,現在飛得太高了。」
女巫大聲答應了一句,但萊拉還沒有聽到。羅傑也醒了——就算沒有劇烈的搖晃,僅憑弔籃嘎吱嘎吱的聲響也足以把睡得最沉的人吵醒。羅傑的精靈和潘特萊蒙像猴子似的緊緊靠在一起,萊拉儘量一動不動地躺著,不讓自己害怕得跳起來。
「沒事兒,」羅傑說,聽上去他比萊拉高興多了,「很快我們就會降落,然後生堆火暖和暖和。我口袋裡有火柴,是在伯爾凡加的廚房裡偷的。」
氣球確實是在下降,因為很快他們便被厚重、冰冷的雲層包圍了。烏雲一片片一束束地從吊籃中間飛速掠過,然後,一切便在眨眼間模糊起來,就像萊拉曾見過的最濃的大霧一樣。過了一會兒,塞拉芬娜·佩卡拉又大叫了一聲,氣球駕駛員從木栓上解下繩索,鬆開手,繩索在他手中向上反彈起來。在一片咯吱聲、搏鬥聲和狂風吹過繩索發出的呼號聲中,萊拉仍聽得到——或者說是感覺得到——從頭頂上方某個地方傳來重重一聲響。
李·斯科斯比看見了她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睛。
「那是氣閥!」他大聲說,「它通過一個彈簧控制著氣體,不讓它漏出來。我把它往下拉的時候,上面就會放出一些氣體,我們就會失去浮力,然後下降。」
「我們快要——」
這句話她沒有說完,因為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有個半人大小的東西越過吊籃的邊緣,衝著李·斯科斯比爬了過去。那東西長著堅硬的翅膀和鉤子一樣的爪子,腦袋扁平,眼睛向外鼓著,長了一張青蛙般寬闊的嘴巴,裡面飄出令人作嘔的臭氣。萊拉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來,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便已經伸出手去,一拳把他打了出去。那個東西從吊籃裡摔了下去,尖叫一聲消失了。
「是懸崖厲鬼。」埃歐雷克淡淡地說。
這時,塞拉芬娜·佩卡拉出現了,她緊抓吊籃的邊緣,急切地說:「懸崖厲鬼在向我們進攻。我們得把氣球降落到地面上,然後必須進行自衛,他們——」
但是萊拉沒聽見她接下去要說的話,因為此時傳來一陣噼裡啪啦裂帛似的聲響,所有的東西全都向一邊傾斜過去。接著,氣球受到了沉重的一擊,把他們三個人猛地甩到氣球的另一邊,那裡堆放著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的盔甲。埃歐雷克伸出大手抓住盔甲,因為這時吊籃搖晃得異常劇烈。塞拉芬娜·佩卡拉已經不見了蹤影。那些聲響令人恐懼:每一聲過後,都會再次傳來懸崖厲鬼的尖叫聲。萊拉看見他們飛掠而過,還聞到了他們令人作嘔的臭氣。
這時,吊籃又劇烈搖晃了一下,令人猝不及防,把他們再次全都摔倒在籃筐底板上,吊籃也開始以令人恐懼的速度,不斷地旋轉著向下墜落,他們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脫離了氣球,毫無阻擋地下墜。接著,又是一陣顛簸和碰撞,吊籃被迅速地從一邊甩到另一邊,像是在石壁之間彈來彈去。
萊拉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李·斯科斯比用他那支長筒手槍朝著一個懸崖厲鬼的臉開火;然後她緊閉雙眼,驚恐萬分地緊貼著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身上的毛皮。躁動的空氣中充滿怒吼聲、尖叫聲、抽打聲和空氣的尖嘯聲,吊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好像一隻受傷的動物,使得空氣中的噪聲顯得更加駭人。
這時,吊籃發生了最為劇烈的一次搖晃。萊拉緊抓著的手鬆開了,她發覺自己被凌空甩了出去。她摔落在地上,幾乎喘不上氣來。她摔得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緊緊包裹在風帽裡的臉上滿是乾燥冰冷、像水晶一樣的粉末——
是雪,她摔落在一堆雪上。她摔得迷迷糊糊,幾乎無法思考。她靜靜地躺了幾秒鐘後才有氣無力地吐出嘴裡的雪,又同樣有氣無力地吹了吹,吹出一小塊空間好讓自己呼吸。
