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能還沒有聽說,」庫爾特夫人說,「阿斯里爾勳爵被判了死刑,暫緩執行。把他流放到斯瓦爾巴群島的條件之一就是他得完全放棄自己的自然科學研究工作。不幸的是,他想辦法弄到了書籍和材料,他的異端研究已經進行到了這樣一種地步:讓他活著肯定是十分危險的。不管怎麼說,梵蒂岡理事會看來已經開始辯論死刑判決問題,有可能會執行死刑。還是回到你的新儀器上,醫生,它是如何工作的?」
「啊——是的——您說的是宣判死刑?仁慈的上帝啊……真是太可惜了。關於新儀器,我們正研究在病人清醒狀態下進行切割會出現什麼情況。當然,這一點五月城辦不到。所以,我們開發出一種您可以稱之為閘刀的儀器,刀刃是由錳鈦合金製成的,孩子被置於合金網隔間裡,類似於一間小的艙室。精靈則被置於與之相連的另一個類似隔間裡。當然,在相連的情況下,人和精靈之間的聯絡依然存在。然後,刀刃便在這兩者之間落下來,切斷聯絡,這樣,他們就成了兩個單獨的個體。」
「我倒很想看一看,」她說,「希望快一點看到。不過現在我累了,我想我得去睡覺了。我明天要見見所有的孩子,我們要找到是誰開啟了那扇門。」
隨後傳來一陣向後推動椅子的聲音、禮貌的告別聲,門關上了。接著,萊拉聽到另外幾個人又坐了下來,繼續交談,但聲音小多了。
「阿斯里爾勳爵搞的是什麼研究?」
「我認為,他對塵埃的性質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這是問題的關鍵。你看,除了權威解釋,教會法庭不允許出現任何其他學說。他的觀點從根本上說是異端,另外,他想做實驗……」
「做實驗?用塵埃?」
「噓!別那麼大聲……」
「你覺得她會提出對我們不利的報告嗎?」
「不,不,我認為你應對得很好。」
「她的態度讓我擔心……」
「你是說不那麼理智?」
「正是,出於個人的興趣。我並不想用這個詞,但她這樣做近乎殘忍。」
「說得有點兒重了。」
「可是你記得第一次實驗嗎?當時她是那麼迫切地看著他們被撕扯開——」
萊拉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與此同時,她的身體緊張顫抖起來,腳碰到了一根立柱。
「什麼聲音?」
「在天花板上——」
「快!」
接著響起了椅子被推到一邊的聲音,有人在跑動,有人從地板上拖來一張桌子。萊拉想爬著逃走,但周圍的空間太小,沒等她挪出幾碼遠,旁邊的天花板扣板便猛地飛了起來,她看到一張驚慌失措的男子的臉。她離得很近,看得見那人的每一根鬍子。那個人跟萊拉一樣驚駭萬分,但卻比她有著更多的活動空間。他猛地把手伸進來,一把抓住了萊拉的胳膊。
「是個孩子!」
「別讓她跑了——」
萊拉一口咬在那人佈滿斑點的大手上。那人大叫一聲,但沒有鬆手,被咬出了血也沒有鬆手。潘特萊蒙咆哮著,咬牙切齒地叫著,但無濟於事,那人的力氣比萊拉大多了,他一直拽著她,直到她拼命抓著立柱的另一隻手不得不鬆開,她的半個身體已經進入了房間。
但萊拉還是一聲沒吭。她兩腿鉤住上面鋒利的金屬板邊緣,頭朝下奮力掙扎,憤怒地用手抓,用嘴咬,用拳頭打,用口水吐。那幾個男子氣喘吁吁地,因為疼痛或用力而哼哼著,但他們還是不斷地往下拉扯著萊拉。
突然,萊拉身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像是一隻陌生的手正好伸到了一個絕不能被觸碰的地方,使勁地擰著身體深處珍藏的某種東西。
她如同受到了電擊,她感到虛弱、眩暈、噁心、厭惡和無力。
其中一個男子正抓著潘特萊蒙。
他竟然把萊拉的精靈抓在自己的手裡,可憐的潘特萊蒙渾身顫抖,因為恐懼和厭惡幾乎要發狂。他變成一隻野貓,身上的毛暗淡無光、綿軟無力,閃著警告似的電火花……他衝著萊拉彎著身體,萊拉向他伸出雙手……
他們摔了下來,一動不動。他們被抓住了。
她感覺到那幾隻手……這是不允許的……不應該去碰……這樣不對……
「她是一個人嗎?」
一個男子正在往天花板裡面張望。
「好像就她自己……」
「她是誰?」
「新來的那個孩子。」
「是薩莫耶德獵人送來——」
「你覺得會不會是她……那些精靈……」
「可能就是她。不過肯定不止她一個人,是不是?」
「我們要不要告訴——」
「我想這件事可以就此封存,你說呢?」
「我同意。最好她什麼都沒聽見。」
「但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她不能再回去跟其他孩子在一起了。」
「當然!」
「依我看,我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現在就做?」
「只能如此。不能等到明天,因為那個女人要看。」
「我們自己就能做,不需要任何人參與。」
看起來像負責人的那個人既沒有抓萊拉,也沒有抓潘特萊蒙,他用大拇指的指甲輕輕敲擊自己的牙齒,兩隻眼睛一刻也沒有閒著,不停飛快地轉來轉去。最後,他點了點頭。
「現在就做,馬上做。」他說,「不然的話,她就會說出去。至少電擊會阻止她。她不會記得自己是誰、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快點兒!」
萊拉說不出話,也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任由他們抬著自己,穿過實驗站,沿著白色的空曠走廊,經過電流嗡嗡作響的房間,經過孩子們睡覺的宿舍——他們的精靈睡在他們枕頭邊,分享著他們的夢。在路上的每時每刻,萊拉都在看著潘特萊蒙,他伸出雙手想撲過來,他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對方。
後來,一扇帶著巨大轉輪鎖的門開啟了,響起了噝噝的空氣聲。他們來到一個燈火輝煌的房間,裡面裝飾著耀眼的白色瓷磚和不鏽鋼。萊拉感到的恐懼幾乎是一種肉體的疼痛,那的確是一種肉體的疼痛——他們把她和潘特萊蒙拖向一隻淡銀色網格構成的大籠子,籠子上方懸著一把暗淡的銀色大閘刀,要把他們倆永遠、永遠地分開。
萊拉終於恢復了嗓音,尖叫起來。她的尖叫聲撞在房間鋥亮的牆面上發出響亮的回聲,但是那道沉重的大門已經哐啷一聲關上了。她可以永遠不停地尖叫下去,但聲音一點兒也不會透出去。
儘管如此,潘特萊蒙作為回應,也已經掙脫了那幾只可惡的手——他變成獅子,然後又變成鷹,他用爪子惡狠狠地撕扯他們,用巨大的翅膀瘋狂地撲打他們,接著他又變成狼、熊和雞貂——時而猛撲,時而咆哮,時而抽打,不斷地飛快變換著模樣,令人目不暇接。他一刻不停地跳躍、飛騰、左躲右閃,讓他們那些笨拙的手在空氣中亂抓亂打。
然而這些人當然也有精靈,所以並不是兩個對付三個,而是兩個對付六個。那三隻精靈——獾、貓頭鷹和狒狒——跟他們的主人有著相同的目標,就是要制服潘特萊蒙。萊拉衝著她們哭喊:「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幫幫我們!你們不該幫他們啊!」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地用腳踢,用牙咬,直到抓著她的那個人大口喘著粗氣,一下子鬆開了手——萊拉終於擺脫了控制,潘特萊蒙閃電般地一躍而起,向她撲去。萊拉緊緊抱著他,把他貼在自己激動的胸膛上,潘特萊蒙的野貓爪子陷進了她的皮膚,但對萊拉來說,每一下刺痛她都覺得那麼親切。
「決不!決不!決不!」她哭喊著,退到牆邊,準備以死相拼來保護他。
但是,他們又向她撲了過來。那是三個殘忍的男人,而她只是個驚呆和嚇壞了的孩子。他們把潘特萊蒙拖到一旁,把萊拉扔到網格籠子的一側,然後把還在掙扎的潘特萊蒙拉到另一側。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網,但潘特萊蒙還是萊拉的一部分,他們仍然緊密相連。在這幾秒鐘,他依然是她最親近的靈魂。
在那幾個男人的沉重呼吸、自己的嗚咽聲和潘特萊蒙瘋狂的尖叫怒吼聲之外,萊拉聽到一陣嗡嗡的聲音。她看見一個人(流著鼻血)正在操作幾個開關,另兩個人則抬頭向上看。她沿著他們的目光望去,那個巨大的銀刀刃正在慢慢地上升,在燈下閃著明晃晃的光。她完整生命中的最後一刻成了最不幸的時刻。
「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嗓音輕柔悅耳,是她的聲音。一切都停頓下來。
「你們在幹什麼?這個孩子是誰……」
她沒有說完「誰」這個字,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她認出了萊拉。透過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萊拉看見她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一隻凳子,那張美麗精緻的臉一瞬間變得憔悴起來,充滿了恐懼。
「萊拉——」她輕聲喚道。
那隻金色的猴子閃電一般地從她身邊躥了出去,用力把潘特萊蒙從網格籠子里拉了出來,這時萊拉自己也跌跌撞撞地從裡面出來了。潘特萊蒙掙脫了猴子關切的爪子,腳步蹣跚地撲到萊拉懷裡。
「決不,決不。」萊拉的臉緊貼著他身上的毛,他讓自己跳動著的心也緊貼著萊拉的心。
他們就像沉船事故的倖存者,在荒無人煙的海岸上顫抖著身體,相互緊緊地擁抱著。萊拉隱隱約約聽到庫爾特夫人對那幾個男人說著什麼,但她甚至分辨不出她的語氣。後來,她們便離開了那間令人憎恨的房間,庫爾特夫人半抱半扶著她,沿著走廊,穿過一道門,走進一間臥室。臥室的空氣中散發著香味,裡面亮著柔和的燈光。
庫爾特夫人輕輕地把她放到床上,萊拉抱著潘特萊蒙的那隻胳膊因為太用力,弄得她自己整個身體都隨之顫抖起來。這時,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我親愛的孩子,」那個甜蜜的嗓音說道,「你怎麼來到了這裡?」