她並沒有感到身上有哪裡受了傷或特別疼,只是喘不上氣來。她試著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腳、胳膊和腿,然後又抬了抬頭。
她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因為風帽裡面依然塞滿了雪。她吃力地用手把雪掏出來,覺得每隻手都有一噸重似的。她向外張望,看到了一個灰濛濛的世界——淡灰色、深灰色和黑灰色,一團團的霧氣幽靈般地飄來蕩去。
她聽到唯一的聲音是高處傳來的懸崖厲鬼遙遠的叫喊聲,還有不遠處浪花拍打岩石的聲音。
「埃歐雷克!」萊拉叫道。她的嗓音虛弱而顫抖。她又喊了一遍,但沒有人回答。「羅傑!」她叫道,結果還是一樣。
也許她現在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但其實她從來不會這樣,因為她還有潘特萊蒙作伴——他變成一隻老鼠,從萊拉的大衣裡面爬了出來。
「我看過真理儀了,」他說,「挺好的,沒有摔壞。」
「我們掉隊了,潘!」萊拉說,「你剛才看見那些懸崖厲鬼了嗎?看見斯科斯比先生衝他們開槍了嗎?要是他們能下來,但願上帝能幫助我們……」
「咱們最好去找找吊籃,」他說,「是不是?」
「最好別大聲叫,」萊拉說,「剛才我喊了,也許我不該喊,免得讓他們聽見。我真想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
「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說,「我們有可能是在懸崖底下,根本沒有辦法爬上去。等霧氣散去,上面的懸崖厲鬼就會發現我們了。」
萊拉又休息了幾分鐘,之後向四周摸索,發現她摔落在冰雪覆蓋著的兩塊岩石間的縫隙裡。凜冽的霧氣遮住了周圍的一切。從聲音判斷,在大約50碼外的一側傳來海浪的聲音;在高高的頭頂上方,依然傳來懸崖厲鬼的尖叫聲,只是聽上去似乎減弱了一些。黑暗之中,萊拉只能看清兩三碼遠的地方,就連潘特萊蒙的貓頭鷹眼睛也無能為力。
她吃力地向前走了走,在粗糙的岩石上兩步一滑、三步一晃。她朝著海浪的相反方向,在海灘上走了一段距離。除了岩石和雪,她什麼也沒發現,沒有氣球的任何蹤跡,也沒看到氣球上的任何人。
「他們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萊拉低聲說。
潘特萊蒙變成一隻貓,往遠處又多走了一段路,他碰到了四個已經破裂的沉重沙袋,撒出來的沙子冰涼而堅硬。
「是壓艙用的沙袋,」萊拉說,「他一定是把它們從吊籃上扔下來,又飛走了……」
萊拉艱難地嚥了嚥唾沫,可能是為了壓下似乎堵在喉嚨裡的什麼東西,也可能是為了壓下心中的恐懼,或者兩者都有。
「哦,天啊,我真感到害怕,」她說,「但願他們平安無事。」
潘特萊蒙撲進她懷裡,變成一隻老鼠,鑽進萊拉的風帽裡,這樣別人就看不見他了。這時,萊拉聽到了什麼聲音,像是刮蹭岩石的聲音。她回過頭,想看看是什麼東西。
「埃歐雷克!」
但沒等把埃歐雷克的名字叫完,她便硬生生地住了口,因為那根本就不是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而是一隻完全陌生的熊,身上披著鋥亮的盔甲,頭盔上插著一支羽毛,裸露在外面的皮毛上結滿冰霜。
他在離她大約六英尺的地方靜靜地站著。萊拉想,這回自己可是真的要完蛋了。
那隻熊張開嘴大吼了一聲,聲音在懸崖峭壁上回響著,頭頂上方也傳來更多的尖叫。緊接著,從濃霧中鑽出來一隻又一隻披甲熊。萊拉一動不動地站著,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
披甲熊們也一動不動,直到最早出現的那隻熊開口問道:「你叫什麼?」
「萊拉。」
「從哪兒來?」
「天上。」
「氣球?」
「是。」
「跟我們走,你被俘虜了。走,現在就走,快點兒。」
萊拉又累又怕,跟在披甲熊後面,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心裡琢磨著該說些什麼才能讓自己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